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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小樓裏的第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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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轎車從燕京南站出來後,沒有往部委主樓方向走。

司機在前排看了一眼後視鏡,聲音壓得很低。

“齊書記,蘇總,陳司長交代,今天先不進大樓,去旁邊那棟小樓。預備溝通室已經開了,行業協會的人比我們早到二十分鐘。”

蘇清瑜把電腦合上。

“早到二十分鐘,不像等人,像佔座。”

齊學斌沒有接這句話。

他低頭把文件箱重新排了一遍。

最上面放的沒有清河彙報PPT,也沒有國家級示範名單,只有馬建國那幾本司機手寫賬。

紙頁有點卷,封皮上還沾着服務點的灰。

蘇清瑜看見他的動作,低聲道:“先放這個?”

齊學斌沉聲道:“他們要是問清河憑什麼上桌,我先不講大話,就讓他們知道,清河不是拿PPT來的。”

“可司機賬本太不正式。”

“正因爲不正式,才真實。”

蘇清瑜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勸。

車子拐進一條不算寬的路。

路邊樹影很密,小樓藏在會議樓側後方,門口沒有大牌子,只有一名工作人員在等。

齊學斌下車時,工作人員快步迎上來。

“齊書記,蘇總,陳司長在二樓。”

齊學斌點頭:“辛苦。”

上樓的時候,蘇清瑜輕聲提醒:“今天無論對方怎麼壓,都不能把華鼎線索和產業論證混在一起。”

“我知道。”

“他們大概率會逼你先表態。比如問清河是否來舉報華鼎,是否把臨水資金問題帶到全國準入會上。”

“那我就回答,清河是來提交縣域新能源營運樣本的。”

蘇清瑜嗯了一聲。

“還有,材料三類。產業材料可以交,合規材料按目錄交,線索材料只說明已經進入聯合專班,不能在這裏攤開。”

齊學斌停在二樓走廊口,看着她。

“你今天負責盯邊界。”

“我本來就是來幹這個的。”

會議室門開着。

陳懷遠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只有一隻筆記本和一杯白水。

他對面坐着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頭髮梳得很整齊,灰色夾克,胸前掛着會務牌。

會務牌上寫着,許東林,新能源營運車輛行業協會祕書長。

旁邊還有兩名產業協調司工作人員,正在整理會議通知和參會名單。

陳懷遠看見齊學斌進來,抬手示意。

“到了就坐,今天不是正式論證,先把邊界說清楚。”

齊學斌把文件箱放到腳邊。

“陳司長。”

陳懷遠看向蘇清瑜。

“蘇總也來了?”

蘇清瑜說道:“星光基金清河項目合規負責人,按參會通知列席材料說明。”

陳懷遠點點頭。

“好。先把醜話說前頭。今天不能談華鼎定罪,不能談抓人,更不能把漢東聯合專班的線索和產業論證混成一鍋粥。清河能談的,只有縣域新能源營運樣本,運營數據,監管閉環,用戶反饋,合同和賬戶合規。”

齊學斌指了指材料上的那一行:“清楚。”

陳懷遠盯着他。

“我還要再強調一次。你在漢東有神探名聲,可這裏不能當辦案現場。你今天的身份,是清河特區黨工委書記,是國家級示範項目負責人,不承擔專班偵查職責。”

齊學斌坐直了些。

“陳司長放心,我不是來告狀的。”

許東林這才笑了笑。

“齊書記這句話說得好。我們行業協會也不希望預備溝通變成地方矛盾上交會。全國新能源營運車輛準入規則,牽涉的是全行業安全,不能被個別地方項目的情緒帶着走。”

這話一出口,屋裏的氣氛就變了。

蘇清瑜低頭打開電腦,沒說話。

陳懷遠也沒打斷,只看向齊學斌。

齊學斌笑了笑。

“許祕書長說得對,所以清河今天不談情緒,只談材料。”

許東林把手裏的文件放下。

“既然談材料,那我先講一個原則。清河項目在漢東做得有成績,這一點我們尊重。但地方經驗和全國準入規則不是一回事。清河可以做地方經驗介紹,十五分鐘足夠,至於標準條款討論,清河最好不要直接參與。”

產業協調司一名年輕工作人員抬起頭。

陳懷遠沒有表態。

齊學斌問:“許祕書長的意思,是清河只能彙報,不能提交覈驗材料?”

