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寧不會開車,只能坐公交車。
痛失三美元後下了車,她邁着沉重的步伐走進學校。
講臺上教授嘰裏呱啦地依舊不知道在說什麼,底下學生開着電腦,看似認真,其實做什麼的都有,甚至有位男同學看片中途耳機斷連了,導致整間教室詭異地安靜了十幾秒鐘。
唐寧面無表情地坐在最後排,對此毫無知覺。
她臉上沒有半點先前的焦慮和茫然,而是陷入了一種蝨多不癢的深沉。
一年六萬刀的學費,每月三千刀的寄宿費,兩千刀的生活費,以及各種教材費交通費等等一系列的開銷。
期間還要保證自己不能生病。
就算生病,也絕不能再叫救護車!
身上只剩22美元,最多就只能用來坐7次公交。
半個月後,她就要因爲交不起房租,跟流浪漢一起搶紙殼睡大街了。
唐寧兒時家裏是開酒樓的,從小就沒喫過學廚以外的苦,即便家裏遭了災,爹孃去世,她被迫進宮當廚子,因着廚藝不錯,也受到不少各宮娘孃的賞賜。
除去平日裏的打點孝敬,攢下來的小金庫也足以在皇城腳下買個三進的宅子。
故而她活了小半輩子,還是第一次這麼捉襟見肘。
一下課,唐寧關掉課堂錄音筆,揣着兜裏的22塊錢,來到了學生服務中心。
“你好,我想申請助學貸款。”
“抱歉,你不符合貸款條件。”
“……”
“你好,請問食堂還招服務生嗎?”
“很遺憾你來晚了,距離招聘期限已經過去一個月了。”
“……”
恰逢此時,唐寧聽到耳機裏傳來一段亂入的翻譯:
“麗薩,聽說你想要申請學校食堂的檔口,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替你直接向管理會舉薦你。”
坐在圓桌旁的麗薩正填寫着申請資料,負責校園餐飲服務的經理坐了過去,一隻毛乎乎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麗薩有些不適,跟經理拉開一點距離。
她不需要經理的舉薦,但也不敢輕易得罪他,於是笑着轉移了話題。
唐寧聽了幾句,遲疑片刻,走了過去:“打擾一下,我無意間聽到你要開設新的食堂檔口,請問需要中餐廚師嗎?”
聽到翻譯器裏的聲音,麗薩和經理同時轉頭看向唐寧。
“廚師?是指你自己嗎?”
麗薩一頭熱烈的棕紅色頭髮,顯得她臉上驚訝的情緒愈發濃烈。
唐寧目光平靜:“是的。”
話音落下,一旁的經理哈哈大笑起來,“你是中國留學生吧?”
唐寧點頭。
經理看起來三十多歲,髮量極具英國特色,說話時鼻孔朝上,語氣嘲諷:“哈斯頓大學有三個主食堂,近五十個檔口,除此之外還有十多家主題餐廳,包含法國菜,地中海菜,墨西哥菜,意大利菜,甚至日式料理,除了中餐以外,可以說是應有盡有,你知道爲什麼嗎?”
唐寧沒說話。
經理面露挑釁:“因爲我們從不喫豬食哈哈哈哈哈。”
隨着耳機裏的機械音結束,唐寧眸底透出點寒意。
顯然。
這位經理是個病入膏肓的種族歧視者。
唐寧一言不發背起書包準備離開,麗薩見她低垂的睫毛隱隱有些發顫,不知是因爲委屈還是生氣,心裏有些不舒服,擰着眉看向經理,“夠了,強尼,你這麼說實在是太過分了。”
強尼不以爲意,甚至見唐寧要走,還要叫住她:“嘿,小妞,怎麼逃跑了?我說的難道不是事實嗎?聽說喫豬食的人都會功夫,不服氣的話可以來揍我啊,弱小的眯眯眼。”
他嗓音粗獷,音量不小,服務中心有不少學生都看了過來。
唐寧身無分文,不想惹事。
但……
她倏地停住腳步,轉過身來看向他,漆黑的瞳孔深不見底。
“你確定嗎?如果這是你的願望,我可以滿足你。”
強尼頓了一下,笑得更大聲了,對其他人說道:“你們聽見了嗎?她居然覺得自己能打得過我。”
他身高一八五,體重一百九,仗着自己巨大的體型,根本沒仿如螞蟻一般的唐寧放在眼裏,悠閒地靠在沙發上,舉起一隻拳頭朝她揮了揮。
“你是認真的嗎?小妞,我可是泰森的拳……呃啊!!!”
