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又在殺人了。
胡葚只在鬧聲傳來時撇了一眼,便趕緊低頭繼續熬煮着羊湯,再不敢抬頭去看。
那是個漢人,身上卻是做草原人的打扮,聽說是抓回來的探子。
族人揮着鞭子往他身上抽,口中用鮮卑話說着“又老又柴”、“難喫”。
胡葚想,這個時節潛入,實在是不湊巧,若是夏日裏還能留個全屍,冬日來便是送到嘴邊的兩腳羊。
她低頭看着自己面前冒着熱氣的鍋,不過,她鍋裏的是現殺的真羊。
入冬了,羊肉是個好東西,喝湯喫肉才能讓身子暖起來,草原上的喫食不多,幸而阿兄得可汗器重,她能分得到的喫食也比旁人能多一些。
遠處的笑聲與痛苦的嘶吼還在往她耳朵裏鑽,接着便是刺鼻的血腥氣混着寒風向她刮過來。
她趕緊盛出一大碗來好給鍋蓋上,她怕那邊動靜太大,手指耳朵什麼的甩到她的鍋裏可不好。
她捧着碗走向不遠處的營帳,掀開帳簾鑽進去,裏面也沒比外面暖和多少。
帳簾落下,也沒能將外面嘶吼聲遮蓋太多,面前男人俯跪在地上,從她進來的那一刻起,一雙銳利的眼便盯在她身上,似狼般兇狠防備的視線在辨認出她後,微不可查地和緩些許。
他開口,說的是漢話,聲音是與他身上戾氣不同的清潤:“拓跋姑娘。”
拓跋胡葚看了他一眼,端着碗朝他走過去。
這是她阿兄擒回來的人,一年前同南梁交戰,阿兄英勇北魏大勝,生擒一百一十二人,如今只剩十五人還活着,九人已降,還有六個硬骨頭。
已降者供述,其中當屬謝家三郎謝錫哮身份最不尋常,南梁謝家百年簪纓,出過很多能臣,但論武將他是第一個。
阿兄說他勇猛,戰場上以一當十,後來身受重傷如困獸般圍住,阿兄這個可汗親封的草原第一巴圖魯,卻仍要帶着三個人纔將他降伏。
他文韜武略皆不俗,可汗有心招降,什麼法子都用過,但他仍舊不肯低頭,半月前他又一次逃離,再一次被擒回時可汗大怒,責打羞辱不夠,乾脆用鐵鏈穿過了他的琵琶骨,將他鎖在這營帳內的木架上,又吊着他的命不準他死。
人是阿兄擒回來的,胡葚理所應當領了照顧他的活計。
她端着碗走上前去,在謝錫哮面前半跪下來,用勺子來喂他先喝兩口湯。
謝錫哮垂眸,長睫湮沒眼底的狠意,只頓了一瞬,便頷首將湯喝下去。
“多謝。”
胡葚沒說話。
他每次都會道謝,這應該是漢人的規矩。
其實本不應該由她來親自喂的。
以前她來送飯,擱到他面前就成,但這次他傷得太重。
半月前他奄奄一息倚在木架上,身上衣襟被血浸染已看不清原本的顏色,面上更是蒼白,唯有一雙眸瞳幽暗深邃,證明他還活着。
他背上的傷肯定很疼,但他卻還是咬牙拿起碗,動作間牽扯鐵鏈發出稀碎聲響,每響一聲,琵琶骨處貫穿的鐵鏈便撕扯他的血肉,讓他面上不多的血色盡數褪去,血順着指尖滲到碗中,他似沒看見一般,仍舊往下嚥。
身上的疼折磨得他指尖發顫似要握不住碗,額角滲出煎熬的汗水,他也仍舊喫下去。
這讓胡葚想起了養得那些小羊,已經捱了刀子扒了皮,卻還是在喫草,小羊不知道爲什麼那麼疼,只知道笨拙重複地喫草,它們以爲,喫點東西就好了。
她實在是於心不忍,乾脆奪過他的碗開始喂他。
他沒有那些沒必要的抗拒,應是知道身上的傷最好不要牽動,故而雖僵硬着,但還是任由她來喂,一喂就喂到了現在。
胡葚輕嘆一口氣,低下頭,用勺子將碗中的羊肉分成小塊,好讓他能方便入口。
草原人喫東西,哪裏似中原那般精細,又是竹箸又是調羹的,捧着碗大口喫肉大口喝湯就是了,旁的東西直接用手抓。
一開始她也是用手抓着喂他,可直到有一次,她的指尖觸到了他溫軟的舌,指腹被輕輕舔舐過,再看向他時,他面色就變了,陰沉難明,額角青筋直跳。
胡葚也覺得這種感覺很奇怪,雖然以前小羊也總舔她,但他的眼神在提醒她,羊和人還是不一樣,當然她也怕他咬她,所以後來尋了石頭專程給他磨了個勺子。
“拓跋姑娘。”
謝錫哮突然開了口:“這是羊?”
“是。”
謝錫哮頓了頓,一點點抬起頭,深邃的眸光看向她:“是兩腳羊?”
外面的動靜他能聽到,痛呼之人是他的同族。
可問了又能怎麼樣?即便碗中是同族,他也要喫下去,喫下去他才能活,活着才能回到故土,一雪恥辱。
胡葚被他緊盯着,又餵了他一勺,開口解釋道:“不是,我也不愛喫人。”
之前年少時喫食難得,她是想嘗試過的,但她做不到。
並非因爲她娘也是從中原擄回來的漢人,而是她看到鍋裏煮着的人肉,便覺得心好像被老鷹啄,又怕又疼又噁心。
謝錫哮聞言垂眸,沉默半晌才又開口:“那人,可是與我一起被擒回來的兵衛?”
