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文元穿着隔離服,拿手機給李慶華打了個電話。
原來是他的咳嗽已經徹底好了,今兒來探視,那位剛好也是咳嗽,於是就想起了許文元。
這倒是不着急了,許文元先在值班室抽了根菸,等患者下來,去看了一眼術後情況。
胸瓶很乾淨,水柱波動良好,只有極少量的血性液引出。
許文元和患者家屬做了簡單的交代後趕去高幹病房。
油二院的高幹病房跟開玩笑似的。
周見深也是個能人,說業務,他懂;說拍馬屁,他也懂。
機關樓被周見深騰出來一半,西面變成高幹病房,東面是機關。
這種不倫不類的建築模式,看起來有點古怪,但許文元很清楚其中的意義。
周見深是個人才。
來到高幹病房,許文元敲門進去。
這間是個套間。
外間擺着一組棕色皮沙發,茶幾上放着果盤,蘋果香蕉擺得整整齊齊。
牆上有電視,正放着什麼節目,聲音開得很低。窗簾半拉着,上午的陽光從縫隙裏透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小條。
裏間的門開着,能看見病牀的一角。
一個年輕護士站在外間,正低頭整理治療盤。聽見門響,她抬起頭,看了許文元一眼。
護士看起來不到二十歲,馬尾扎得高高的。
白大褂整整齊齊,白的耀眼,一看就知道第一次上身。
領口翻的有點低,雖然平視看不見什麼,但彎腰操作的時候偶爾會走光。
底下是白色的護士裙,裙襬到膝蓋下面一點,收腰,掐出細細的腰身。裙子下襬隨着她側身的動作輕輕晃了晃,露出半截光滑的小腿,腳上是雙白色的護士鞋,乾乾淨淨的。
她衝許文元點了點頭,笑了一下,沒說話,側身讓開路。
許文元也點了點頭,往裏走。只是護士好像故意沒完全讓開路,許文元側身吸氣收腰,這纔沒碰到她。
這個年代可真好啊,許文元心裏想到。
就眼前這護士的穿着打扮,比三十年後要開放無數倍。無論是這個年代年輕人的穿着還是電視劇,都比以後要開放。
大宋提刑官裏好像有不穿衣服的片段,就這都能在電視上播出。
未來可是想都不能想。
而且這批特護的小護士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無論是身材還是顏值,都挺能打。
最主要的是年輕。
現在的護士都是中專畢業,折算成未來,都是大一新生,最多大二。
雖然水平一般,臨牀經驗不夠,可架不住年輕啊。
真有什麼重病,還能留在高幹病房?早都去病區住院或者去大醫院了。這裏,講究的就是個賞心悅目,相當於療養院。
心情好,病好的也快。
不過小護士的這身兒好像也沒持續多久。
記憶中應該是一位老幹部點滴,小護士扎針的時候腰彎的大了點,老幹部瞄了一眼直接就梗了。
那之後一年之內就換了褲裝。
真是,許文元雖然是醫生,但依舊在心裏罵了兩句那個因爲情緒激動導致心梗的老幹部。
這麼穿多好看。
許文元注意到了小護士看自己的眼神,但卻根本沒在意。
“小許,來了!”李慶華迎出來。
看他的臉色沒有之前那麼紅了,眼睛裏的血絲也沒了,整個人看起來都溫和了不少。
“李局,好些了?”
“喫了你給開的藥,兩天就不咳嗽了。現在上下通暢,我好多年沒這麼舒服了。”李慶華拉着許文元的手,親熱的不行。
“老蔡,我給你介紹,這位是許濟滄許老的孫子許文元。”
“我跟你說,這小許,神了!”他另一隻手拍着自己的肚子,“就前些日子,我那個咳嗽,咳得晚上都睡不好覺,你們都說我臉色紅潤,我告訴你們,那不是紅光滿面,那是……憋得。”
他說着,拉着許文元往裏走,走到牀邊那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跟前。
“這位是蔡廠長。”
然後他轉回頭,衝許文元咧嘴一笑:“小許,你猜我是怎麼跟他說的?我說——老蔡,你信不信,我那個咳嗽,不是肺子的事兒,是屎憋的。”
他一邊說一邊笑,笑得臉上的褶子都開了。
“真事兒,小許一搭脈,說我肝火旺胃火盛,火氣往上烤肺,往下堵腸子。這叫啥來着?粑粑乾咳,
對,粑粑乾咳,
當天小許給我走了一遍穴位,第二天一喫藥,上面不咳了,下面也通了,這多少年了,頭一回這麼舒坦。”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又拍了拍許文元的肩膀。
“老蔡,你這咳嗽也有一陣子了,讓小許給你瞧瞧。”
“蔡廠長。”許文元微笑,點頭示意。
“許老我熟,我年輕的時候許老還給我把過脈。”蔡廠長笑呵呵的說道,“現在許老的身體怎麼樣?”
