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輪小結開始時,會場裏的氣氛比上午更沉。
上午爭的是清河數據有沒有資格被看。
下午爭的是清河被看見以後,還剩多少硬傷。
梁雨薇沒有再用私人關係和外資風險做文章。
她把華鼎意見整理成三頁紙,交給會務組。
主持人讓她簡要說明。
梁雨薇起身,語氣很穩。
“華鼎承認,清河縣域運營數據具有一定真實性。司機賬本,售後工單,監管賬戶和合同白話版,初步能夠形成運營閉環。”
這句話一出,許東林看了她一眼。
梁雨薇沒有停。
“但華鼎堅持,運營真實性不能替代車輛成熟度。長鵬星火E01存在三項核心不足。”
她翻到第二頁。
“第一,電池安全冗餘不足。熱失控隔離,碰撞後斷電,防水和針刺驗證材料不完整。”
“第二,底盤和整車質量體系積累不足。二期B版已經暴露線束兼容,高壓報警和山區響應時間問題。”
“第三,長期可靠性樣本時間短。首批一個多月,二期不足一週,無法支撐全國準入規則層面判斷。”
她把材料放下。
“因此,華鼎建議,將清河材料降爲地方探索案例,不進入國家準入規則草案討論。”
會議室裏沒有人立刻接話。
這套打法很穩。
它沒有否定清河全部努力。
它承認真實,然後把真實鎖在地方探索裏。
許東林接上。
“協會贊同華鼎關於審慎處理的意見。清河項目有價值,但目前風險也很清楚。行業標準不能被一個地方樣本牽着走。”
安全冗餘專家也開口。
“從技術角度看,清河現有材料還不能支撐推廣結論。尤其是安全冗餘,必須補。”
運營數據專家說道:“但從場景角度看,清河樣本有繼續覈驗價值。隨機司機連線和工單交叉覈驗,證明它不是簡單PPT項目。”
準入門檻專家道:“問題在於,繼續覈驗放在哪裏。放在地方探索,還是放在縣域營運場景補充評價。”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落到齊學斌身上。
齊學斌起身。
這一次,他沒有拿新材料。
“清河不要求今天推薦全國推廣。”
這句話他上午說過。
現在再說,分量更重。
“清河也不要求專家忽略安全冗餘,底盤一致性,質量體系和長期可靠性。剛纔專家指出的問題,清河接受。”
梁雨薇看着他。
齊學斌繼續說道:“但我請求會議留下三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保留縣域新能源營運場景補充評價議題。不要把清河打回地方探索案例。因爲今天的司機連線,故障工單,快充排隊和監管賬戶,已經證明縣域場景有獨立評價必要。”
第二根手指。
“第二,允許專家組赴清河現場盲抽覈驗。抽車輛,抽司機,抽服務點,抽快充站,抽售後工單。清河不指定路線,不提前挑車,不替司機寫話。”
第三根手指。
“第三,允許長鵬補充安全冗餘,質量體系和第三方測試材料。清河接受極端工況補測,也接受問題車複覈。”
他說完,看向許東林。
“如果清河數據是包裝出來的,現場盲抽會把清河打穿。如果長鵬技術不行,第三方測試會把長鵬打穿。許祕書長,協會沒有理由反對覈驗。”
許東林臉色一沉。
齊學斌這一手很難接。
反對覈驗,就像害怕看到真實數據。
同意覈驗,又等於讓清河繼續留在場景補充評價裏。
梁雨薇開口。
“華鼎不反對覈驗,但反對在覈驗前把清河放進規則草案討論。”
齊學斌道:“可以。清河不要求進入草案條文,只要求保留議題和後續覈驗。”
梁雨薇眼神一動。
她發現齊學斌又把目標壓低了。
壓得低,就不好打。
安全冗餘專家問:“如果現場盲抽發現問題,你接受清河材料被降級?”
“接受。”
“如果第三方測試發現安全冗餘不達標,你接受長鵬暫緩?”
“接受。”
“你能代表長鵬?”
