“周院長,您好。”許文元很客氣的微微躬身,“我會做腹腔鏡手術,比省城專家做得好。”
周院長一怔。
這也太簡單直白了吧。
最近院裏要參加三甲醫院評審,難度極大,但還不能不做,書記想要和南方學,讓醫院私有化。
這裏說來話長,院長和書記之間有着本質的矛盾。
周院長現在最苦惱的就是很多科室的手術根本不達標。
哪怕大家在酒桌上喝的五迷三道,人情世故做到極處,可有些基礎的指標也得說得過去纔是。
許文元就這麼直白的把自己最需要的東西送過來。
不過呢,周院長根本沒信許文元說得話。
看他手裏拿着糕點和一隻雞,周院長哭笑不得。
這叫送禮?
哪家的院長能被這種東西腐蝕。
真特麼沒見識。
“小許啊,你這是幹什麼,拿回去。”周院長站在門口,沒有讓許文元進去的意思。
許文元沒回答,只是往前踏了一步。
這一步不大,但落得很穩,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實質的壓迫感。
周院長只覺得呼吸一滯,彷彿面前推過來一堵看不見的、厚重的牆,讓他下意識地、甚至帶着點倉促地向後挪了半步,讓開了門口。
許文元順勢走了進去,動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
他在玄關處停下,目光掃過地上那雙深藍色的男式塑料拖鞋,彎下腰,解開自己的鞋帶。
換鞋的動作不緊不慢,卻帶着一種奇異的、反客爲主的篤定。
周院長站在一旁,看着他微微弓起的背脊,讓他心裏有點惱,又有點莫名的發虛。
這種情緒很怪異,周院長有些茫然。
許文元換好鞋,徑直走進客廳。
他腳步很穩,目光隨意地掃過客廳的陳設——深棕色的木製沙發,玻璃茶幾,牆上掛着一幅花開富貴的牡丹圖。
沒等周院長招呼,他就在靠窗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了。
坐下時,許文元的腰背挺直,雙手很自然地搭在膝蓋上,微微側頭看向還站在原地的周院長。
那姿態,不像個貿然闖進領導家的年輕醫生,倒像是個來談事的、且手握籌碼的訪客,平淡,直接,甚至帶着點理所當然。
???
周院長有些不高興。
自己明顯不歡迎許文元,這小子卻大咧咧的自己走進來。
他有毛病吧。
許文元沒理會周院長臉上明顯的不悅,他把一直揹着的雙肩包拿下來,放在膝蓋上。
雞在咯咯的叫,許文元順手把雞頭按在地上,用腳踩住。
終於安靜了,拉鍊滑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裏格外清晰。
他打開包,從裏面取出兩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很隨意地並排放在膝蓋上。檔案袋鼓鼓囊囊,封口的白線繞了幾圈,系得不算緊。
許文元身體微微前傾,伸長手臂,將那檔案袋輕輕放在了周院長面前的茶幾上。
“啪嗒。”
“周院長,我需要手術的機會,院裏申請三甲醫院也需要手術量,尤其是高精尖的手術。”許文元坦誠的說道。
周院長站在客廳當中,表情徹底凝固。
他先低頭看了看腳下——那隻被許文元用鞋底輕輕踩住腦袋、翅膀還在微微撲騰的活雞,然後抬起頭,目光移向玻璃茶幾上那兩個鼓鼓囊囊、隱約透着綠色光芒的牛皮紙檔案袋。
要是沒猜錯,裏面應該是20萬。
不多,不少,一個科室負責人的崗的確要這麼多錢。
這小子還是懂規矩的。
只是,周院長看不懂許文元。
許文元就坐在窗邊的沙發裏,一隻腳隨意地踩着雞,膝蓋上還放着打開的雙肩包。
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臂剛剛從茶幾那邊收回來,姿態放鬆得像是在自己家後院曬太陽,而不是在一個本該嚴肅、甚至帶着點隱祕交易意味的場合。
雞被踩得不舒服,又掙動了一下,發出沉悶的“咕”聲,爪子在地板上刮出細微的響動。
周院長的視線在這極不協調的兩樣東西之間來回移動了幾次,他臉上那種程式化的不悅和領導的架子,被這過於荒誕的畫面衝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片空白的錯愕。
這小子,就這麼帶着錢來自己家裏,到底搞什麼名堂?
送禮?哪有人拎只活雞,再拍出兩個明顯裝滿了百元大鈔的檔案袋?
談事?誰家談事是踩着雞談的?
周院長張了張嘴,一時間竟忘了自己剛纔想說什麼,所有準備好的訓斥、質疑、打太極的官話,都被眼前這腳踩活雞、錢擺桌上的古怪一幕給噎回了嗓子眼裏。
“微創手術,省內做的不多,三甲醫院評審的各位老師估計都不熟練。要是能開展,肯定有極大的好處。”
“醫生麼,都要臉,尤其是那些專家。您想啊,評審三甲醫院的時候咱們拿出來比他們所在醫院還多的微創手術案例,他們還有臉說咱們一些小問題?”
