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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是龍,你得盤着;是虎,你得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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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院長,您年輕的時候在華西進修的神經外科,能喫辣吧。”

周院長點了點頭。

“我來做吧。”許文元笑眯眯的說道,“很快。”

他看着許文元轉身又進了廚房,聽着裏面傳來擰開水龍頭嘩嘩的流水聲,然後許文元第一時間擦乾地板上的血跡後,真就進廚房做飯。

菜刀與砧板接觸時富有節奏的篤篤聲——聲音利落、穩定,快而不亂。

許文元這狗東西真不知道自己就是客氣一下?

周院長坐在沙發上沒動,眼皮還在跳。

茶幾上那兩個牛皮紙袋,在午後斜射進來的陽光裏,構成一幅荒誕又令人心悸的靜物畫。

廚房裏的聲響,卻漸漸帶上了一絲家常的煙火氣。

熱油下鍋的刺啦聲猛地響起,緊接着是幹辣椒和花椒在滾油中爆開的濃烈辛香,那味道極其霸道,瞬間衝散了空氣中殘留的淡淡血腥味,蠻橫地充滿了整個客廳。

就像是許文元做事的風格。

類似的傳聞倒是不少,周院長也聽說過,但沒想到會發生在自己眼前。基本都是要油田物資配額,有些人就這麼去的,只不過他們比許文元更直接。

只是那些人都是混混,是地痞,而醫院裏極少見類似的情況,畢竟都是文化人,大學畢業,最起碼是大專畢業生,比較慫。

周院長下意識地抽了抽鼻子——是他熟悉的、屬於川渝地區的熱烈香氣。

然後是雞肉塊滑入熱油的翻炒聲,鍋鏟與鐵鍋碰撞的鏗鏘聲,間或夾雜着蔥薑蒜料投入時的細小爆鳴。聲音密集而有序,像一場節奏明確的協奏。

許文元變臉也太快了,周院長有些恍惚。

沒過太久,另一陣不同的香氣飄了出來——那是新鮮豬肉片與豆豉、青蒜混合爆炒的鹹鮮鑊氣,帶着油脂的豐腴和醬料的醇厚。

周院長坐在那兒,身體有些僵硬。

他聽着廚房裏傳來的、與他此刻心境完全割裂的、充滿生活氣息的烹飪聲響,聞着那勾人食慾卻讓他胃部微微抽搐的辛辣香氣,目光卻無法從茶幾上的檔案袋和地板上的血點移開。

這個許文元,看起來和許濟滄和許漢唐都不一樣。

想着想着,周院長忽然打了一個寒顫。

他肯定這倆檔案袋自己不收不行,收了不辦事也不行。

真特麼的頭疼啊。

二十分鐘後,許文元端着兩個盤子走了出來。

一盤是紅豔豔的辣子雞丁,大量的幹辣椒和花椒幾乎淹沒了炸得金黃酥脆的雞塊,上面撒着點點白芝麻和翠綠的蔥花,熱油還在滋滋作響。

另一盤是小炒肉,薄薄的五花肉片炒得微微捲曲,油脂透亮,與深色的豆豉、碧綠的青蒜段和鮮紅的辣椒圈交織在一起,油潤噴香。

兩盤菜,分量不大,但色香味俱全,熱氣騰騰地擺在周院長面前的茶幾上。

許文元順手把倆牛皮紙檔案袋塞到茶幾抽屜裏。

“條件有限,簡單做了兩個。”許文元把筷子遞給周院長,自己也在旁邊坐下,臉上還是那種乾淨的、甚至有點不好意思的笑容。

“周院長,您嚐嚐看,合不合口味,蓉城那邊的辣是這種幹香。”

他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老友家做客,剛剛展示了一下廚藝。

周院長看着那兩盤冒着熱氣的菜,又看看旁邊冰冷的檔案袋,再看看許文元那雙剛剛還沾滿鮮血、此刻卻已經洗乾淨、遞來筷子的手。

“喝點麼?”周院長習慣性問道。

“啤酒吧,外科醫生喝白酒不好。”