“最近還不錯,前段時間不好。”許文元拉了一把椅子在蔡廠長身邊坐下,掃了一眼牀頭櫃。
上面放着一個保溫飯盒,裏面是清熱止咳的梨膏。
“之前我家出了點事,我爺爺就不出診了。最近我看着精神頭好多了,以後蔡廠長有事兒隨時打電話。”
許文元沒急着伸手,先是看了蔡廠長一眼。
那一眼從上到下,從臉色到脣色,從呼吸的深淺到手掌擺放的姿勢,不過兩秒鐘,卻看得蔡廠長微微一怔——這眼神,他見過,二十年前許濟滄給他號脈的時候,也是這麼看的。
隨後許文元簡單問了問病史,閒聊似的。
“來,蔡廠長,我給你號個脈。”許文元抬起右手,三指併攏。
食指、中指、無名指,指腹輕輕落在蔡廠長的左手寸關尺上。
落下去的時候極輕,輕得像是沒碰到,又像是碰了,就那麼懸在那兒,隔着一層薄薄的皮膚,去感受底下那一下一下的跳動。
屋裏安靜了。
李慶華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那個年輕護士端着治療盤,站在門口沒走,眼睛盯着許文元的手指。
許文元的眼簾微微垂下去,呼吸放得極緩極勻。
整個人沉入一種絕對的專注裏,彷彿外間的一切都不存在了——李慶華、蔡廠長、那個年輕護士,都變成了背景,只有他指尖底下那三根手指的距離,是整個世界。
食指輕輕壓下去一點,感受寸部的浮沉。中指跟着沉下去,感受關部的搏動。無名指虛虛搭着,感受尺部的餘韻。
十幾秒後,許文元換了一隻手。
右手換左手,同樣的動作,同樣的專注。這次時間短一點,但那份沉進去的感覺一點沒少。
屋子裏靜得能聽見窗外施工的聲音,一下一下的,遠遠的。
許文元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極其細微的動作,像風吹過湖面泛起的一絲漣漪。然後又恢復平靜。
幾息之後,他鬆開手,眼簾抬起。
那雙眼睛很平靜,黑得發亮,像是剛纔什麼都沒發生過,又像是一切都已被他看清。
他看了蔡廠長一眼,嘴角帶着一點若有若無的笑。
蔡廠長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也是這個姿勢,也是這種眼神。
那時候許濟滄還年輕,白頭髮還沒最後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那麼多,坐在這兒,三根手指搭在他腕上,也是這麼靜,這麼專注。
現在換了他孫子。
有故人之姿,應是故人之子。
“沒事,小毛病。”
“哦?怎麼治?”蔡廠長問。
“梨膏別喫了,您這咳嗽是喫梨膏喫出來的。”
“!!!”
“小毛病。風寒束肺,脈浮緊,舌苔薄白。您這是寒咳,不是熱咳。梨膏是涼性的,專治燥咳熱咳,您喫了反而把寒氣往裏逼,越喫越咳。”
他微笑看着蔡廠長,眼角一瞥,瞥了下牀頭櫃上那個保溫飯盒。
“回頭讓醫生開三盒通宣理肺丸,早晚各一丸,姜水送服。三天就好。”
許文元說着,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別喫涼的,梨也別喫。”
“這麼簡單麼?”蔡廠長怔住。
“老是咳嗽,你以爲燉個梨子就能好?這是老百姓簡略後的說法,其實有大問題。
有痰,遇冷加重,清稀,像泡沫,這是寒咳,溫肺止咳就行。
有痰,黃色,痰粘,不易咳出,這是熱咳,清熱止咳就行。
咳嗽,嗓子幹,這是乾咳,補津液止咳就行,梨子米油生津液纔對。
咳了好長時間,以年計算,是腎虛咳,補腎止咳就行。”
“還有這麼多說法!”李慶華和蔡廠長同時愣住。
“嗯,藥不能隨便喫,尤其是中藥,得辨證論治。”許文元道,“蔡廠長你這病不大,按照我說的來。三天後不咳嗽就能出院了。”
“真的假的。”蔡廠長半信半疑。
“要是不行,我帶你回家,讓我爺爺給你號脈。”許文元笑道,“反正在醫院裏,不管是大醫院還是我們油二院,不都沒什麼好治的。”
許文元這話說的倒是,不管是哪家醫院都診斷氣管炎什麼的,用藥也大差不差。
可就是治不好。
“那行,謝謝了。”蔡廠長應了一聲。
“那我送小許走。”李慶華拉着許文元離開。
許文元心中一動,等出了高幹病房的門,許文元問,“李局,梨膏是小情人給熬的?”
“咦?你怎麼知道。”李慶華驚訝。
“嗐,看你和蔡廠長的表情就知道。”許文元搓了搓手,也有些無奈,“早知道我就繞個圈子說了,我以爲是他愛人給熬的呢。”
這裏面有點小說法,小心思,不是過來人極難拿捏好尺寸火候。
李慶華有些驚訝,“小許,你還不到三十,怎麼就知道這麼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