胡葚想了想,輕輕搖頭:“不是,聽說是探子。”
謝錫哮神色僵硬,胡葚手中的勺子到他脣邊,他都沒能即刻張口,她也沒停頓,直接懟着他的脣喂進去。
她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能堅持到現在,也是因爲還有那五個人同他一樣在堅持,身在敵營,有人跟他一起承受痛苦與屈辱。
這些從中原擒回來的人,都盼着能重歸故土,他曾經想辦法傳信出去,但險些被割爛舌頭,曾拼盡全力逃離,但換來得是更致命的酷刑。
胡葚不得不提醒他一句:“已經入冬,阿兄加強了守衛,你們誰也進不來,誰也出不去。”
謝錫哮不知道有沒有將她的話聽進去,他垂眸,再喫東西時,咬得很重,垂落的手攥緊,好似在咬的是鮮卑人的血肉。
她其實很希望他快些降,這樣便能省去很多麻煩。
腦海之中不由得想起阿兄囑咐過她的話。
來的探子應有十人,這些日子陸續抓了四個回來,個個都酷刑羞辱,動靜鬧的很大,也是在殺雞儆猴,故意讓謝錫哮等人聽到。
剩下六個不是抓不到,而是有意放水,等着他們把即將放出的消息,傳回中原去。
因三日前,一個已降的中原將士,給可汗獻了策。
中原人講究成家立業,亦看重名聲,攻心纔是上策。
封領主、賜美人,成了家,再多生幾個孩子,有了牽掛收收心,收不來也不要緊,主要是給中原皇帝來看。
讓探子親眼看見這一切,在九死一生、折損嚴重的情形下,將這消息歷經千難萬險才帶回去,沒有人不信。
等中原人將他們看做叛臣,再也容不下他們,即便是有命回去,也無人會信他們。
在中原受人唾棄喊打,在草原卻能受人敬重奉承,等心徹底寒下來,曾經對故土有多少眷戀,便會化作多少恨意,徹底成爲可汗最有用的臂膀。
胡葚覺得出這個主意的人很壞。
自己降了,便看那些堅持不降的人格外刺眼,似是隻要有一個人還堅持不降,便是在反覆提醒他是軟骨頭、沒氣性,更怕謝錫哮他們之中真有人能逃回了中原,將這裏的一切消息都帶回去,讓這個受唾罵遺臭青史的人成爲他。
但胡葚確實希望謝錫哮能快些投降。
並非是她多希望可汗能得膀臂,一統中原,而是阿兄提醒了她,可汗會給這些人賜女人。
這女人,身份太高過於抬舉,身份太低又不像話,草原女子本就少,能合乎可汗所言的便更少。
她便算是符合的其中一個。
阿兄非可汗的子嗣,卻與義子無異,他得可汗賞識,成了很多人的眼中釘,若是這個時候能逼降謝錫哮,便算是得了頭功。
許給謝錫哮的女人,算上她會有三個,也就是說,給面前這人生崽子,居然還得搶着來。
她確實有些煩悶,以至於此刻看着謝錫哮的視線很複雜。
“拓跋姑娘也要勸我?”
謝錫哮迎着她的視線,眸帶嘲諷:“謝某還以爲,拓跋姑娘會一直裝下去,閉口不言。”
胡葚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裝什麼?”
謝錫哮似自以爲看穿了她,垂眸看向她手中已經空了的碗:“騙我信任,誘我降敵。”
胡葚輕輕搖頭,看向他的視線更爲複雜,沒回答他的同時,將他從上到下細細看上一遍。
其實生在草原,她的命便是註定的。
同與她交好的姐姐卓麗一樣,一直生崽子,若是丈夫死了,再給丈夫的弟弟生,因爲草原需要小崽子,需要年輕力壯的,能打獵能趕羊,能去中原搶喫食。
但若她的命註定如此,要是她能來選,她更希望能給草原人生,跟草原人過日子,因爲帶着中原人血脈的孩子,活得會很艱難,就像她和阿兄一樣。
更何況……她覺得謝錫哮生的不夠壯。
在中原人來看,他應當是生得很好看的,他的鼻樑很高,麪皮很白,眉濃脣紅,眼眸深邃,沒有濃密連片鬍鬚,胸膛前也沒有亂糟糟的毛,他很高大,現在雖比初見時清瘦了許多,但身上仍舊緊實有力。
可還是那一點,他不夠壯。
卓麗說,找男人要找胖的壯的,晚上被摟在懷裏能擋冬日寒風,被狼咬一口也死不了。
她覺得說的有點道理,因爲阿兄就是這樣,或許因爲他們的娘是中原人,阿兄生得就沒有草原人壯,小時候她跟阿兄在一個帳子裏面互相取暖,阿兄用羊皮給她圍了好幾層,也沒能擋得住多少風。
再者說,謝錫哮別說是被狼咬了,就是現在他便已經奄奄一息,沒人知道他這一口氣能不能撐到降服的時候。
中原人血脈的孩子在草原上活得艱難,沒爹的孩子活得更是難上加難。
還有便是,她就算是想同他生崽子,該怎麼生?
他不像是能從了她的樣子。
他連喫飯都難,動起來怕是要斷氣,這怎麼生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