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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列車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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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清河的第一件事,齊學斌沒有開大會。

他去了運營中心。

凌晨的運營大屏仍然亮着。

首批五百輛的線路穩定,二期五百輛剛接入同一套臺賬,顏色標識還和首批不同。屏幕右側滾動着車輛裏程,電耗,充電排隊時間,售後工單,司機回訪。

周遠航趴在桌上睡了十幾分鍾,聽見腳步聲,立刻醒了。

“齊書記,你回來了。”

齊學斌看他眼睛裏全是血絲。

“你也沒睡?”

“睡不着。”周遠航揉了揉臉,“二期車上路以後,問題比預想多。大毛病沒有,全是小麻煩。後排減震偏硬,低溫快充曲線不穩,縣城老路導航識別繞遠,還有幾個司機把能量回收關了,說腳感不習慣。”

齊學斌拉開椅子坐下。

“小麻煩纔是真麻煩。列清楚了嗎?”

周遠航把白板推過來。

上面密密麻麻寫着問題和責任人。

首批車阻尼匹配新版本。

二期車快充策略校正。

縣域地圖數據補採。

服務點備件安全庫存。

司機培訓二次回訪。

齊學斌看完,說:“三天後我去燕京。你不用跟我去。”

周遠航一愣:“我不去?技術論證會我不在,誰解釋?”

“你留在清河。”齊學斌說,“燕京那邊我帶技術材料和視頻連線權限。你在這裏把車看住。華鼎要質疑清河數據不可複製,最好的反擊不在你會上講得多漂亮,在清河這三天別亂。”

周遠航沉默幾秒,點頭。

“明白。我盯車。”

“還有,司機罵的問題別壓。”齊學斌說,“全部進日報。不要爲了我進京,把數據修得太好看。”

周遠航咧嘴:“你放心,清河司機罵人比專家直接多了,壓不住。”

齊學斌也笑了一下。

凌晨一點半,他又去了總裝車間。

老李正帶人檢查二期柔性產線。

聽說齊學斌三天後要進京,他第一句話跟一路順風毫無關係。

“車間你別操心,我在。”

齊學斌說:“我要操心的就是你。”

老李瞪眼:“我有什麼好操心?”

“你一急就罵人,一罵人就趕進度。”齊學斌指着產線,“二期已經跑起來,三期擴產預備不能搶。監管賬戶節點沒到,質量驗證沒過,不許爲了給我撐場面提前點火。”

老李臉上有點掛不住。

“我還能不知道輕重?”

“知道也得寫下來。”齊學斌說,“我不在這幾天,生產質量和擴能節點你負責。任何人讓你超節點擴產,你讓他來找我。找不到我,就找沙書記辦公室。”

老李這才認真起來。

“有人會趁你不在動產線?”

“一定會有人試。”齊學斌說,“華鼎打規則,地方殘餘打節奏。只要清河自己亂了,燕京那邊就有人說,縣域樣板不穩定。”

老李罵了一句,又想起齊學斌不喜歡在會上亂罵,硬生生忍住。

“行。我守着。誰敢亂伸手,我把他名字寫進質量異常報告。”

“這就對了。”齊學斌說,“別吵架,寫報告。”

老李嘟囔:“你現在越來越像當官的了。”

齊學斌看着產線上的車架。

“本來就是。”

凌晨兩點半,趙明華在監管賬戶辦公室等他。

桌上有一份資金節點表。

央企配套首批十億三天內撥付,恆泰八億凍結在監管賬戶,快充網絡一期擴容款,二期柔性產線擴能款,營運車輛金融風控池,供應商付款排期,每一項都列得很細。

趙明華說:“齊書記,你去燕京以後,最容易被人做文章的,是快充網絡和金融風控池。一個涉及工程款,一個涉及車輛使用權和收益權。”

齊學斌坐下看錶。

“快充網絡先保二十一個縣城服務點,別鋪太散。”

“我也是這個意思。”趙明華說,“有些鄉鎮申請先等等,不能爲了好看把資金攤薄。”

“金融風控池呢?”

“司機合同要再解釋一遍。”趙明華說,“車輛所有權,使用權,營運收益,維修責任,提前退出,全都要寫成白話版。網站上放,服務點貼,司機簽收。”

齊學斌點頭:“好。你盯這個。”

趙明華問:“如果省裏有人臨時要調看監管賬戶明細?”