許東林道:“可以提交,但不宜進入規則討論。你們的數據時間太短,區域太集中,車輛應用場景又比較特殊。我們不能因爲一個地方樣本,就影響全國安全評價框架。”

“全國安全評價框架當然要慎重。”

齊學斌翻開面前的會議通知。

“我先問三個程序問題,可以嗎?”

許東林微微一笑:“當然。”

齊學斌把通知推到桌面中央。

“第一,今天預備溝通和後續閉門論證會的參會單位名單裏,是否寫明清河特區。”

工作人員看向陳懷遠。

陳懷遠說道:“寫了。”

齊學斌繼續問:“第二,議題目錄裏,是否包含縣域營運車輛應用場景補充材料。”

另一名工作人員翻開議題表。

“有,原文是縣域新能源營運車輛應用場景補充材料說明。”

齊學斌點頭。

“第三,清河是否可以提交原始樣本供專家覈驗,而不要求專家當場作出推廣結論。”

這一次,許東林沒有立刻回答。

齊學斌也不催。

會議室外有人走過,腳步聲很輕。

過了幾秒,許東林說:“提交材料和參與規則制定,是兩件事。”

“我同意。”齊學斌說,“所以我問的是提交原始樣本,不是要求制定規則。”

許東林看向陳懷遠。

陳懷遠拿起筆,在本子上記了幾個字。

“清河可以提交原始樣本。是否採信,怎麼採信,由專家組覈驗後判斷。”

齊學斌道:“那我沒有其他意見。”

許東林眉頭動了一下。

他原以爲齊學斌會抓住這個口子往前衝,要求清河直接進入標準條款討論。沒想到對方把話收得這麼窄,只咬住提交資格。

這樣一來,他反而不好繼續攔。

蘇清瑜適時開口。

“清河材料初步分三類。第一類,產業材料,包括兩批一千輛星火E01運營日報,車輛在線率,能耗,售後工單,快充排隊和司機收入變化。第二類,合規材料,包括星光基金董事會授權,境外資金迴流備案,監管賬戶用途隔離表,司機合同白話版。第三類,線索材料,涉及臨水和恆泰遠景通道,由漢東聯合專班封存,清河不在產業論證會提交原始件。”

陳懷遠看着她。

“第三類不進今天桌面。”

蘇清瑜點頭:“只列說明,避免外界誤解清河把產業論證當成舉報會。”

陳懷遠敲了敲桌面:“可以。”

許東林低頭翻了一下自己的文件。

“蘇總準備得很細。不過我還是要提醒,外資合規和縣域營運車輛準入也不是一回事。星光基金的材料,可以說明資金來源,但不能證明車輛安全。”

蘇清瑜回答很快。

“沒錯,所以星光基金材料不放在車輛安全部分,只放在項目合規部分。”

許東林看了她一眼。

“你們倒是把路都分好了。”

齊學斌抬眼看過去:“路分清楚,纔不會撞車。”

陳懷遠聽到這句,眼裏有一點笑意,但很快壓下。

許東林沒有笑。

他把目光落到齊學斌腳邊的舊布袋上。

“齊書記,那是什麼?”

“司機賬本。”

“手寫的?”