周院長拿出兩個雪花大綠棒子,打開後交給許文元一瓶。

許文元接過冰涼的啤酒瓶,沒喝,指尖在瓶身上輕輕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輕響,像在叩擊手術器械。

“周院長,腹腔鏡手術,核心就四個字——窺鏡操作。”他聲音平實,卻有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周院長吸了口冷氣,窺鏡操作這四個字的確深得精髓。

最近他也和省城甚至燕京的一些專家有過聯繫,知道腹腔鏡的門道。

雖然不會做,但都是外科手術專家,有些關鍵點一說就懂。

“第一步,建立穩定的氣腹。

常規選臍上或臍下切口,Veress針垂直穿刺,突破兩次落空感,接氣腹機。壓力設定在12-14mmHg,流量開到中高檔……”

許文元開始講解起來。

他說的詳略得當,不囉嗦,但內容剛好能讓半拉門外漢的周院長聽懂。

咦?

許文元他真會?

周院長動了心。

要不,先看他做一臺?

再聽聽他還會什麼。

……

……

麻將桌上,紅色綠色的百元大鈔摻雜在一起。

李主任今兒手氣好,笑呵呵的把錢捋好,裝進自己的手包裏。

“師父,今天你手氣真好。”一個小醫生逢迎道。

“打麻將就跟做手術一樣,你以爲是運氣,其實都是水平。”李主任哈哈一笑,看向孫博,“老孫啊,你水平也有進步,今天脾破裂竟然沒給我打電話。”

孫博怔了一下,看着桌上的麻將牌,可腦子裏卻都是自己在手術檯上看見的術野。

骨骼化這個詞是孫博年輕的時候聽學校老師說的,當時他還在心裏腹誹,覺得老師在吹牛逼,誰能把手術做的那麼幹淨。

自己做不到,李主任也做不到,這輩子見過的手術,就沒人能做到。

沒想到,第一次看見骨骼化的術野,竟然是許文元做的。

見孫博不說話,李主任笑了笑。

“許文元?”他嗓子眼裏像是卡了口老痰,聲音又黏又膩,“就那個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上手術檯手都得抖三抖的貨?他能做個雞毛的手術。”

“他在下面遞個鉗子都找不着北,完事兒舔着臉蹭個名字。這種混資歷的廢物,我見多了。跟着蹭了臺脾破裂的一助,算是他天大的運氣。”

孫博想要說點什麼,但卻沒說出口。

骨骼化這種事兒,哪怕自己說給李主任聽,他也不會信的。

“書呆子,讀研把腦子讀成漿糊了。

真以爲會背兩句書就能上手術檯?手術是藝術,是經驗,是靠這個——”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後腦勺,又拍了拍裝着錢的包。

“是靠人情世故,是靠這個。裝他媽什麼清高。”

“就他那熊樣,去急診都抬舉他,也就是個寫病歷的料,別把病人給寫死了。”

“在這院裏,老子讓他圓他就得圓,讓他扁他就得扁。想摸手術刀?下輩子吧。

老子就把他按死在病房,天天換藥寫病程,寫到退休。除了寫爛字,啥也碰不着。”

李主任滿臉的鄙夷像是要溢出來。

“驢都比他懂事,至少知道拉磨。他就是塊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還覺得自己是塊寶。我把侄女介紹給他,算重視了吧,你看他是怎麼對我的。等着瞧,有他哭爹喊娘來求老子那天。”

孫博知道李主任色厲內荏,被許文元說的那幾句話給嚇到了,不敢把人直接流放到急診。

人是能留下來,但做不做手術,還是李主任說了算。

可……

孫博就是覺得哪裏不對勁。

“不幹了?”李主任眼皮都沒抬,聲音拖得長長的,像沾了油的麻繩,又膩又沉,“這話也就騙騙人。他許文元,一個油三代,爹跑了,爺快死了,除了這張文憑和身上這層白皮,他還有什麼?”

