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文元把外套放到衣櫃裏,穿上白服,整理了一下衣角,來到辦公室。
他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彷彿昨天說再也不來的人不是他。
“嘖,有些年輕人啊,就是骨頭輕。”李主任看着孫博,冷笑着說道,“昨晚還梗着脖子,一副天老大他老二的架勢,說什麼不幹了、此處不留爺。
嘿,結果怎麼着?太陽一照,夢醒了,該夾着尾巴回來,還得夾着尾巴回來。”
他把手裏的病歷夾子扔到辦公桌上,發出砰的一聲。
“爲啥?離了這身白皮,離了這張桌子,他算個什麼東西?
去外面?外面是講真本事的地方,是騾子是馬,拉出去遛遛就現原形。
可有些人呢,本事沒有,脾氣不小。也就是在咱們這兒,有組織管着,有規矩束着,還能給他口飯喫。
放出去?怕是連喫屎都喫不上熱乎的。”
他的目光依舊沒看許文元,卻掃過辦公室裏幾個低頭假裝忙碌的醫生。
“這人吶,貴在有自知之明。是龍,你得先學會盤着;是虎,你得先學會臥着。
連地都沒踩實,就想着飛天?笑話。
說到底,不還是得靠院裏發的那幾百塊錢工資過日子?不還是得指着外科醫生這名頭,出去裝個人五人六?離了這些,屁都不是。”
“年輕嘛,犯渾正常。關鍵是得有人教,得知道回頭。今天能老老實實坐在這兒,說明還沒傻透。以後啊,眼睛放亮一點,手腳勤快一點,該低頭時低頭,該裝傻時裝傻。
這碗飯,才能喫得長久。”
辦公室裏的空氣凝固了,所有人都聽得懂他在說誰。那字字句句,沒提許文元三個字,卻像一個個無形的耳光,隔着空氣,精準地扇在剛剛坐下、穿着白服的年輕人臉上。
許文元似乎沒聽到李主任在指桑罵槐似的,很平靜的坐在那。
李主任也沒在意自己一拳砸在空氣上,他很確定許文元在裝傻充愣,假裝沒聽到自己的奚落。
護士陸續走進來,開始交班。
交班完畢,李主任清了清嗓子。
“小許,你是咱們科目前學歷最高的,正經的哈醫大研究生。這文憑,是塊金字招牌,但更是沉甸甸的責任。”
李主任的語氣溫和,甚至帶着點推心置腹的味道。
要是一般的年輕人,或許這時候會心生暖意。
但許文元知道李主任馬上要放什麼屁。
“咱們科裏這幫人,你也知道,大多是工農兵學員出身,或者中專、大專上來的,野路子多,基礎也差,比不上研究生。病歷這塊,一直是個短板,被院裏點名不是一次兩次了。”
他做出懇切交談的姿態。
“我呢,思來想去,這擔子,還就得你來挑。
年輕人,有朝氣,有學識,更要有擔當。讓你去管全科的病歷質控,是看重你,更是培養你。
一份病歷,從入院到出院,反映的是整個診療過程的嚴謹和規範,是咱們醫生水平的鏡子,也是保護咱們自己的法律憑證。這裏頭的學問,不比上手術檯小。”
他臉上的笑容更加真誠:“我知道,年輕人可能更想上手術檯,動刀子,覺得那纔是真本事。
但基礎不牢,地動山搖啊。先把這塊硬骨頭啃下來,把咱們科病歷的質量抓上去,這就是大功一件。
而且院裏明年要評審三甲醫院,病歷是重中之重。
院裏領導看得見,我也絕不會埋沒人才。等你這塊抓出了成效,立住了,手術機會還能少了你的?到時候,你基礎紮實,思維嚴謹,上起手術來,那才叫一個穩健。”
不明所以的小護士眼睛閃閃亮,看着許文元,認爲他得到了李主任的賞識。
“所以啊,小許,從今天起,科室所有出院病歷的終末質量審覈,就交給你了。
你牽頭,定標準,抓落實。有什麼困難,直接向我彙報。這可是關係到咱們科評級和每個人績效的大事,我這是把最重要的後方保障託付給你了。
好好幹,啊?”
“我拒絕。”
許文元冰冷的聲音打斷了這段虛假的溫情。
“???”
李主任一愣,他說什麼?
拒絕?
淦啊,他憑什麼拒絕?
那股被強行壓抑的怒火和被當衆頂撞的難堪,像沸騰的油一樣猛地竄上來,沖垮了李主任所有虛僞的掩飾。
他猛地一拍桌子,臉上的肌肉扭曲着,指着許文元的鼻子。
“許文元,你給臉不要臉!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在這兒跟我擺譜?!”
