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許,”李懷明開口,聲音比剛纔沉了,帶着點說不清的意味,“耗材的事兒,科裏有科裏的規矩。廠家電話,我這兒是有,但給誰不給誰,得看情況。”
他往前走了半步,居高臨下地看着坐着的許文元,眼睛直勾勾的。
“你剛開展新技術,心急我能理解。但有些事兒,得一步一步來。廠家那邊,我打交道多年,熟。你要什麼耗材,跟我說,我幫你聯繫,保證不耽誤你用。至於電話嘛~~~”
“哦,那我自己聯繫好了。”
許文元笑了笑,目光從李懷明臉上滑過去,落在那塊小黑板上,又滑回來,輕飄飄的,像看一隻護食的貓。
那笑意沒到眼底,只是嘴角彎了彎,彷彿李懷明剛纔那番話,根本不在一個圖層上。
“手術室的小沈,我接了,謝謝李主任。”許文元起身,拿出手機往外走。
“周院,有件事跟您彙報一下,切割縫合器和訂倉這類耗材不夠,我要備點貨,您把廠家經理的電話給我一下。”
“哦,那您問合作公司,麻煩了。”
李懷明站在原地,眼皮跳了幾下——不是普通的抽動,是整條眉毛都跟着往上扯,扯得眼角都歪了。
他盯着許文元的背影,盯着那扇沒關的門,呼吸越來越重,鼻翼張得老大,像頭被激怒的老牛。
門外的腳步聲遠了。
李懷明還站着,胸膛起伏,喉嚨裏壓着一口氣,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許文元一邊去手術室看小沈,一邊和廠家聯繫。
很明顯,廠家那面也相當意外。
1999年,腹腔鏡手術在燕京都沒徹底開展,老一代人對腹腔鏡等腔鏡手術的打壓是很明確的。
他們也不是抱殘守缺,畢竟這時候日子還很辛苦,一套設備下來手術費用飆升,這對於過慣了苦日子的他們來講無法接受。
而且實權的那些老主任都五十多歲了,誰又有精神頭去從頭學一門新技術?
鏡子進去,光是分辨左右方向就夠他們學幾個月的,更別提長鉗子的使用和止血鉗、大鑷子完全不一樣。
有些習慣早都形成了肌肉記憶,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的。
跨國大廠把重點放在燕京和申城的高等級醫院上,各省也只在省城頂級醫院有業務。
油田?
Gdp是高,人均也高,但也沒在跨國大廠的預期計劃裏。
只不過是買了套設備,真要做手術的話,還得是燕京與申城。
聯繫完,許文元來到手術室,看見了小沈。
許文元也被直晃悠的脂肪小小的震撼了一下,面對這種體脂率,即便是許文元也不能保證術後真就沒有脂肪液化。
“護士長,腔鏡設備消毒了麼?”許文元問。
“正在消毒,還要一個多小時。”
“那行,辦個入院,報銷能多點。”許文元一邊交代,一邊看着小沈的肚子。
許文元低頭看,眼暈。
那肚子不是躺着,是堆着。
一層一層的肉從肋骨往下碼,到了肚臍眼那兒堆成個山頭,然後往兩邊垮下去,把整張牀都鋪滿了。小沈疼得哼一聲,那堆肉就跟着顫一下,從肚臍眼開始,波紋一樣擴散到牀沿。
整張牀都在顫。
嘎吱,嘎吱。
“小沈啊,你這也太胖了,平時喫啥?”
“我喝水都長肉啊許哥。”沈護士苦惱的說道。
許文元沒有就小沈一身肥肉打趣,也對喝水都長肉表示不信,猶豫了幾秒鐘後拿起手機。
現在每一點功德值都要敲定,萬一系統不承認怎麼辦。
而且腔鏡手術剛開展,一旦有少許閃失,李懷明那面會有什麼幺蛾子都說不定。
防患於未然。
許文元撥打電話,等了十幾秒後,電話接起。
“爺,我,文無。”
“哦,怎麼了?”許濟滄的聲音傳來。
許文元先簡單介紹了一下情況,隨後說道,“爺,你有什麼辦法能降低脂肪液化出現的概率麼?”
電話那面沉默了幾秒。
許文元心裏也有些無奈——看樣子是老爺子也沒轍。
“爺?”
“你是外科醫生,還問我?”許濟滄的聲音帶着點不滿,“昨天教你的鍼灸,都就飯喫了?”
許文元一愣。
旁邊的護士長也愣住了,一臉驚訝。
“有。”許濟滄終於開口,“我過去一趟,在手術室麼。”
“嗯。”
電話掛斷。
護士長愣住,“小許,你爺爺……他……”
“我爺爺在大醫院做手術的時候……”許文元想說你還穿開襠褲呢,但畢竟是女性,而且手術室的作風潑辣,這句話終究不好說出口。
“我知道老爺子的手術做的好,而且還是中醫世家,是真的啊。”護士長驚歎,“在大醫院的時候,聽老人們說起來過,我以爲是以訛傳訛呢。”
“當然是真的,蔣局長來咱油田後身體不舒服,就找我爺爺給號的脈。”
“!!!”