李主任輕輕嗤笑一聲,似乎已經拿捏了許文元。

“他倒是想不幹。可離了醫院,離了這張編制,他算個什麼東西?去南方下海?就他那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的德行,讓人賣了還得幫人數錢。

去私人診所?呵,誰看得上他這種讀書讀傻了的高材生。

你們真以爲外面都看水平?扯淡,也就糊弄一下腦子不清楚的。我表弟在美國,爲了一個執業證真是什麼事兒都做。”

李主任終於抬起眼,目光掃過孫博,又像看什麼髒東西似的挪開,落在窗外沉下去的暮色裏。

“明天早上八點,我敢打賭,他一定準時出現在醫生辦公室。說不定啊,還得來得更早,趁着沒人,把辦公桌擦得鋥亮,病歷擺得整整齊齊,等着我賞他點活兒幹。”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極其刻薄的笑。

“爲什麼?因爲他沒地方可去啊。他得靠着這份工資喫飯,交水電費,說不定還得攢錢給他那個半死不活的爺爺買藥。

他更得靠着外科醫生這個名頭,在外頭裝人。脫了這身皮,他什麼都不是。”

“年輕人,骨頭硬,嘴也硬。”李主任慢悠悠地總結,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可現實專治各種不服。柴米油鹽、人情往來,哪一樣不是繩子?

慢慢捆,慢慢勒,總有一天他會明白,在這個院裏,是龍得盤着,是虎得臥着。

何況他連條泥鰍都算不上。”

“不認,你就得一直這麼擰巴着,直到把自己擰斷了爲止。”

說着,李主任夾着手包,轉身就走。

孫博怔怔的看着他的背影發呆。

會這麼簡單麼?

要是別人,孫博可以肯定應該會的。

油總那面前年有個骨科醫生辭職去了附近的私立醫院,這年頭私立醫院還是稀罕物,他也真敢,估計是對自己的水平有自信。

可結果怎麼樣?不到半年,就拎着東西去求主任收留他。

但許文元,可真就未必。

……

……

許文元回家的時候,許濟滄已經睡了。老人麼,早睡早起也正常。

他靜悄悄的關上門,屋裏沒開燈,只有窗外路燈漏進來的一點昏黃。

那猞猁趴在牀尾的陰影裏,見他進來,耳朵尖動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在暗處微微發亮。

許文元在牀邊坐下,朝它伸出手。

猞猁沒動,只是看着他。

許文元的手掌落在它頭頂,順着厚實灰褐的皮毛往後捋,指腹擦過耳後那簇聳立的黑毛。猞猁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呼嚕聲,像遠處悶雷。

手指插入皮毛深處,許文元緩慢、有力地抓撓。

手感的確好。

這隻大貓是爺爺去山裏採藥的時候救的,給了幾塊肉,就黏上了爺爺,怎麼攆都攆不走,再加上小傢伙身上有傷,未必能活得下來,最後許濟滄沒辦法只能把它帶回城市。

平時也不敢放開,畢竟是兇獸。

猞猁的頭顱微微仰起,迎合着他的力道,那雙野性未馴的眼睛半眯起來,在昏暗光線下像兩汪融化的琥珀。

它粗壯的尾巴在地板上掃了掃,發出沙沙的輕響。

許文元沒說話,只是盤着。

手指感受着猞猁溫熱皮膚的搏動,以及那種屬於山野生靈的、內斂的強悍生命力。

猞猁的呼嚕聲越來越響,在寂靜的房間裏迴盪,像一個微小的引擎。

盤了一會兒,猞猁翻了個身,露出腹部灰白色的軟毛。

許文元的手掌按上去,能感覺到下面緊實肌肉的起伏和溫暖的體溫。它四爪朝天,露出尖利的指甲,卻又完全放鬆,任他揉弄。

窗外遠處,磕頭機規律的低沉轟鳴隱約傳來。

屋內昏暗一人一獸,在1999年夏末的夜色裏,共享着某種無需言說的、粗糙的安寧。

第二天一早,許文元起來的時候看見爺爺正在打八段錦,看着有了些許生機。

或許功德值真的有用。

洗漱,喫早飯,許文元徑直來到科裏。

李主任早都到了,他坐在辦公室裏,看見許文元的身影,嘴角一撇,滿是不屑,一臉我就知道會是這樣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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