針尖,麥芒。
殺氣迸發。
醫生辦公室的門忽然被推開,周院長和院辦譚主任以及醫務科姜科長走進來。
李主任的憤怒、叱罵戛然而止。
他臉上那股因暴怒而扭曲的猙獰瞬間凝固,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下一秒,所有戾氣、刻薄、兇狠如同退潮般從他臉上消失得一乾二淨,快得令人咋舌。
李主任猛地收回指着許文元的手,五指張開又迅速握拳,像是要把剛纔的失態攥進手心裏藏起來。
腰幾乎在同一時間就塌了下去,不是那種自然的微躬,而是一種帶着刻意討好、甚至有點滑稽的謙卑弧度,肩膀也下意識地縮了縮。
臉上因爲憤怒而漲紅的顏色迅速被一種近乎諂媚的、驚喜的笑容取代,眼角堆起密集的褶子,嘴巴咧開,露出兩排被煙漬燻得微黃的牙齒。
“周院長。”他聲音陡然拔高,帶着誇張的、飽含意外之喜的顫音,三步並作兩步就迎了上去,腳步快而碎,透着股急於表功的殷勤。
“您怎麼親自下來了,怎麼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們好準備準備,迎接檢查指導工作啊。”
他一邊說,一邊伸出手,似乎想和領導們握手,又覺得不合適,手在半空中侷促地搓了搓,最後落在自己胸口,彷彿在撫平並不存在的激動。
“我們這正開晨會呢,爲了迎接三甲審覈,準備狠抓醫療質量,狠抓病歷書寫規範,一刻也不敢鬆懈。
尤其是小許,我們科的高材生,我剛纔還在重點培養,把最重的擔子交給他,讓他牽頭抓全科的病歷質控,爲明年評審打基礎!”
周院長大步走進來,身後跟着院辦譚主任和醫務科的姜科長。
“我來宣佈個事兒。”周院長道,“沒打擾你們交接班吧。”
“沒有沒有,領導您說。”李主任有些懵逼。
院長來宣佈個事兒,怎麼沒提前跟自己說呢。
一種不詳的預感籠罩在李主任的心頭。
“院黨委和院領導班子,基於醫院長遠發展和三甲評審工作的實際需要,經過慎重研究,決定在我院正式啓動並重點發展腔鏡微創診療技術。”
周院長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行政權威的分量,在安靜的辦公室裏清晰地傳開。
他沒有看李主任諂媚的笑臉,目光平穩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依舊平靜坐在那裏的許文元身上。
“經考察,許文元同志具備開展此項技術的專業能力和理論水平。因此,院部決定,由許文元同志具體負責我院腔鏡微創診療技術的臨牀開展、人員帶教和初期推廣工作。
這是院裏的重點扶持項目,相關科室必須全力配合,提供一切必要支持。”
周院長頓了頓,終於將目光轉向腰還微微弓着的李主任,語氣依舊平穩,卻帶着明確的指示意味。
“李主任,你們外科是開展這項技術的主戰場。
你作爲科室負責人,要提高認識,顧全大局。
在患者收治、手術安排、人員調配方面,要積極主動地爲許文元同志創造條件,掃清障礙。
要把這項工作,作爲你們科當前和今後一段時期的重點工作來抓,要出成績,見實效,爲明年的評審打下堅實基礎,也爲全院外科系統的技術升級,摸索經驗,闖出路子。”
“李主任你經驗豐富,要多支持,多幫助年輕人。有什麼困難,可以直接向院裏反映。
但這項工作,是院裏的決策,必須不折不扣地落實好。你的支持力度,院領導都看在眼裏。”
最後,他語氣一收,恢復了公事公辦的乾脆。
“具體細節,醫務科姜科長會後再和你們對接。許文元同志,你準備一下,儘快拿出一個具體的開展計劃和培訓方案。就這樣,散會。”
他說完,不再多言,對譚主任和姜科長微微頷首,便轉身向門外走去,彷彿只是來宣佈一個早已確定的、理所當然的決定,留下滿室死寂,和臉色瞬間變得無比精彩、僵在原地的李主任。
許文元,負責腔鏡?
也就是說,他繞開了李主任,拿到了手術權?
李主任覺得腦子有些迷糊,許文元是怎麼做到的?
這是亂命!
可即便如此,李主任也沒敢反駁,而是恭敬的把周院長送走。
隨後他和姜科長進了主任辦公室。
“老許,牛逼啊。”
所有醫生都沒人敢說話,有人忙着送患者,有人假裝忙着寫病歷,只有小宋醫生湊到許文元身邊讚道。
“幹活,有啥牛逼不牛逼的。”許文元笑了笑。
“你出門診麼?”小宋醫生問。
許文元聳了聳肩,示意自己還不知道。
手術權雖然拿到手了,但沒患者一切都白扯。而患者量,就複雜多了。
患者大多奔着某些人的名頭而來,比如說號稱第一刀的李主任。
這都是多年工作積累下來的,至於許文元麼,肯定沒有來找他的患者就是。
不過許文元不着急,他準備拜訪一下各科室主任,和機關的各位領導。
有人會找他們看病,畢竟他們的人脈要比普通人寬廣很多。
再有,就是急診患者。
十幾分鍾後,李主任和姜科長出來。李主任黑着臉去上手術,姜科長則和許文元應付了幾句,有些敷衍。
外科一早是最忙的。
隨着一個一個患者被接上去,科裏漸漸清淨下來。
許文元問護士長要了一塊小黑板放在自己辦公桌旁,在上面寫下25-3。
25是爺爺的壽命還有25天,3是功德值。
寫完25這個數字的時候,許文元感覺到了一絲緊迫。
可接下來要如何破局呢?
正想着,門口傳來平車的聲音。
“醫生~~~”
聲音淒厲,在走廊裏迴盪,讓人腎上腺素飆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