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明的情緒很不好。
昨晚他親眼看見許文元用純中醫的手法治病,做了一夜的夢。
夢裏面亂七八糟的,也說不清好壞,李懷明被驚醒了好幾次。
他越來越看不懂許文元了。
來到醫院,李懷明腦子混漿漿的。
李懷明手機響了,是手術室護士長打來的。
他看了眼來電,皺眉,直接按掉。
剛走出兩步,手機又響。
還是她打來的。
“什麼事?”李懷明接起電話後語氣有些不耐。
“李主任,我們有個護士肚子疼,你下來給看看?”
“疼就去門診,找我幹什麼。”李懷明腳步沒停。
“……”電話對面沉默了下去。
李懷明也沉默了兩秒,嘖了一聲。
“等着。”
他掛了電話,轉身往回走。
本來李懷明心情就不順,現在他看見路邊的流浪狗都恨不得上去踹兩腳。
但畢竟是同事,抬頭不見不低頭見,以後自己上手術護士長出來陰陽怪氣幾句,甚至給自己穿點小鞋,那種日子也不好過。
媽的,許文元從哪冒出來的?李懷明又想到了許文元。
之前把侄女介紹給他,是因爲他是研究生,也沒見有太特殊的。怎麼侄女和他一分手,這小子就跟打開封印了似的呢。
但他眼前不是許文元的那張臉,而是胸瓶裏的水柱。
水柱波動良好,沒有血性液體和氣體溢出。
手術滿打滿算就幾分鐘,進去後那個什麼器械咔噠一聲就把肺大皰給切了,而且還打上釘子,跟訂書器似的。
李懷明心裏越來越彆扭。
回到手術室,迎面看見護士長。
“李主任,我們科的那個小夥子肚子疼,我看是闌尾炎。”
“嗯?”李懷明一怔。
手術室今年的確來了個小夥子,衛校剛畢業。
男生學護士本來就少見,但也不能說沒有。
像b超室主任年輕的時候就是護士,後來轉了專業,又努力學技術,現在也是油田b超的一座高山。
男護士沒什麼,但那小夥子一米八的個頭,得有二百多斤,肥墩墩像是一座大山。
腹部脂肪層應該有20cm。
手術倒沒什麼,打深井唄,可一想到術後脂肪液化,要換藥一個月,李懷明本來就煩躁的心情愈發煩躁。
打深井的手術本來就難做,術後百分之百還要脂肪液化,再有手術室的人逼逼賴賴說是自己手術做的……
咦?
不對啊。
李懷明忽然靈機一動,這種打深井的手術交給許文元去做不行麼?
那個狗東西竟然說自己沒見識,這回讓他看看軍鍋是鐵打的。
想到這裏,李懷明的心情好了起來。
“李主任?”
“李主任??”
手術室護士長見李懷明不說話,連着招呼了兩聲。
“哦,剛剛周院長在我們科,下面一大堆的事兒。”李懷明找了個藉口,“不過看病要緊,人呢?”
“在醫生值班室。”護士長帶着李懷明來到醫生值班室。
李懷明站在醫生值班室門口,往裏看了一眼,整個人頓住。
牀上躺着個人。
不對,是堆着個人。
一米八的個頭,二百多斤的體重,往那張單人牀上一攤,整個人像一座塌方的肉山,從牀沿兩邊溢出來。
牀太小了,他的肩膀已經頂到牀頭鐵欄杆,腳踝以下懸空在外,腳底板衝着門口,白得晃眼。
關鍵是那肚子。
人躺着,肚子卻豎着。
一堆白花花的肉從肋骨往下堆砌,越堆越高,到肚臍眼那地方形成一個驚人的制高點,像扣了一口鍋。
隔離服撩起來,露出整個腹部——脂肪一層疊着一層,從側面看,像碼得整整齊齊的五花肉,又像梯田,一圈一圈往下耷拉。
李懷明下意識在心裏估了一下厚度。
二十釐米只多不少。
那肚皮白得發亮,薄得透明,能看見底下青紫色的毛細血管。可皮下全是油,手指按下去,能陷進去一個坑,半天彈不回來。
小夥子躺着,一隻手捂着肚子,可那手陷在肉裏,根本看不出捂的是哪個位置。
他疼得直哼哼,聲音悶悶的,像從深井裏傳出來的迴音。額頭上一層汗,可汗也陷進抬頭紋的褶子裏,順着那些溝壑往下淌,流到眼角又流進耳朵。
每哼一聲,那堆肉就跟着顫一下,從肚臍眼開始,波紋一樣擴散到整個腹部,再到兩肋,再到牀沿。整張牀都在顫,嘎吱嘎吱響。
知道小沈胖,沒想到他竟然胖成這樣。
自己還是低估了小沈的體重,這至少有250斤。
“小沈啊,肚子疼?”李懷明關切的走進去。
醫生麼,基本都擅長表演,中戲表演專業畢業的,比演員還演員。
“李主任,我闌尾炎犯了,去做了個b超,主任說是單純性闌尾炎。”小沈雖然疼,但還是描述的清清楚楚。
他甚至拿出幾張報告單,包括血常規、b超、平片。
得,檢查都做完了。
不過這麼胖,拍x光片的時候用多大放射劑量?李懷明心裏面想到了這麼個問題。
李懷明看了一眼掛的吊瓶,“點的什麼藥?”