“正常程序給。”齊學斌說,“口頭要求不給。沒有專班函,沒有監管分局函,沒有省委辦公廳編號,誰來都不行。”

趙明華記下。

他抬頭時,發現齊學斌臉上已經有明顯疲色。

“齊書記,你要不要先休息?”

齊學斌看了一眼時間。

“再去趟服務點。”

趙明華苦笑:“你這叫安排後方,還是把整個清河再跑一遍?”

“不跑一遍,我不放心。”

清晨五點,東門服務點已經有人排隊。

他們不爲修車,專門來交手寫反饋。

老馬建國把一個厚厚的本子塞給齊學斌。

“聽說你要去京城?”

齊學斌接過本子:“誰說的?”

“服務點都傳開了。”馬建國說,“我們也幫不上別的,就把這一個多月的賬記了記。哪天跑多少公裏,省多少油錢,充電排多久,乘客罵過啥,都寫了。”

齊學斌翻開。

字不好看。

有些地方還寫錯了。

可每一頁都很實。

七月二十六,跑三百一十公裏,電費二十二塊六,原來油錢估一百九十。

七月二十九,後排客人說顛,建議座椅再軟點。

八月二日,快充排隊四十分鐘,耽誤兩單。

八月七日,晚上送縣醫院孕婦,車沒掉鏈子。

齊學斌一頁一頁翻,沒說話。

馬建國有點不好意思。

“寫得亂,你別嫌。”

齊學斌合上本子。

“這是清河最硬的民意。”

旁邊幾個司機都笑了。

一個年輕司機說:“齊書記,你去了燕京,就跟他們說,這車能不能全國推廣我不知道,反正在清河我們敢開。”

另一個說:“也別光誇,快充樁真得加。排隊排得我想罵人。”

齊學斌點頭:“都帶上。”

馬建國問:“罵人的也帶?”

“帶。”齊學斌說,“只帶好聽的,專家一問就露餡。”

司機們笑得更響。

蘇清瑜站在不遠處,看着這一幕,把手裏的文件袋抱緊了一點。

她知道,這些手寫賬本,會比很多漂亮PPT更有力量。

上午八點,清河特區小會議室開了一場短會。

沒有長講話。

齊學斌把幾項事情分下去。

老李盯生產質量和二期產線擴能節點。

周遠航盯技術標定,售後工單,首批和二期車的版本同步。

趙明華盯監管賬戶,快充資金,司機合同白話版。

林曉雅協調市裏和省裏溝通,防止地方殘餘勢力借齊學斌離開清河製造輿情。

蘇清瑜團隊遠程支援審計,法務,國際仲裁和資金鍊材料。

每個人都有一張任務單。

齊學斌沒有急着散會。

他讓趙明華把牆上的運營圖打開。

“我們再過一遍,華鼎如果趁我離開清河下手,可能從哪幾處下?”

周遠航先說:“技術口。他們可能找專家質疑二期車和首批車狀態不同,說我們把兩批數據混在一起。”

齊學斌點頭:“解決辦法。”

“版本號分開,標定記錄分開,故障率分開,最終說明同一車型,同一運營體系,同一售後閉環。”周遠航說,“我今晚把對照表做出來。”

趙明華接着說:“資金口。他們可能說央企配套資金一到賬,清河就會挪去填財政窟窿。”

“所以監管賬戶每日截圖留檔,付款節點公開給項目相關方。”齊學斌說,“財政口不許碰項目資金。”

林曉雅說:“輿情口。臨水討薪還沒完全平,網上有人會把兩個地方混着罵。”

“你盯住。”齊學斌說,“不刪正常批評,刪造謠和假材料。回應只用事實表,不和人吵。”

老李想了想:“產線口。有人可能催供應商鬧,說清河拿了錢不付款。”

“供應商說明會今天下午開。”齊學斌說,“付款排期簽收。誰沒到,單獨送達。”

蘇清瑜壓軸說:“合同口。司機合同如果解釋不到位,最容易被剪成壓榨司機。”

齊學斌點頭:“白話版今天必須上牆。”

這一輪過完,會議室裏所有人都明白,齊學斌離開清河,絕非去打單線。

他是把清河拆成一塊一塊,全部壓實以後再走。

林曉雅看着他:“你把能想到的坑都填了,可燕京那邊還有想不到的。”

齊學斌說:“想不到的,就到了再填。”

老李嘟囔:“你倒是心大。”

