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會議換了一個節奏。
華鼎沒有繼續揪着高壓報警不放。
梁雨薇把一張紙推給許東林。
紙上只有一行字。
司機連線存在組織痕跡。
許東林看完,抬頭看向主持人。
“我建議繼續隨機連線司機,但抽取方式要調整。剛纔抽的是故障單,清河提前掌握了工單和司機信息。下一輪由運營數據專家從後臺隨機抽取號碼,清河人員不參與選擇。”
蘇清瑜低聲道:“她換刀了。”
齊學斌點頭。
“樣本被挑選。”
主持人問:“清河意見?”
齊學斌補充道:“清河同意,但有兩點。第一,抽取規則進入紀要。第二,連線全過程進入紀要,不能只截取司機抱怨,也不能只截取司機誇車。”
許東林問道:“齊書記擔心司機說錯話?”
“我擔心有人只用半句話。”
陳懷遠說道:“按清河意見記錄。專家組隨機抽取,清河不參與號碼選擇。連線全過程進入紀要。”
運營數據專家接管後臺。
大屏顯示清河運營系統的脫敏列表。
車牌尾號,縣城,運營天數,今日狀態。
專家隨手點了一個縣城快充站。
“第一位,就這個。”
電話接通後,背景裏一片嘈雜。
“喂,哪位?”
會務人員說明身份。
司機愣了半天。
“我在快充站排隊呢,你們開會找我幹啥?”
運營數據專家問:“你現在排隊多久了?”
“二十多分鐘了,前面還有兩輛。晚高峯煩得很。”
許東林立刻問:“你覺得清河快充配套夠嗎?”
“不夠啊。”
這三個字乾脆得很。
許東林看向記錄員。
司機繼續道:“不夠也得跑。油錢太貴,電費便宜。以前我一天油錢一百多,現在二三十,排隊煩是煩,賬還能算過來。”
運營數據專家問:“你今天流水多少?”
司機那邊傳來翻手機的聲音。
“到現在三百七十六,晚上還有活。電費充了十七塊八。要是排隊不這麼久,還能多接一單。”
安全冗餘專家問:“有沒有人提前教你說這些?”
司機笑了。
“教我也得找得到我啊。我早上六點出車,午飯都是在車裏啃的餅。你們要是能教我不排隊,我謝謝你們。”
會場裏有人低頭忍笑。
許東林臉色很淡。
“第二位。”
專家這次抽到一個鄉鎮固定線路。
視頻接通後,屏幕裏出現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司機。
她把手機架在方向盤旁邊,車停在路邊,後座放着一個小書包。
會務人員問:“您是劉桂蘭嗎?”
“是。我這會兒等學生下課,長話短說。”
運營數據專家問:“你對星火E01最不滿意什麼?”
劉桂蘭想都沒想。
“後排硬,老人嫌顛。還有底盤低不低我不懂,反正過坑我心疼。導航也不行,有時候讓我繞大路,村裏人都笑我。”
許東林問:“那你爲什麼還開?”
劉桂蘭皺眉。
“因爲能掙錢啊。你們這些領導問話咋都繞來繞去。車有毛病,我罵。車能讓我多賺錢,我也認。”
運營數據專家問:“能多賺多少?”
劉桂蘭拿起賬本。
“上個月跑二十六天,扣掉電費,車租,平臺費,比以前多賺兩千三左右。這個月還沒算完。孩子補習費一千八,剩下的買菜還房貸。”
章觀察員問:“你對合同看得懂嗎?”
劉桂蘭說道:“以前看不懂。後來服務點貼了白話版,提前退出咋算,電池壞了誰管,押金多久退,都寫得比原來明白。”
“有沒有人逼你籤?”
“沒有。逼我我就不簽了。我又不是沒開過車。”
這句話很粗,卻很有力。
蘇清瑜在紙上寫下。
女性司機,家庭現金流,白話版合同有效。
安全冗餘專家問:“你擔心安全嗎?”