“果復美。”
“你這手術不好做啊。”李懷明拍了一下小沈的肚子,肥肉一顫,李懷明都懷疑會不會有脂肪飛出來。
“主任,我知道,術後脂肪液化,切口都不能縫,要留油紗引流。”小沈哭喪着臉。
呵,這是早都做好了準備。
李懷明笑笑,“不過你運氣好,我們科的許文元許醫生,剛從醫大學的腹腔鏡手術。”
“李主任,不行吧。”護士長有些狐疑,“小許可沒去……”
李懷明直接打斷了護士長的話,“外科做這種手術,切口至少10cm,要是腹腔鏡的話,打兩三個洞就可以。微創麼,最適合不過。”
“我去跟小許說,你沒喫飯吧。”
“沒,我估計這次躲不過去了,沒喫飯喝水,6個小時夠了。”小沈都快哭了。
“等我消息。”李懷明連查體都沒查,交代了一聲轉身離開。
轉過走廊拐角,馬上要進科裏,李懷明腳步慢下來。
他站住,左右看看沒人。抬起雙手,手掌貼住臉頰,從下往上,用力搓了一把。
手指從下巴推到顴骨,再推到眼角,把臉上那股壓不住的得意揉散。眼眶周圍的細紋被扯平又鬆開,嘴角那點翹起的弧度被手掌抹掉。
搓完,他放下手,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再睜眼時,臉上只剩下一副公事公辦的沉穩,眉頭微微皺着,帶着點關心下屬的憂色,任誰看都是個盡職盡責的主任。
李懷明整了整白大褂領口,往醫生辦公室辦公室走去。
“小許,胸腔鏡的患者沒事兒吧。”
“李主任,沒事,我剛看過。”許文元一看李懷明帶着笑走進來,就知道他沒憋什麼好屁。
笑裏藏刀麼,許文元不知道遇到多少這種人,李懷明根本排不上號。
怎麼辦?涼拌。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你這手術做的,真是讓我大開眼界。”李懷明感嘆道,“我跟你講啊小許,張偉地都嚇傻了,幾分鐘做一臺胸外手術,你可真是這個。”
說着,李懷明豎起拇指。
許文元笑笑,等着轉折。
“手術室一個護士闌尾炎,你去看看,用腹腔鏡做,我也開開眼。”
闌尾炎?
許文元腦子一動,馬上意識到問題所在,肯定是特麼個胖子,李懷明不願意做這種手術。
太胖的人術後脂肪液化嚴重,化膿感染什麼的相當麻煩。
這也就是現在,有三代抗生素了,換十幾二十年前,胖子做闌尾炎是要有生命危險的。
“主任啊,患者多胖?”
“啊?”李懷明一怔,許文元真是粘上毛比猴都精,他是怎麼猜到的?
不過李懷明也沒遮掩。
不知不覺間,李懷明已經把許文元的技術等級提升到和自己類似的程度,給與了足夠的重視。
畢竟幾分鐘一臺手術,還是最麻煩的胸外科手術,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手術室的小沈,就是那個男護士,太胖,脂肪層20cm吧。”
“哦,確診了麼?”
“有檢查報告。”
“那行,腹腔鏡廠家的電話給我,李主任。”
李懷明的臉色驟然變了。
不是剛纔那種虛情假意的笑,也不是被許文元罵時那種壓着的怒。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渾身的毛都奓起來,卻又硬生生按着不動。
他站在許文元辦公桌對面,脊背不自覺地繃直了,像一頭乍見入侵者的老狼,肩胛骨微微聳起,整個人往那裏一杵,就佔住了地盤的架勢。
剛纔還帶着點虛僞的關切,現在那層皮褪下去,露出底下真正的情緒——警覺,戒備,還有一點藏不住的兇狠。
像一頭被侵入領地的老狼,脊背弓起來,喉嚨裏壓着低沉的咆哮,隨時準備撲上去撕咬。
“電話?”李懷明的聲音慢了,每個字都像在嘴裏嚼過一遍才吐出來,“你要廠家電話幹什麼?”
“做手術不得用耗材?我是術者,需要什麼就跟廠家要什麼。李主任,你有問題?”
李懷明沒說話。
他盯着許文元,目光從他臉上慢慢移到桌上那塊小黑板——23+5,白粉筆寫的,刺眼得很。又移回來,落在許文元那雙平靜的眼睛上。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
安靜比吵鬧更嚇人。
可許文元卻根本不在意李懷明的意思,李懷明覺得他看自己就像是看大體老師,一直在琢磨從哪下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