齊學斌沉默片刻,開口:“我不能代表長鵬技術結論,但我能代表清河項目接受覈驗規則。具體整改由長鵬和清河共同承擔。”
周遠航在遠程屏幕裏接話。
“我代表長鵬接受補測。”
專家看着屏幕。
“周總工,你要想清楚。補測不是展示。”
周遠航說道:“我想清楚了。藏問題沒用。”
陳懷遠一直沒有說話。
直到這時,他才把筆放下。
“我談一個會務意見。”
會場安靜下來。
陳懷遠道:“第一,清河材料不具備直接形成全國推廣結論的條件。這個要寫清楚。”
齊學斌點頭。
“第二,清河材料真實性和覈驗價值初步成立。司機樣本,售後工單,監管賬戶,合同白話版,具備繼續覈驗基礎。”
許東林想開口。
陳懷遠看了他一眼。
“第三,保留縣域新能源營運場景補充評價議題,但暫不進入準入規則草案條文。”
梁雨薇的筆停住。
“第四,後續安排專家組赴清河現場盲抽車輛,司機,服務點,快充站和售後工單。安全冗餘和質量體系作爲補充材料重點。”
陳懷遠看向主持人。
“這四條,作爲第一輪小結建議。”
主持人看向各組專家。
運營數據專家點頭。
章觀察員也點頭。
安全冗餘專家說道:“我同意,但安全冗餘不足要放在醒目位置。”
陳懷遠抬頭掃過會場:“放。”
許東林沉默片刻。
“協會保留審慎意見。”
主持人道:“記錄協會保留審慎意見。”
梁雨薇說道:“華鼎保留技術風險意見。”
“記錄。”
齊學斌坐下。
蘇清瑜低聲道:“留下來了。”
齊學斌看着屏幕上的四條小結。
“只是留下。”
“這已經夠難了。”
“還不夠。”
第一輪會後,清河沒有慶祝。
正式小結文件出來前,陳懷遠把齊學斌單獨叫到走廊盡頭。
走廊裏沒有其他人,只有會務人員偶爾抱着材料經過。
陳懷遠把一份草稿遞給他。
“看一眼。只能看,不帶走。”
齊學斌接過。
草稿標題是第一輪論證小結。
裏面四條結論寫得很剋制。
清河樣本具備繼續覈驗價值。
不具備推廣結論。
安全冗餘和質量體系材料不足。
建議組織現場盲抽。
齊學斌看完,把草稿還回去。
“陳司長,這已經比我預想的好。”
陳懷遠提醒道:“別高興太早。現場盲抽比今天難。今天你還能坐在會場解釋,到了清河,專家看到什麼就是什麼。”
“我知道。”
“你未必真知道。”陳懷遠語氣不重,“服務點廁所髒,備件庫亂,司機一句牢騷,都會進入印象。縣域樣本的真實會幫你,也會傷你。”
齊學斌點頭。
“回去就按盲抽標準準備,但不造景。”
陳懷遠看他。
“這句話記住。準備不等於造景。你要是把服務點刷成展廳,把司機教成講解員,清河今天攢下來的信任就沒了。”
齊學斌道:“不會。”
陳懷遠又補充道:“還有技術短板。華鼎今天說的,有些話不中聽,但專家聽得進去。你要補,不要靠嘴補。”
“我明白。”
“你可能需要外部技術。”
齊學斌看向他。
陳懷遠沒有繼續點名。
“這話我只能說到這裏。國家規則不可能爲一個地方項目降門檻,但國家也需要能把真實場景跑出來的人。你們要把短板補成材料,而不是補成故事。”
齊學斌把這句話記在心裏。
“謝謝陳司長。”
陳懷遠擺手。
“別謝我。下一輪如果抽出硬傷,我照樣簽退回。”
“應該。”
陳懷遠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這兩個字說得最多。”
齊學斌笑了一下。
“因爲很多問題確實應該。”
陳懷遠也笑了笑,很快收住。
“去吧。別讓後方亂。”
齊學斌回到清河席,蘇清瑜已經把需要回傳清河的任務列成表。
現場盲抽預案。
二期問題車清單。
服務點備件庫存。
司機收入剔除補貼複覈。
安全冗餘補充材料。
第三方測試機構備選。
齊學斌看完。
“今晚發回清河。”
“已經發一半了。”蘇清瑜說,“趙明華回了一個哭臉。”
“他還會發哭臉?”
