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以爲自己解決不了,許文元看見李懷明的表情後差點沒笑出聲。
金葡菌、切口感染、醫大送回來等死。
這幾個詞連在一起,意思再清楚不過——耐藥菌感染,深部組織液化,抗生素已經失效,清創清不乾淨。
省城能用的辦法都用了,VSD估計也上了,沒用。人越來越瘦,發燒越來越重,錢越花越多,最後推回來,等那口氣嚥下去。
李懷明剛纔那番話,聽着是抬舉,是推心置腹,是年輕人你有本事你上的陰險。
但許文元聽懂了。
這是把他架上去烤。
成了,是李懷明知人善任,是外科集體智慧。
敗了,是許文元逞能,是新技術不靠譜,是我早就說年輕人不穩重。
橫豎李懷明都不虧。
而且這是個孕產婦,國家對孕產婦死亡病歷的追責……即便是許文元,一想也都頭疼。
許文元看了李懷明一眼。
李懷明還在前面走,背影寬厚,步子沉穩,一副老主任操心勞力的樣子。
許文元清楚他的意思,醫大治不好的,推到你許文元面前。你接不接?
接不接都是事兒。
這老東西,倒是有點心機,許文元嘴角微微動了動。
不是笑,是那種心裏有數之後的鬆弛。
他想起自己黑板上那個數字——23+6。
還有23天。
功德值6點。
要是能把這個人救回來,功德值肯定不止一點。要是救不回來……
許文元心裏搖了搖頭。
救不回來這種事,不在他的選項裏。
金葡菌感染,VSD效果不好,深部組織液化——這在1999年是個死局,但在二十年後,他有的是辦法。
就跟搞死李懷明一樣,至少有九種辦法,九種!
“李主任,謝謝。”
謝?
李懷明差點沒笑噴出來。
的確是年輕,狂妄,以爲自己無所不能。
自己年輕時候也一樣,這種心境他太懂了簡直。
“小許,我是看好你的,之前咱倆有點誤會,你別放在心上。話說這兩天你做的幾例手術,我是心服口服。
這個孕產婦的安危,就擔在你肩上了。”
把事情敲定,李懷明老懷甚慰,甚至都不想打麻將了,滿腦子都是去找衛生局的同學,在這件事上大做文章。
死了一個產婦,那可是產婦!許文元你等着衛生局每天找你去做彙報吧。
這事兒,許濟滄來了都不好使。
說話中,兩人來到產科。
產科主任站在走廊裏,一臉衰樣。產婦要死在自己科裏,攔都攔不住,以後要被怎麼問責,她心裏一清二楚。
看她的表情,許文元估計這位都不想幹了,直接辭職走人。
“王主任,什麼患者啊。”李懷明明知故問。
王慧敏哭喪着臉介紹道,“是半個月前全院會診的產婦,在醫大好好的,怎麼就回來了呢。”
許文元皺了皺眉,這位估計腦子都不清楚了,上來就抱怨。
“王主任。”許文元上前半步,“患者在醫大都經過什麼治療?Vsd上了麼?白糖用了麼?”
“都用了,白糖在咱們醫院的時候,李主任就建議用。倒是好了兩天,可後來又惡化了。
去醫大,上了兩次vsd,結果也不行,培養出來金葡菌,醫大那面讓產婦回來……”
王慧敏說着,眼圈一紅,差點沒哭出來。
等死這兩個字,她沒說出口。
“王主任。”一人剛要說什麼,可就是這麼小小的一個改變,像是拔掉了火山口上的塞子似的,王慧敏直接爆了。
“艹!”王慧敏直接噴了髒話,“說保大保小那些都特麼扯淡,衛生局那面有指標,家裏不想保,醫院也得保,就算院裏面不保我也得保。”
“今年怎麼樣?”李懷明問了一個沒頭沒腦的問題。
“大醫院那面死了一個羊水栓塞,死了一個惡性高血壓,好像五院那面也死了一個。沒指標了……這個產婦要是死了,我們得一起跳樓。”
王慧敏的眼淚直接流出來,噼裏啪啦的。她就這麼站在走廊裏,四十多歲的人,哭得像個孩子。
她的情緒忽上忽下,看起來跟精神類疾病爆發了似的,但許文元知道這是壓力太大導致的。
眼淚嘩嘩地往下淌,把王慧敏臉上的妝衝得一道一道的——粉底被衝開,露出底下發紅的皮膚;眼線暈開了,黑乎乎地糊在下眼瞼上;睫毛膏也花了,眼皮上沾着星星點點的黑。
她也不擦,就那麼站着,任憑眼淚流。嘴脣哆嗦着,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些含糊的音節,像是喉嚨裏堵着什麼東西。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話——“李主任,這活兒我真幹不了了。”
說完,眼淚流得更兇。
她抬起手,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手背上沾了淚,沾了粉底,沾了暈開的睫毛膏,黑黑白白的一片。
“別哭,沒事,我去看一眼吧。”許文元伸手,拍了拍王慧敏的肩膀。
王慧敏愣了一下。
她抬起頭,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哭聲停了。
許文元站在她面前,一米八七的個子,年輕的臉,白大褂敞着,手只是輕輕拍了兩下,已經離開了她的肩膀。