“談不上心大。”齊學斌說,“清河不能因爲我不在,就像丟了主心骨。以後這樣的仗還會有很多,不能每次都靠我坐在辦公室裏盯。”

這句話讓會議室安靜了一下。

大家都聽出了另一層意思。

齊學斌已經在逼清河學會自己站穩。

齊學斌收尾說:“我去燕京,不代表清河停下來等結果。車照跑,工照上,賬照記,問題照報。誰爲了好看瞞問題,回來我先處理誰。”

老李說:“你放心去。家裏亂不了。”

周遠航說:“技術視頻連線隨叫隨到。”

趙明華說:“監管賬戶我守着。”

林曉雅看着齊學斌:“外面有我。”

蘇清瑜沒有說話。

她把一隻黑色文件箱放到齊學斌腳邊。

“審計鏈,資金鍊,授權鏈,全部在裏面。原件留清河和專班封存,你帶的是覈驗件和目錄。”

齊學斌點頭。

“辛苦。”

蘇清瑜說:“這話等回來再說。”

會議結束時,沒有掌聲。

大家各自散開。

清河沒有時間搞歡送。

當天傍晚,京城華鼎大廈頂層。

梁雨薇站在落地窗前,聽着下屬彙報。

“齊學斌已經確定參會,清河特區列入閉門論證單位。隨行人員暫定蘇清瑜和一名材料祕書,技術團隊留清河遠程連線。”

坐在沙發上的中年男人翻着資料。

他姓張,華鼎集團董事局副主席,平時很少出現在公開報道裏。

“他倒是不蠢。”

梁雨薇說:“他把身份卡得很準。不辦案,不告狀,只當項目代表。”

張副主席笑了一聲。

“項目代表也要過規則。”

他把清河材料丟在茶幾上。

“通知協會那邊,論證重點放三個問題。縣域營運數據能不能複製,連續運營時間是否過短,快充網絡是否具備跨區域支撐能力。”

下屬記錄。

張副主席繼續說:“媒體那邊準備風險稿,不要直接攻擊清河,就問兩批一千輛是否靠地方財政硬推,司機節省成本是否依賴補貼,縣域樣板是否適合全國推廣。”

梁雨薇問:“專家組呢?”

“讓他們談技術門檻。”張副主席說,“安全冗餘,三年運營歷史,跨省樣本,城市羣快充半徑。別說卡長鵬,就說對全行業負責。”

梁雨薇沉默了一下。

“陳懷遠會保清河。”

張副主席看了她一眼。

“陳懷遠能保一個示範項目,保不了全國標準。標準從來不會只由一個人寫。”

梁雨薇沒有再說。

她想起昨晚視頻裏齊學斌那句,那我就去聽聽他們怎麼講規則。

這個人真的來了。

帶着一千輛車,帶着司機賬本,帶着蘇清瑜,也帶着清河這些年硬生生打出來的底氣。

張副主席合上資料。

“梁雨薇,你和他熟。到時候你也去旁聽。”

梁雨薇抬頭:“我?”

“他這種人,最忌諱舊賬。”張副主席說,“讓他記得,華鼎和梁家這條線,還沒斷。”

梁雨薇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明白。”

第二天清晨,清河高鐵站沒有橫幅。

沒有鑼鼓。

也沒有大隊人馬。

只有幾輛普通公務車停在站前。

齊學斌穿着白襯衫,手裏提着文件箱。

蘇清瑜站在他身邊,長髮束起,神色比平時更冷靜。

趙明華把末尾一份材料遞過來:“這是昨晚更新的運營日報。兩批合計裏程又漲了,快充排隊投訴也漲了。”

齊學斌接過:“好事。”

趙明華愣了一下。

齊學斌說:“說明車還在跑。”

老李把一隻舊布袋塞給他。

“司機手寫本都在裏面。別弄丟。”

齊學斌掂了掂,布袋比想象中沉。

“丟不了。”

周遠航遞來一個平板。

“技術數據離線版,視頻連線權限也開了。誰問細節,你讓我上線。我不罵人,保證。”

齊學斌看着他:“你最好記住。”

林曉雅臨走前過來。

她沒有多說,只把一張清河特區值班表遞給他。

“家裏有人。”

齊學斌接過。

“辛苦你。”

林曉雅看着他:“別逞強。”

“知道。”

“你每次都說知道。”

蘇清瑜在旁邊說:“這次我看着他。”

林曉雅點頭:“那就好。”

檢票提示響起。

齊學斌轉身走向進站口。

剛走兩步,馬建國從人羣外擠了進來。

他跑得氣喘吁吁,手裏還拿着一張皺巴巴的紙。

“齊書記,等一下。”

齊學斌停住:“你怎麼來了?”