劉桂蘭沉默了一下。
“擔心。誰開車不擔心?我最擔心晚上回縣城那段路,路燈少。車要是壞半路,我一個女人肯定害怕。現在服務點電話能通,這點我認。”
專家問:“如果後續抽查你的車,你願意配合嗎?”
“願意。別耽誤我太久就行,我還得掙錢。”
第二段連線結束。
梁雨薇沒有寫字。
她看着屏幕裏的空白,像在等第三個人。
專家抽到第三位時,背景定位顯示縣醫院急診門口。
電話接通後,司機聲音很低。
“剛送完人,急診門口不方便大聲。”
運營數據專家問:“你跑醫院單多嗎?”
“多。晚上最多。”
“這車在醫院場景有什麼問題?”
“消毒水味散得慢,後排座椅不好擦。還有夜裏補電煩,急診單一來,電量不夠心裏慌。”
許東林問:“你覺得這種車適合縣醫院急單嗎?”
司機道:“適合不適合,我說不好。反正以前油車成本高,我夜裏不愛跑遠單。現在電費低,能接就接。病人家屬有時候急得不行,能送我就送。”
安全冗餘專家問:“車如果壞在送急診路上怎麼辦?”
司機沉默了。
這個問題比前面都重。
過了幾秒,他道:“那就麻煩大了。所以我每次出車前看電量,也看有沒有報警。服務點說有紅燈別跑,我記着。”
專家問:“有人培訓過?”
“培訓過。剛開始我還嫌煩。後來想想,急診單不能賭。”
周遠航在遠程屏幕裏插話。
“這類司機我們做過夜間培訓,但培訓記錄不完整。清河可以補交。”
齊學斌看向他。
周遠航立刻補了一句。
“培訓做過,但記錄格式不統一。”
安全冗餘專家補充道:“補交。”
齊學斌抬眼看過去:“接受。”
第三段連線結束後,會場裏沒有馬上繼續。
三名司機都沒有講漂亮話。
快充不夠。
後排硬。
導航繞路。
夜裏怕壞車。
這些話如果單獨剪出去,每一句都像清河的問題。
可放在完整連線裏,它們又和賬本,收入,服務電話,合同白話版,停運補貼連在一起。
這就是活的市場。
運營數據專家看向陳懷遠。
“我建議記錄,司機樣本具備隨機真實性。清河仍存在快充配套不足,舒適性不足,導航適配不足,夜間安全培訓記錄不完整等問題。”
陳懷遠點頭。
“記錄。”
許東林看向陳懷遠:“同時記錄,司機認可不代表車輛成熟,收入改善不代表準入安全。”
齊學斌道:“清河同意記錄。”
許東林的臉色又難看了幾分。
清河承認得太快,他很多話術都落不到實處。
梁雨薇終於開口。
“齊書記,我承認這三名司機沒有背稿。”
她停了一下。
“但他們的真實,恰恰說明縣域場景充滿不確定。樁少,路差,司機收入敏感,售後半徑長,這些問題越真實,越說明國家規則不能輕易接納清河樣本。”
齊學斌等對方話音落下,才道:“梁總說反了。”
梁雨薇看向他。
齊學斌繼續提醒道:“國家規則如果只看城市展廳和城市羣快充,就永遠看不到縣域真實約束。樁少,路差,收入敏感,售後半徑長,不能拿來申請免檢,卻足夠支撐獨立評價。”
準入門檻專家問:“獨立評價,不等於降低標準。”
“當然。”齊學斌說,“清河要求的是評價問題要對應場景。比如快充半徑,縣域更該看司機等待時間和服務點響應,不該只看城市羣行政半徑。比如售後,縣域更該看夜間電話是否接,備件多久到,不該只看中心城市四S店數量。”
梁雨薇道:“你把標準拆得越細,越容易給自己找理由。”
“標準粗到看不見人,也會變成另一種偷懶。”齊學斌說。
會場靜了一下。
陳懷遠抬眼看他。
齊學斌收住,沒有繼續拔高。
“我的意思是,清河願意接受更細的標準。請專家用更細的問題問清河。”
運營數據專家道:“這一點有討論價值。”
許東林立刻道:“不能讓地方項目倒逼國家標準碎片化。”
章觀察員提醒道:“也不能讓統一標準遮住不同風險來源。”
陳懷遠敲了一下桌子。
“爭論先收住。今天形成的是覈驗方向,暫時不形成標準條款。”
主持人記錄。
縣域營運場景具備獨立評價必要性。
安全驗證不足。
需現場盲抽。
需補充安全冗餘材料。
需覈驗快充,售後,合同和風控閉環。
齊學斌看着這幾行字,心裏很清楚。
清河沒有贏。
但華鼎也沒有把他們打回地方個案。
梁雨薇看着同樣的記錄,忽然笑了笑。
“齊書記,今天你靠司機賬本撐住了運營真實性。但下一輪,司機幫不了你。”
齊學斌問:“下一輪是什麼?”