可那句話——我去看一眼吧,語氣太淡了,淡得不像一個二十六歲的年輕醫生在說話。
淡得像她剛參加工作那年,科裏來了一位老教授會診。
全院的人都圍着,誰也不敢說話。老教授站在病牀邊,看了幾秒,說了句我去看一眼片子,然後轉身就走。
那句話也是這麼淡,淡得像是喫飯喝水,像是理所當然。
王慧敏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她忽然覺得自己剛纔那頓哭,哭得有點丟人。
李懷明站在旁邊,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着許文元的側臉——年輕,乾淨,沒什麼表情。
可那句話落進耳朵裏,他腦子裏莫名其妙浮現出一個畫面:許濟滄站在手術檯前,雙手抱在胸前,淡淡地說“做吧“。
一模一樣。
不是語氣像,是那種這事兒就這麼定了的篤定像。
他想起剛纔在走廊裏,自己說了一大堆推心置腹的話,許文元就回了一句“李主任,謝謝“。那時候他還覺得這年輕人狂妄,不知天高地厚。
現在他不這麼想了。
李懷明把目光挪開,看向病房的門。門關着,裏面躺着個等死的產婦。
他又看了一眼許文元。
許文元已經鬆開王慧敏的肩膀,往病房門口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白大褂的下襬隨着步伐輕輕晃動。
像走進一間普通的病房。
李懷明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幹。
他心裏忽然升起一個“不好”的念頭,難不成省城醫大都治不好的病,會讓許文元治好?
難不成他要把老許頭再搬出來?老許頭那不會有什麼祖傳祕方吧。
操蛋了,要是這樣的話,自己再也壓不住許文元了。
許文元大步走進病房,病房裏沒開燈,窗簾拉着,光線暗得發悶。
空氣混濁,熱烘烘的,帶着一股甜膩的腐臭味——是那種爛肉發酵後滲進棉被裏的味道,躲都躲不開。
牀上躺着個人。
被子蓋到胸口,露出的臉蠟黃,瘦得顴骨高高突起。
眼睛閉着,眉頭緊鎖,嘴脣上乾裂着一道道白皮,呼吸又淺又快,像一條擱淺的魚。
她身側的引流管從被子裏伸出來,連着一個塑料袋,袋底沉着半袋黃褐色的膿液。
沒人說話。
患者家屬似乎也接受了這件事,臉色陰沉的看着許文元走進來。
許文元沒有笑,他表情嚴肅,詢問病史,查體。用最快的速度做完這一切後,離開病房。
各科的人已經都來了,甚至周院長和醫務科姜科長也都到了。
國家規定,產婦的死亡率要嚴格控制,在醫院裏這就是天大的事情。
不光是醫院。
地區孕產婦死亡病例超過15.1/10萬是直接影響當地領導班子的考覈的。
而且孕產婦死亡是指從婦女從妊娠期到產後42天這一階段,超過產後42天不判定爲孕產婦死亡。
很明顯眼前的這個產婦肯定熬不到42天。
陸續看完患者,所有人坐在辦公室裏,周院長也皺着眉,一臉陰沉。
“說說吧,誰有辦法。”
會議室裏沒人說話。
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響,那聲音不大,卻往人腦子裏鑽。窗外的磕頭機還在一下一下點着頭,悶響傳進來,像敲在誰心口上。
周院長坐在主位上,手裏拿着病歷,胡亂的翻着。病歷紙嘩啦嘩啦的響,像刮在人心上。
見沒人說話,他把病歷夾子往桌上一頓,“砰”的一聲,所有人都跟着一哆嗦。
“說話。”
還是沒人說話。
王慧敏低着頭,盯着自己面前的桌面,像是要把那塊貼麪塑料盯出個洞來。
李懷明靠在椅背上,手裏轉着一支筆,轉得慢,一圈,一圈。眼睛看着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什麼。
醫務科姜科長坐在周院長旁邊,手裏攥着鋼筆,在筆記本上劃來劃去,劃出一團亂糟糟的黑疙瘩。
牆上的掛鐘在走。嗒,嗒,嗒。每一下都清清楚楚。
“王慧敏。”周院長又開口了,聲音壓得低,“你是產科主任,你先說。”
王慧敏抬起頭。
她臉上的妝早就花了,也沒洗,眼睛下麪糊着兩團黑,眼皮腫得發亮。嘴脣翕動了幾下,發出幾個含混的音節,然後——“哇”的一聲,又哭了。
“這樣吧,既然各位專家都沒辦法,我可以試一試。”許文元站起來,淡淡的說道。
周院長一怔,“小許,你準備怎麼做?”
李懷明手裏轉着筆,耳朵豎起來,他肯定拿出老許頭的祖傳祕方。
“我要骨水泥,有骨水泥就能治。”
“啥?”李懷明驚訝的話脫口而出。
“嗯?李主任,你有什麼意見?”許文元問。
“不應該是鍼灸或者用祖傳祕方麼?”
“武俠小說看多了吧,祖傳祕方都是騙人的,科技在進步……再說,這病也不是中醫能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