“他說不敢發文字,怕被你轉成任務單。”
齊學斌終於笑了一下。
可笑意很快散去。
因爲這張任務單,比任何會議紀要都沉。
上車前,蘇清瑜接到趙明華的回電。
電話那頭很吵。
趙明華像是在運營中心。
“蘇總,齊書記在嗎?”
齊學斌接過手機。
“我在。”
趙明華立刻道:“任務單收到了。服務點那邊已經開始自查,但我先說明,肯定會查出一堆難看的東西。備件庫有的地方亂,白話版合同有兩個站點貼歪了,還有一個站點把投訴電話貼在門後面。”
齊學斌看向對面:“都記下來。”
趙明華一愣。
“不先整改?”
“整改也要留痕。什麼時候發現,怎麼整改,誰負責,都寫。專家來之前不要裝作沒發生。”
趙明華苦笑。
“齊書記,你這是要把我們自己扒一遍。”
“專家會扒得更狠。自己先扒,至少知道疼在哪。”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
趙明華說道:“明白。我今晚把二十一個縣服務點全部拉進視頻會,按盲抽標準過。”
“別搞口號。”
“不搞。就查廁所,查備件,查工單,查司機電話。”
齊學斌嗯了一聲。
“還有司機,別讓服務點統一口徑。”
趙明華立刻接上:“我會直接說,誰教司機背稿,誰下崗。”
“這句可以。”
掛斷電話,蘇清瑜看着齊學斌。
“你真打算把清河攤開給專家看?”
“已經攤到這一步了,遮半截最難看。”
“趙明華今晚睡不了了。”
“我也睡不了。”
車門關上。
燕京夜色從窗外滑過去。
齊學斌靠在座椅上,腦子裏卻全是清河那些服務點。
貼歪的合同。
門後的投訴電話。
亂糟糟的備件庫。
這些東西很小。
可專家真到現場,一眼就能看見。
縣域樣本的真實,不會只真實在賬本上,也會真實在這些粗糙地方。
他必須接受。
也必須讓清河一起接受。
蘇清瑜看着窗外。
“清河以前打省裏的仗,很多時候靠你往前頂。可這一次,專家下去以後,每個服務點都是前線。”
齊學斌道:“所以我要讓他們知道,前線不只在會場。”
“他們會怕。”
“怕也要見人。”齊學斌說,“清河如果想把縣域場景寫進國家規則,就不能只讓齊學斌一個人會說話。”
蘇清瑜輕輕點頭。
“這句話回去可以講給趙明華。”
“他今晚會先罵我。”
“然後照做。”
齊學斌笑了笑。
“對。”
走出會議樓時,天已經暗下來。
梁雨薇從旁邊經過,停了一下。
“齊書記,恭喜你爭到下一輪。”
齊學斌把話壓得很低:“梁總也爭到了下一輪。”
梁雨薇笑了笑。
“對。下一輪就沒司機幫你擋了。”
“司機不是擋箭牌。”
“那是什麼?”
齊學斌看着她。
“是清河爲什麼要造這輛車。”
梁雨薇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
她沒有再說,轉身上了華鼎的車。
回燕京賓館的路上,車裏很安靜。
蘇清瑜把今天的會議紀要草稿又看了一遍。
“最危險的不是華鼎罵清河。”
齊學斌看向她。
蘇清瑜說道:“是專家說得有一部分是對的。”
齊學斌點頭。
“電池,底盤,三大件,質量體系,長鵬都薄。”
“縣域運營樣本只能證明清河能把車跑起來,不能證明長鵬已經有完整整車技術縱深。”
“嗯。”
“你早就知道?”