周院長反應很快,臉上的錯愕像潮水般退去,迅速被一層精心打磨過的、公式化的沉吟所取代。
他坐在沙發的主位上,目光從茶幾上的檔案袋上抬起來,卻並不直接看許文元,而是越過他的肩膀,望向窗外,彷彿在凝視某個深奧的、關乎醫院未來發展大計的藍圖。
“小許啊,”他開口了,聲音放緩,帶着一種慣常的、拿捏得當的官威,“你這個想法是積極的,有闖勁。年輕人嘛,想做事,想創新,這是好事,院裏原則上是支持的。”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留下一個充滿“但是”意味的空白。
“不過呢,”他話鋒一轉,目光終於落回許文元臉上,帶着一種看似推心置腹、實則滴水不漏的謹慎。
“開展新技術,尤其是腹腔鏡這種高精尖的技術,不是小事啊。這涉及到人員培訓、手術室改造、風險評估,還有最重要的,患者的安全和醫院的聲譽。
這可不是你一個人說能做,就能馬上拍板的事情。”
他身體微微後靠,擺出一副深思熟慮的姿態。
“這樣,你的建議和情況我都瞭解了。院裏呢,需要時間,慎重研究研究。
要上會討論,聽聽各科室的意見,尤其是外科、麻醉科、以及相關科室的想法。方方面面,都得考慮到,要統籌安排嘛,對不對?急不得,急不得。”
他臉上堆起一個近乎慈祥卻毫無溫度的笑容,語氣變得更加語重心長。
“小許,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規矩就是規矩,程序就是程序。這樣,你先回去,等消息。
一旦有了初步意見,我會讓辦公室通知你。啊,放心,組織上會認真考慮你的積極性的。”
“你看你,還帶什麼東西來,都拿回去拿回去。”
“好。”許文元微笑,彷彿是個雛兒,又像是老江湖,沒聽懂或是聽懂了周院長的意思。
他起身,拎起那隻雞。
“周院長,這隻雞我放廚房,就不打擾了。我年輕,真的需要手術。”
周院長微微一怔,隱約有種不好的念頭。
他坐在沙發裏,看着許文元提着那隻還在撲騰的雞轉身往廚房走,心裏那股被強行闖入的不悅和被那疊鈔票攪起的微妙悸動還沒平復,又添了幾分煩躁。
那雞被倒提着,大約是不舒服,又喚起來,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裏顯得格外刺耳聒噪。
周院長皺了皺眉,這都什麼事兒。
送只活雞上門,像什麼話。
“不用放廚房了直接拿走吧,都拿走,你看你這像什麼樣子。”周院長看着檔案袋,厭煩的說道。
戛然而止。
猛然間,聲音消失。
客廳裏只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車聲,和牆上石英鐘指針走動的“噠、噠”聲。
那突然的寂靜,比剛纔的雞叫更讓人心頭髮緊。
周院長下意識地看向廚房方向。
幾秒鐘後,許文元走了出來。
他右手的整個手掌連同半截小臂都浸在暗紅裏。
血很新鮮,濃稠得有些發亮,正順着他的指尖成股地往下淌,在淺色的地板上濺開一小片不規則的、觸目驚心的紅。
可許文元的臉卻是乾淨的。
不僅乾淨,甚至帶着一種近乎透明的清澈。
他微微彎着眼,嘴角上揚的弧度自然又溫和,像是課堂上被老師點到名、有些不好意思又樂於回答的好學生。
那雙眼睛黑白分明,眼神清亮,沒有一絲陰霾或狠厲,就這麼坦然地看向周院長,甚至還輕輕眨了眨,帶着點徵詢的意味。
血珠從他曲起的指關節滾落,啪嗒一聲砸在地上。
許文元卻彷彿根本沒感覺到。
“周院長,”他開口,聲音平穩、清晰,甚至帶着點年輕人特有的乾淨音色,“雞處理好了,血放得比較乾淨,這樣肉質好。”
他頓了頓,笑容更真誠了些。
“您家有盆麼?我燒點水,把毛褪了。”
周院長的目光死死釘在許文元那隻鮮血淋漓的右手上,眼皮開始不由自主的跳起來。
先是左眼,一下,兩下,細微的肌肉抽搐牽扯着半邊臉的神經。
緊接着右眼也跟着跳起來,兩邊的跳動毫無規律,讓他眼前許文元那張帶着乾淨笑容的臉和那隻血腥的手,都染上了一層不真實的、令人心悸的晃動感。
他的視線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從那隻手上彈開,卻又那麼自然地落回茶幾上——那兩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檔案袋,還靜靜地躺在那裏。
牛皮紙的袋子,粗糙的紙面,繞緊的白線,以及隱約透出的、象徵着鉅額金錢的綠色暗影。
錢。
血。
這兩樣東西,以最粗暴、最直接、最不合常理的方式,被眼前這個笑容清澈的年輕人強行組合在一起,擺在了他的面前,擺在了他家的客廳裏。
檔案袋意味着規則內的交易,意味着他可以拿捏、可以拖延、可以用研究研究來應對。
可那隻還在往下滴血的手,它不講規則。
它帶來的是一種直白的、原始的、關乎身體安全本能的威脅。
許文元就那麼站着,右手垂在身側,鮮血沿着指尖緩緩凝聚,滴落。
啪嗒,啪嗒。
每一聲輕響,都像一根小針,紮在周院長越跳越快的眼皮上,紮在他驟然收緊的心臟上。
“小許啊,你去洗洗手。沒喫飯呢吧,我炒個菜,咱倆對付一口,你給我講講微創手術怎麼做。院裏有套設備,沒人會用,我正準備派人去進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