“強尼!”
“我的上帝啊!發生了什麼?”
前一秒還在大言不慚的彪形壯漢,下一秒就在衆目睽睽下,被柔弱的中國女孩單手從沙發上拎了起來,反手摔在了地上。
全程不到兩秒。
唐寧單膝抵在強尼的脊骨上,一手按着他的頭,一手牽制他另隻手,神色淡漠:“蝍蛆甘帶,鴟鴉嗜鼠,本不必相較。但我認爲,你還不如一隻蟲子會喫。”
強尼聽不懂她在說什麼,臉被親密接觸的地板擠得變了形,即便嘴裏罵得再髒,也變成了嘰裏咕嚕地噴口水。
周遭已經有人拿出手機拍下了這一幕。
如此精彩的場景,放在油管上肯定能爆火,只不過可惜沒拍到開頭那一下子。
簡直帥爆了!
教訓完出言不遜的外邦人,唐寧心底的那股火氣和鬱悶稍微消散一些,同時感慨幾千年後的現代社會真好,她再也不用像在宮裏一樣,被人欺負就只能忍氣吞聲。
她可以用力地打回去。
不會再有人動輒砍她的腦袋。
甩開對方碗口粗卻軟綿無力的手臂,唐寧起身朝大門走去。
身後有人不停發出誇張的尖叫聲:“噢,我的上帝,是拆尼斯坤夫!”
唐寧:……
別瞎說。
那不是功夫。
只是她力氣比尋常人大那麼億點點而已!
無人在意趴在地上的強尼,麗薩和其他人一樣,望着唐寧瀟灑離去的背影,眼裏充滿了震驚和崇拜。
強尼默默從地上爬起來,臉上滿是惱羞成怒的狠戾。
“法克!”
……
進行完熱身運動,唐寧肚子有些餓了,於是乘電梯去了頂樓的休息室。
中午時間緊,下午一點就要上課,回住所喫飯睡覺再回學校太折騰,即便不嫌折騰,她現在的餘額也支撐不了鉅額的交通費。
休息室裏有沙發,有躺椅,還有微波爐和飲用水,可以喫自帶的午餐,短暫休息一下。
校園卡還有無限次自助餐的餐刷,但不到迫不得已,唐寧暫時不想碰食堂的飯,上午做早餐的時候,順便就把午餐也提前準備好了。
貝內特太太中午跟人有約,於是她只給蘇珊留下一份,其餘兩份都自己帶到了學校。
反正喫不完下午還可以加餐。
倒了一杯透心涼的水,唐寧找到一個僻靜的角落,從包裏拿出飯盒,打開蓋子,裏面躺着兩隻圓滾滾的粢飯糰。
以前在貴人身邊當值的太監和侍女,飯點是喫不上飯的。
尤其是資歷尚淺的,伺候完主子,還要伺候管事。
忙前忙後的,有時耽擱了,再去喫飯已經不剩什麼喫食了,只能硬生生挨一天餓,等晚食的時候再喫。
後來唐寧看她們可憐,做了些力工們經常喫的粢飯糰給她們。
蒸得香糯彈牙的糯米裏,放些醃菜、餜子、臘肉等餡料,有些還會加些芝麻、肉絨、黃豆粉,端看當天膳房裏有什麼。
空閒時從油紙包裏拿出來咬上一口,既有滋味,又能果腹。
因此,唐寧在宮女太監們中十分喫得開。
宮中有什麼風吹草動,她都能得到第一手消息,譬如今日哪個貴人因天氣炎熱胃口不好,明日哪個娘娘受了氣胸中躁鬱,她都可隨機調整膳食口味,因此獲得了許多褒獎和賞賜。
這也是唐寧的小金庫格外豐盈的重要原因之一。
不到十月的天氣沒那麼冷,微波爐還在排隊,唐寧懶得加熱,直接撕開保鮮膜,一陣清淡的糯米香飄蕩出來,隱約還透出一絲火腿的肉香、醃豆角的激酸、花生米的油香……
“咕嚕嚕——”
“?”