梁雨薇沒有避。
“造車。”
她把華鼎專家意見摘要翻到最後一頁。
“電池安全冗餘,底盤一致性,三大件積累,質量體系認證。司機可以證明清河會運營,證明不了長鵬會造車。”
周遠航在屏幕那頭臉色沉了下去。
蘇清瑜也停下筆。
這句話很難聽。
但有一部分是真的。
齊學斌沒有反駁。
“那就讓車也說話。”
梁雨薇看着他。
“車不會替你講情懷。”
“正好。”齊學斌說,“我也不想講情懷。”
會議進入第一輪小結前,陳懷遠宣佈休息十分鐘。
齊學斌走到窗邊,給周遠航撥了一個單獨通話。
“你別急。”
周遠航在那頭壓着火。
“她說得太狠了。”
“狠不代表全錯。”
周遠航沉默了。
齊學斌道:“我們證明了會運營,接下來要證明會造車。這是兩回事。”
周遠航低聲說道:“長鵬底子確實薄。”
“所以要補。”
“怎麼補?”
齊學斌看向會場裏那幾份技術意見。
“先把這輪留下來。留下來,纔有資格談怎麼補。”
休息結束的鈴聲響起。
梁雨薇坐回旁聽席,輕聲說了一句。
“齊學斌,門裏纔剛開始。”
齊學斌沒有回她。
他拿起清河材料,走回座位。
第一輪小結,要來了。
小結前,運營數據專家又要求補一個問題。
“三名司機都提到電費低,收入改善。清河能不能證明這個改善並非靠短期補貼堆出來?”
蘇清瑜把司機收益拆分表遞過去。
“收益分三欄。營運流水,能源成本節省,臨時停運補償。臨時停運補償單獨列,不計入正常收益改善。”
專家問:“司機剛纔報的多剩兩千三,含不含補償?”
蘇清瑜淡淡道:“劉桂蘭那一項不含停運補償。她本月沒有停運補償記錄。”
“馬建國呢?”
“馬建國上月含一百二十元停運補償。如果扣除,仍比油車估算成本多剩一千九百元左右。”
許東林問道:“油車估算成本是誰算的?”
齊學斌等對方話音落下,才道:“司機自報和清河抽樣油耗共同估算。專家如果認爲不嚴謹,可以要求第三方做營運成本複覈。”
運營數據專家點頭。
“建議做。否則司機自己說油錢,很容易偏差。”
齊學斌道:“清河接受。”
梁雨薇忽然問:“如果第三方複覈後,節省成本低於司機自報,清河怎麼處理?”
“按第三方複覈修正。”齊學斌說。
“宣傳口徑也修正?”
“修正。”
“已經發出去的數據呢?”
“標註新口徑。”
梁雨薇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這樣會讓外界覺得清河之前誇大?”
齊學斌聲音很穩:“如果口徑確實不夠嚴謹,就讓外界知道我們修正了。項目不是靠一句永遠正確活下去的。”
運營數據專家把這句話記了下來。
許東林沒有再追。
因爲這類人最難纏。
他不怕改口。
只要改口能把材料留下來,他就改。
章觀察員問:“司機收入改善如果成立,對金融風控有什麼意義?”