“對。”

許東林皺起眉。

“這種東西,恐怕不適合作爲正式材料。字跡不統一,格式不統一,統計口徑也不統一。專家組要看的是規範數據,不是司機隨手記的流水。”

齊學斌把布袋打開,拿出其中一本。

“許祕書長說的這些問題都存在。清河不會把司機賬本作爲政策結論,也不會拿它替代運營日報。”

他把賬本放到桌上。

“它只作爲用戶側原始樣本附件。專家如果質疑清河的司機收入,快充排隊,車輛體驗,可以按車牌號,司機姓名,日期,和運營系統隨機覈驗。”

許東林仍舊謹慎道:“司機個人感受不具備代表性。”

“所以叫樣本附件,不叫代表性結論。”齊學斌說,“清河的正式結論,來自運營系統。司機賬本的價值,是讓專家知道系統背後有人。”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下。

陳懷遠拿起那本賬本,翻了兩頁。

第一頁寫着,七月二十六,跑三百一十公裏,電費二十二塊六,油錢估一百九十。

第二頁寫着,快充排隊四十分鐘,少接兩單,煩。

第三頁寫着,後排顛,客人罵了一路,回去問服務點能不能調。

陳懷遠翻到這裏,抬頭問:“這種負面也帶?”

齊學斌沉聲道:“帶。只帶好看的,清河自己心裏也不踏實。”

許東林靠回椅子。

“齊書記,我承認你這套話很漂亮。但全國準入規則不能靠感動。”

齊學斌聲音很穩:“我也不想感動專家。專家如果覺得快充排隊是硬傷,那就寫硬傷。如果覺得減震偏硬影響營運舒適性,那就提改進。如果覺得備件不足說明售後半徑不夠,那也可以質疑。清河要的是具體問題,不是先被一句地方個案踢出門。”

許東林把賬本往前推了一點。

“那我現在就問具體問題。這個馬建國,是不是清河提前挑出來的典型司機?”

齊學斌回答:“是服務點老司機,但不是宣傳典型。今天帶來的賬本裏,有馬建國的,也有年輕司機的,還有兩名跑城鄉短線的女司機。專家如果覺得樣本有偏,可以現場指定抽取方式。”

許東林道:“現場指定?”

“對。”齊學斌說,“按車牌尾號抽,按服務點抽,按投訴次數抽,都可以。清河不怕抽到問題多的司機。”

陳懷遠看向工作人員。

“清河能提供隨機抽取目錄嗎?”

蘇清瑜把一個U盤和紙質目錄同時推過去。

“可以。紙質目錄只列車牌尾號,服務點,運營天數,投訴次數和是否簽收白話版合同。個人完整信息封存,專家覈驗時按程序調取,避免司機隱私外泄。”

陳懷遠點頭。

“這個處理可以。”

許東林又問:“司機如果知道自己賬本要進部委材料,會不會故意寫得好看?”

齊學斌補充道:“所以我們保留了時間戳和服務點收取記錄。很多賬本是在我確定進京前就開始收的。還有一些內容不好看,比如罵快充排隊,罵導航繞路,罵售後備件慢。誰要是爲了討好清河,不會把這些寫進去。”

許東林看向陳懷遠:“也可能是你們故意放幾個缺點,顯得真實。”

齊學斌看着他。

“許祕書長,如果清河只放幾個缺點,那叫裝真實。清河現在提交的是完整目錄,專家可以抽。抽到哪個就是哪個。我們不指定哪一頁給專家看。”

陳懷遠把那本賬本合上。

“隨機覈驗這一條,寫進附件說明。”

工作人員繼續記錄。

齊學斌又補了一句。

“還有一點。司機賬本不單獨出現,它必須和運營日報,充電記錄,維修工單交叉覈驗。比如馬建國寫八月二日快充排隊四十分鐘,系統裏就有同日同樁排隊記錄。司機寫後排顛,服務點就有減震反饋工單。對不上,以系統和工單爲準。”

許東林聽到這裏,眉頭更緊。

這就不是拿民意煽情。

這是把民意做成了覈驗入口。

他沉默幾秒,換了個角度。

“那如果專家抽到的問題很多,清河是否承認項目不成熟?”