聽到有人肚子響,唐寧下意識抬頭,恰好對上一雙通紅的兔子眼,睫毛上掛着晶瑩的淚珠,白得發光的臉頰微微泛紅,顯然是哭過。
她記得……
對面沙發好像沒人啊。
怎麼突然冒出來一個棕紅色頭髮的胖女孩?
假設她一開始就在這裏的話,這存在感未免也太低了吧。
見唐寧在看自己,胖女孩連忙把視線從她手裏的飯糰上轉開,繼續把頭埋進臂彎裏,沒有要跟她交流的意思。
唐寧奇怪地看她一眼,也沒說什麼,徑自咬了一口手裏的粢飯糰。
“咕嚕嚕——”
唐寧抬眼,女孩沒抬頭,她又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咕嚕嚕嚕嚕——”
“……”
女孩似乎也覺得尷尬,慌忙放下一隻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肚子,試圖不再讓它發出聲響。
唐寧遲疑一瞬,打開翻譯器,走到她面前,“你需要幫助嗎?”
女孩身子一僵,慢慢地露出兩隻眼睛,聲若蚊蠅道:“對不起,我吵到你了嗎?我馬上離開這裏。”
說着,就要起身。
唐寧還沒聽完翻譯,就意識到對方誤會了。
“不,我只是覺得你應該是餓了,我還有一個飯糰,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先墊墊。下午還要上課,餓着肚子可不行。”
她拉起女孩的手,把另一隻沒開封的飯糰放在她的手心。
巴掌大的粢飯糰在女孩手裏變得可愛至極,保鮮膜下每一顆米粒都晶瑩飽滿,散發着讓人迫不及待想要咬一口的誘人光澤。
明明只是一個普通的飯糰,看起來卻很好喫的樣子。
女孩恍然回神,再抬起頭時,見送她飯糰的中國女孩已經喫完午餐,離開了休息室。
……
麗薩填完申請表,走進頂樓休息室。
一進去就發現妹妹背對着她縮在角落裏,肩膀微微顫抖,於是立馬跑過去抱住她,“莉莉,不要擔心,我已經提交申請,讓爸爸關掉餐廳,去學校食堂裏工作了,你不用再餓着自己……”
說到一半,發現懷裏的莉莉眼眶雖然紅紅的,但眼睛卻亮晶晶的,腮幫子像一隻秋天的松鼠一樣,鼓得滿滿的,手裏還捧着一個五顏六色的飯糰,傳來一陣香味。
一問才知,是一位中國女孩送的。
“所以,你是被這個飯糰好喫哭了嗎?”
莉莉羞澀地點點頭。
麗薩:……
莉莉從小性格綿軟,更因爲體型偏胖,經常受到同學的欺負,因此也變得越來越自卑,哪怕上大學,也不敢去離家太遠的地方。
可她居然會接受一個陌生人的食物。
麗薩若有所思地盯着她手裏的飯糰,甚至還湊過去聞了聞,聞到香味的一瞬間,情不自禁地嚥了下口水。
她忽然理解了。
只不過是一個飯糰而已,這也太香了吧!
麗薩忽然想到什麼,問:“莉莉,你還記得那個中國女孩什麼樣子嗎?”
莉莉點頭。
“黑色長髮,眼睛很大,笑起來很好看,揹着墨綠色的書包。”
墨綠色的書包。
是那個會中國功夫的女孩!
麗薩神色變得激動起來,一下抱住自己的妹妹。
“莉莉,我想到一個主意,爸爸的餐廳不用關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