蘇清瑜回答:“意義在於還款能力和退出穩定性。司機如果真實多掙錢,車輛使用權合同和金融風控池纔有持續基礎。司機如果靠補貼撐流水,項目會在補貼結束後塌掉。”
章觀察員打開確認函:“清河願意接受補貼剔除後複覈?”
“願意。”
陳懷遠插話。
“這個複覈也放入現場盲抽範圍。”
主持人記錄。
隨機司機收入複覈,剔除停運補償和一次性激勵。
齊學斌看着這行字,反而放心了一點。
清河被問得越細,越不像地方吹風。
只要能過這些細問,後面的路才站得住。
蘇清瑜壓低聲音:“今天已經把我們自己逼進審計現場了。”
齊學斌說道:“本來就該這樣。”
“清河幹部以後會罵你。”
“讓他們罵。賬清楚了,罵聲也能少點。”
蘇清瑜看了他一眼。
“你這話該寫給趙明華。”
齊學斌抬眼看過去:“他現在已經在捱罵了。”
這句輕鬆話很短。
可在連續幾個小時的高壓質詢裏,終於讓蘇清瑜稍微鬆了一口氣。
另一邊,梁雨薇把華鼎意見摘要翻到技術部分。
她已經不再看司機賬本。
她知道,司機這條線今天很難打穿。
小結前,主持人臨時詢問三名司機連線是否需要補充保密處理。
蘇清瑜立刻提出意見。
“司機姓名可以進入封存紀要,但對外材料只保留縣城,車輛尾號和場景,不公開完整電話和住址。”
許東林仍舊謹慎道:“閉門會材料不會對外公開,蘇總是不是太謹慎?”
蘇清瑜指尖停在清單上:“司機沒有參會代表身份,他們只是被隨機抽到。清河不能因爲項目論證,把普通司機推到輿論前面。”
章觀察員點頭。
“這個建議合理。後續現場盲抽也一樣,司機個人信息應封存。”
運營數據專家看着文件:“但專家組必須能追溯。”
蘇清瑜回答:“專家組按程序追溯,公衆材料脫敏。”
齊學斌補了一句。
“清河要保護司機說真話的空間。司機如果擔心一句抱怨傳出去被網暴,以後就只會說套話。”
會場裏安靜了一下。
陳懷遠抬眼。
“這句話寫進會務建議。司機樣本脫敏,保留專家追溯權。”
梁雨薇看着蘇清瑜。
她忽然發現,這個女人不只會擋外資合規問題,還懂得保護最底層的樣本來源。
這會讓清河的隨機連線更難被攻擊成表演。
許東林換了個問法。
“如果司機後續改口,說當時害怕領導才這麼講,怎麼辦?”
齊學斌道:“那就記錄改口,重新覈驗。清河不要求司機永遠替我們說話。”
運營數據專家點頭。
“這纔是樣本。”
主持人宣佈,司機隨機連線部分暫時結束,進入第一輪小結。
齊學斌把筆放下。
他知道,司機這條線暫時撐住了。
可梁雨薇剛纔那句話仍然壓在桌上。
運營能證明清河會跑車。
造車,還要另打一場。
蘇清瑜把司機連線紀要合上。
“今天司機幫我們把門撐住了,但不能讓他們一直站在門口。”
齊學斌點頭。
“下一輪開始,司機退後,技術上前。”
“周遠航壓力會很大。”
“他該有壓力。”齊學斌說,“長鵬走到今天,不能一直靠清河替它解釋。”
蘇清瑜道:“那你也一樣。”
齊學斌看她。
“你不能一直靠規則把技術短板擋過去。規則能爭來時間,補短板還得靠真東西。”
齊學斌沉默片刻。
“我知道。”
接下來,必須把清河拖回長鵬技術底座。
那裏纔是真正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