齊學斌指了指材料上的那一行:“承認不成熟,不承認沒價值。”

陳懷遠抬眼。

齊學斌繼續說:“縣域樣本的價值,不在於它沒有毛病,而在於它把毛病跑出來了。過去很多新能源車只在大城市示範街區跑,路好,樁密,司機收入高,售後近。清河這邊路差,司機摳成本,服務點分散,縣城乘客也挑毛病。能不能跑,怎麼改,專家看這些纔有意義。”

蘇清瑜接上。

“所以司機賬本目錄不進入政策結論,只進入用戶側原始樣本目錄。它的作用是幫專家發現具體問題,而不是替清河證明自己完美。”

陳懷遠道:“這句話也寫進去。”

許東林臉上的笑意徹底淡了。

這纔是齊學斌真正要爭的東西。

不是讓專家誇清河。

而是讓專家必須具體地問清河。

只要問題具體,清河就有材料,有數據,有改進記錄。可如果被定義成地方個案,所有材料都不用看。

陳懷遠放下賬本。

“預備溝通紀要加一項。清河提交用戶側原始樣本目錄,作爲縣域營運場景補充材料的附件,供專家隨機覈驗,不作爲政策結論。”

工作人員立刻記錄。

許東林說道:“陳司長,這樣寫會不會把門開得太大?以後任何地方項目都拿司機賬本來要求進規則桌,怎麼辦?”

陳懷遠翻到附件頁:“清河要求提交縣域場景補充樣本,並沒有要求直接進規則桌。你剛纔也說了,提交材料和參與規則制定是兩件事。”

許東林被自己的話堵了一下。

齊學斌沒有趁機追擊,只把賬本收好。

“陳司長,許祕書長,我再補一句。清河不要求免檢,不要求特殊準入,不要求專家降低安全標準。我們只請求,縣域真實營運數據不要在進入覈驗前就被改名成地方經驗。”

許東林看着他。

“你很會抓字眼。”

“我當過基層民警,知道很多事壞就壞在字眼裏。”齊學斌說,“出警記錄寫糾紛還是寫傷害,後面完全不一樣。項目材料寫地方經驗還是寫縣域場景補充評價,後面也不一樣。”

陳懷遠輕輕敲了敲桌面。

“這個比喻可以,但到正式會上少用刑偵話。”

齊學斌點頭:“記住。”

預備溝通持續了一個多小時。

許東林後來又提了幾個問題。

兩批一千輛是否混用數據。

司機收入改善是否扣除補貼。

二十一個縣城服務點是否真實運行。

快充排隊投訴上漲是否說明配套不足。

齊學斌沒有急着解釋。

他只把每個問題對應到材料目錄。

“兩批數據分版本號。”

“司機收入有補貼前後兩張表。”

“服務點有工單記錄和備件臺賬。”

“快充排隊投訴上漲屬實,清河已啓動二期擴容。”

越往後,許東林越發現,這個年輕書記不太好打。

他不迴避問題,也不把問題變成政績。

他只要求對方把問題問具體。

會議結束前,工作人員把初步紀要打印出來。

陳懷遠接過,先看了一遍,又遞給齊學斌和許東林。

齊學斌看到前面幾項,神色沒什麼變化。

參會單位。

材料分類。

用戶側原始樣本目錄。

專家隨機覈驗。

都寫進去了。

可翻到第二頁時,他的目光停住了。

議題二後面的名稱,被改成了縣域營運風險個案討論。

不是縣域新能源營運場景補充評價。

蘇清瑜也看見了。

她眼神一冷。

許東林先開口:“我覺得這個表述更穩妥。畢竟清河數據時間較短,先按風險個案討論,不影響你們提交材料。”

齊學斌沒有立刻說話。

他把紀要放回桌上。

“陳司長,我申請保留分歧。”

陳懷遠看向他:“理由。”

齊學斌沉聲道:“個案兩個字,會把清河限定成被審查對象。場景補充評價,纔對應會議通知中的原始議題。清河不要求現在改回去,但不能在預備紀要裏默認個案定性。”

許東林把文件往前一推:“齊書記,這只是措辭。”

齊學斌抬眼。

“今天爭的就是措辭。”

會議室裏的空氣一下子壓緊。

陳懷遠拿起筆,在紀要旁邊寫了一行。

清河特區對議題二表述保留意見,建議按原會議通知表述爲縣域新能源營運場景補充評價。

筆尖落下的時候,許東林臉色終於沉了下去。

齊學斌知道,小樓裏的第一刀沒有結束。

只是對方換了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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