“今天早班換給別人了。”馬建國把紙遞過來,“這是我們幾個司機臨時寫的,算不上請願書啊,就是想說幾句話。你要是用得上就用,用不上就扔。”

齊學斌打開。

紙上字跡不一。

有人寫,車有毛病,但能掙錢。

有人寫,快充排隊煩,但比加油便宜。

有人寫,別讓專家只看大城市,我們縣城也要用好車。

末尾一行寫得最重。

清河車跑不跑得通,讓賬本說話。

齊學斌把紙疊好,放進司機手寫本裏。

“不扔。”

馬建國咧嘴:“那就行。你到京城別跟他們吵,吵不過就把賬本拍桌上。”

蘇清瑜忍不住笑了。

齊學斌也笑:“拍桌子不合適,遞材料可以。”

馬建國撓撓頭:“反正一個意思。”

檢票員又提醒了一遍。

齊學斌這才轉身進站。

他沒有回頭揮手。

清河這羣人也沒有喊什麼豪言壯語。

大家都清楚,這趟談不上凱旋。

這是上桌。

列車啓動後,窗外的清河廠區慢慢退遠。

齊學斌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幾個文件袋重新排了一遍。

最上面是清河縣域新能源營運樣板數據說明。

下面是司機手寫賬本。

再下面是恆泰遠景通道目錄,星光基金審計鏈,聯合專班材料摘錄。

蘇清瑜坐在旁邊,打開電腦。

“到燕京以後,先去陳懷遠那裏交材料?”

“先報到。”齊學斌說,“按會議程序走。”

“華鼎會讓媒體先動。”

“讓他們動。”齊學斌看着窗外,“我們不搶話筒。”

“那搶什麼?”

“搶定義。”

蘇清瑜看向他。

齊學斌說:“他們想把清河定義成地方試驗,財政硬推,數據短,風險高。我們要把清河定義成真實場景,透明賬本,監管閉環,縣域可複製樣板。誰先把定義立住,誰就能決定後面的問題怎麼問。”

蘇清瑜合上電腦。

“你已經想好了。”

“還不夠。”齊學斌說,“燕京那張桌子上,有些問題不會寫在材料裏。”

列車穿過清河外的平原。

窗外一片片廠房和村莊掠過去。

齊學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剛從警校畢業,被髮配回清河時,也是坐車經過這樣的路。

那時他手裏沒有什麼。

只有一身不服輸的勁,還有前世記憶裏那些碎片。

如今,他手裏有一整個清河。

這重量讓人踏實,也讓人不敢輕。

下午一點,列車進入燕京南站。

手機剛恢復滿格信號,幾條消息同時跳出來。

第一條來自陳懷遠。

材料先送產業協調司,今晚七點預備溝通。

第二條來自趙明華。

清河運營正常,兩批車輛在線率穩定,快充二期擴容施工已進場。

第三條來自陌生號碼。

齊書記,歡迎來燕京講規則。

蘇清瑜看到第三條,臉色一沉。

“華鼎。”

齊學斌把手機收起。

“他們知道我來了。”

“怕嗎?”

齊學斌看向站臺盡頭。

人流洶湧,廣播聲不斷,遠處的燕京天空灰白一片。

他提起文件箱。

“清河兩批車一千輛還在跑,我怕什麼。”

兩人走出站臺。

站外,一輛黑色轎車已經等着。

司機下車,遞上證件。

“齊書記,蘇總,陳司長讓我來接。今晚的預備溝通臨時改地點。”

齊學斌問:“改到哪裏?”

司機壓低聲音。

“部委會議樓外的小樓。除了陳司長,還有行業協會的人提前到了。”

蘇清瑜看向齊學斌。

齊學斌眼神平靜。

第一刀,比預想來得更快。

他把司機手寫賬本放進文件箱最上層。

“走吧。”

黑色轎車匯入燕京車流。

遠處,華鼎大廈的玻璃幕牆映着下午的冷光。

齊學斌知道,下一戰不比誰聲音大。

是比誰能把規則講到全國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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