護士長驚訝。
“我聽說蔣局長是爲了改制,管理局要上市?會給咱們分股份麼?”護士長開始八卦。
許文元笑笑,沒就這件事多說。
看了一遍化驗單,許文元又開始查體,確定是闌尾炎後許文元開始琢磨爺爺會怎麼做。
沒多久,許濟滄便到了手術室。
他熟門熟路的進更衣室,換了隔離服。
醫院的老人,手術室看大門的大姨小時候的闌尾都是許濟滄給切的,他在醫院裏可以說是能橫行。
許文元接了爺爺,來到值班室。
“爺,你弄過?”
“弄過,當年就青黴素、慶大黴素,做闌尾炎術後十個有六個感染,我結合鍼灸治療,效果還不錯。”
“術後感染不是術中無菌做的不好?”許文元剛說完,“啪”的一巴掌糊在他後背上。
“那時候哪有這麼嚴格的無菌包,那都是八十年代纔有的。腹膜保護也不好,有的膿汁都滲出來,術後不感染纔怪。”
“爺,你輕點,別把我打壞了。”許文元抱怨了句,隨後開始八卦,“當年闌尾切掉後就打屁股針?”
“是啊,有的打半個月,屁股硬邦邦的,跟石頭似的。”
“你積累了多少?”許文元問了句古怪的話。
“865例,有筆記,你感興趣的話回去後你看眼。話說你不是一直看不起中醫麼?”許濟滄揹着手,抬起眼皮瞥了眼自己的孫子。
“不管中醫還是西醫,能治病就是好醫生。不能治病的,都是騙子。”
推開醫生值班室的門,許濟滄走進去。
屋裏幾個人正說着話,聲音一下子停了。
護士長最先反應過來,蹭地站起來,臉上帶着點不敢相信的神色:“許……許老?”
許濟滄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目光從她臉上滑過去,落在病牀上。
眼神極淡,淡得像深冬的湖水,看不見底,也沒什麼波瀾。可被那眼神掃過的人,都不自覺地把腰挺直了幾分。
兩個年輕護士愣在原地,被護士長瞪了一眼,才慌忙站起來。她們不知道這位老人是誰,但護士長那語氣像是見了什麼了不得的人物。
小沈躺在牀上,疼得滿頭汗,看見許濟滄進來,下意識想坐起來。許濟滄抬手,只做了一個極輕的下壓動作,“躺着。”
就兩個字。
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可那兩個字落在屋裏,像兩塊石頭壓進水面,再沒泛起一點漣漪。
小沈躺回去,眼睛卻一直跟着許濟滄轉。
護士長搬了把椅子過來,放到牀邊,又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灰:“許老,您坐。”
許濟滄坐下,沒急着看小沈,而是先環顧了一圈屋裏。
目光落在那扇半開的窗戶上,停了一秒,又收回來。整個過程極慢,慢得像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丈量這間屋子的每一寸。
一個年輕醫生路過,往裏瞄了一眼,隨即定住。
他站在門口,微微彎了彎腰,等了幾秒,見許濟滄沒有看他的意思,才輕手輕腳地走開。
屋裏安靜得能聽見牆上的掛鐘在走。
護士長站在一旁,雙手規矩地放在身前,像等着吩咐的下級。
幾秒鐘後許濟滄這才收回目光,落在小沈臉上。
“手給我。”
許濟滄三指落下,並未直接用力,只輕輕一觸,像落葉飄過水麪。
值班室裏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他眼簾微垂,呼吸放得極緩極勻。
指尖下的皮膚溫熱而鬆軟,厚厚的脂肪層像一牀棉被,把脈道裹得嚴嚴實實。
三息過後,他換了一隻手。
屋裏沒人敢動。
護士長站在一旁,連呼吸都放輕了。
門口不知什麼時候又站了幾個人,都是聞訊趕來的手術室護士,卻沒人敢進來。
許濟滄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極其細微的動作,像風吹過湖面泛起的一絲漣漪。
又過了幾息,許濟滄鬆開手。
他沒急着說話,而是把目光落在小沈臉上,從上到下,從額頭到下巴,慢慢看了一遍。那目光不銳利,甚至有些散漫,像在看一個許久不見的故人,又像在看一片秋天的葉子。
“舌苔。”
小沈連忙伸出舌頭。
許濟滄看了一眼,微微點了點頭,這才收回目光。
他的左手伸向腰間,拿出來一個一個半舊的靛藍布包,巴掌寬,尺把長,布面洗得發白,邊角磨出細密的毛邊,卻在開口處壓着一道烏木封邊,油潤光亮,像是被人摸了幾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