齊學斌看着車窗外的燕京夜色。
“知道一些,但今天更清楚。”
蘇清瑜低聲道:“那你接下來想怎麼辦?”
齊學斌沒有馬上回答。
回到賓館房間,他先給趙明華打電話。
“清河那邊穩住。今天會議結論不要對外說勝利,只說清河進入後續現場覈驗準備。”
趙明華在電話那頭問:“齊書記,算過關了嗎?”
“不算。只是沒被打回去。”
“明白。我讓宣傳口注意。”
“還有,通知周遠航,今晚開始整理安全冗餘補充材料。二期問題車列清楚,別挑。”
“好。”
掛斷電話,齊學斌打開筆記本。
他在白紙上寫下四個詞。
電池。
底盤。
三大件。
混動。
蘇清瑜站在他身後,看着那四個詞。
“混動?”
齊學斌提醒道:“縣域樁少,路差,收入敏感,純電能跑,但不能解決所有問題。華鼎今天打安全冗餘,下一步還會打續航,補能,低溫和跨區域。只靠純電樣本,清河會被他們拖住。”
蘇清瑜問:“你想找外部技術?”
“長鵬自己補太慢。”
“比亞迪?”
齊學斌看了她一眼。
“你也想到了?”
“電池和混動,繞不開他們。”蘇清瑜說,“底盤和質量體系,可能還要看大衆線。”
齊學斌把筆放下。
“今天這場會,華鼎替我們把短板寫得很清楚。”
蘇清瑜說道:“敵人有時候比自己人誠實。”
兩人都沒笑。
因爲這句話背後,是長鵬下一階段真正的生死題。
夜裏十點半,周遠航打來視頻。
他眼睛很紅。
“齊書記,我把安全冗餘材料看了一遍。說實話,專家那幾刀,我們現在補不全。”
齊學斌看向對面:“我知道。”
周遠航苦笑。
“你知道還讓我補?”
“補能補的,列不能補的。”
“不能補的也列?”
“列。”齊學斌說,“明天開始,我們要找能補的人。”
周遠航沉默了一會兒。
“找誰?”
齊學斌看着紙上的四個詞。
“先別問,今晚把真實底子摸出來。”
視頻掛斷後,房間裏安靜下來。
蘇清瑜給他倒了一杯水。
“還有一件事。”
“什麼?”
“沈家來電話了。”
齊學斌抬頭。
蘇清瑜把手機放到桌上。
“沈家老太太讓人帶話,明天如果你有空,去家裏坐坐。”
齊學斌沒有立刻說話。
沈家。
沈曼寧。
這個名字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像一條被他刻意壓在旁邊的線。
它不影響清河項目,卻一直存在。
蘇清瑜看着他。
“你該去。”
齊學斌問道:“現在?”
“就是現在。”蘇清瑜說,“有些話拖久了,對誰都不公平。”
齊學斌沉默。
蘇清瑜沒有逼他。
“我不會替你決定,也不會隨便評價她。你自己去說清楚。”
齊學斌點頭。
“好。”
同一時間,沈家老宅。
沈老太太坐在客廳裏,手裏拿着一串舊佛珠。
沈曼寧站在窗邊,望着院子裏的燈。
“奶奶,您真讓他來?”
老太太說道:“他來不來,是他的事。話說不說,是你的事。”
沈曼寧笑了一下,卻沒什麼輕鬆。
“他現在忙得很。”
“再忙,也不能把人的心一直掛着。”
沈曼寧沒有說話。
老太太嘆了口氣。
“曼寧啊,有些人能等,有些話不能一直等。你要放下,也得放得明白。”
窗外夜色沉下來。
燕京賓館裏,齊學斌合上筆記本。
四個詞還留在紙上。
電池。
底盤。
三大件。
混動。
手機屏幕忽然亮起。
是沈曼寧發來的消息。
只有一句話。
“明天來家裏喫飯吧,奶奶想見你。”
等於說,這一下沈家是兩路夾逼,一方面讓蘇清瑜轉達邀請,另一方面,又讓沈曼寧來親自邀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