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9月15日。
九月的港城已經不算太熱了,但是港城姜家大宅裏面的姜家人卻有一種水深火熱的感覺。
年輕人們乖乖地站成一排,低着頭,默默地汗流浹背。
每個月的十五,姜家這些人都要緊張。
因爲這是每個月的彙報日,不是彙報家族生意,而是彙報尋人結果。老爺子的長子,姜家的老大姜明山於戰亂中失散多年。這些年整個姜家的主要任務就是尋人。但是可惜這些年一點音信都沒有。好不容易的一點線索也是一次次斷掉。所以現在大家看到老爺子的時候,都有點抬不起頭。
姜家的老太爺看着他們這慫樣,更氣了。敲打着柺杖,一雙虎目怒視自己的兒孫們。
“你們真是沒有一點用,找個人都找不到!到底還要多久才能找到人啊,你們說?誰能給我一個明確的答案。總不能讓我……走的時候都看不到人吧!”
姜家規矩重,哪怕這些小輩們在外面光鮮亮麗,人五人六,依然不敢表達任何不滿,甚至連老太爺的眼睛都不敢看。誰敢啊,別說老太爺握着家裏財政大權了,光是當年剛來港城的時候,爲了家族生意,帶着一羣人和當地幫派火拼,練就的一身殺氣,就夠震懾人了。
站在最前面,負責找人的姜老二姜明河,都五十多歲了,這會兒還是小腿肚子哆嗦。
爲了博取姜老太爺的同情,姜明河一把年紀還學着小時候那樣抹着眼淚哭泣。邊哭還邊賣慘:“爸,您老消消氣,我也不是沒有仔細去找,真是找不到。劉管家老家當年也是遭了鬼子毒手,鄉鄰都換了一批了,真的不知道大哥的下落啊。”
“我在大陸跑了幾個月,一雙腳都走爛了。醫生說我的腳差點就要殘廢啦。我也不是怕殘廢,可您老身邊現在就剩我這麼一個孩子,我總要照顧您老啊。”說着說着,他自己也是真哭了。
按照他和身邊人的猜測,大哥肯定是不在了。當年那些事情一連串的,成年人活下來的幾率都很小,更何況是大哥了。雖然他基本沒有大哥的記憶了,到底是骨肉至親,還是忍不住傷心一把。
老爺子聽到他這麼說,想起了那個戰亂中失蹤的長子,怔愣了一會兒,然後流下老淚。
姜明河見狀,也顧不上賣慘了,趕緊哄着老爺子,“您也不要擔心,現在內地和港城來往方便,以後找人更容易了。劉管家是個聰明人,肯定能護着我大哥的,您不信別人,還信不過劉管家嗎?”
還是要先說好話哄着,好歹哄着老爺子百年之後。免得老爺子知道真相,受不了打擊。
姜老太爺推開他,“別說這些廢話,要是找不到,這家產我捐出去做善事,也不給你們!”
姜家人聽着這話,一個哆嗦。
心裏紛紛無語,老爺子這也太偏心了。
姜明河心裏雖然有些不滿,也不敢說什麼。
這事情說到底和他有些關係。
他小時候生了病,怎麼都不見好。有人推薦了神醫,可神醫已經來了港城。
爲了給他治病,父母帶他趕來港城,將當時尚且年幼的大哥留在老家由祖父母照顧。不久卻得知老家已經遭遇戰亂,祖父母死於戰亂,而大哥被管家帶走。
在戰亂年月,想要找人實在太難。母親當年本就剛生下他才幾個月,身體還沒養好,又遭遇打擊憂思成疾,很快就病逝。他也因爲年幼,身體剛治好又經歷奔波驚嚇,又生了病。父親只好帶他來到港城治病休養。
建國後,父親再次回內地找人,已經是沒有任何音信了。再後來世事變遷,找人的事情越發艱難。
姜明河想到這些年的尋人經歷,心裏也是酸楚無比。
一方面覺得自己實在累得很,可想到這一切也和自己有關,心裏又很內疚。
別人家的老二天天喫喝玩樂,頭上有人頂着,只有他不敢懈怠。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找到大哥,來替他分擔這一切。
他寧願當一個什麼都不管的二世祖。而不是一把年紀,要顧着公司,要去找人,還要照顧老父親,下面還要管教孩子。姜明河一想到自己這幾十年的悲催生活,假哭也要變成真哭了。可他還不敢真的放開心思去哭,現在姜家年輕一輩還小,青黃不接,還真要靠着他撐着呢。
“爸,您放心,我肯定努力找。這輩子一定找到大哥。”
姜明河指天發誓保證會努力找到人。
但是他心裏其實也明白,找人這種事情實在太難了。
大哥當年失蹤的時候也才三歲,太多可能了……
但是爲了安撫老父親,也只能往好的方面說了。
姜太爺掏出帕子擦了擦眼睛,又握住小兒子的手,“你不能放棄。一定要找。要不然我沒臉去見你母親,還有你祖父祖母。我現在做夢都不敢夢到她們,我怕她們問我……”
姜明河握緊老爺子的手,咬牙保證,“我一定會找到大哥。”不管生死。
老爺子發了一通火就被人扶着上樓休息了。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姜明河的兩個孩子,一兒一女,也才十幾歲,這會兒趕緊跑出去玩了。只剩下幾個隔房的侄子聽他安排,繼續去找人。
等所有人都走了,姜明河的夫人林美蓮心疼地替他擦額頭的冷汗,嘴裏有些抱怨,“家公也太嚴苛了,又不是沒找,這不是找不到嗎?你已經夠努力了,他還生氣。”
姜明河道:“行了,這話能說嗎?”
林美蓮委屈道:“我還不是心疼你?這些年我看着你操勞,難道我不心疼你嗎?”
姜明河嘆氣:“我知道你們都擔心,但是有些事情,還是要去做的。老爺子的身體……”
林美蓮聽出來他的意思,老爺子已經沒多少時日了。還在的時候,總要給他一點希望。
林美蓮也不抱怨了,她平日裏對老爺子也是很敬重的。她孃家家境普通,但是老爺子沒有像別的大家族那樣有門第之分,她在婆家日子過得舒心,心裏自然也感激家公。
不過有些事情,她覺得家公真是強求了。找人這事情,真如大海撈針啊。
又想到老爺子剛剛氣憤之下說的話,有些擔心,“哎,我看找人不容易,你說真要是找不到,老爺子真的會把家產捐出去嗎?”
這可關係到一家人的生計啊。人找不到,可日子要繼續過下去的。
姜明河搖搖頭,“我也不敢保證,老爺子這些年,心裏有疙瘩。甚至老爺子當年那麼努力,其實也是爲了能夠有更大的力量去找人。如果真的找不到……只怕真有可能。”
林美蓮趕緊雙手合十,“菩薩保佑,一定要保佑找到人啊。大哥啊大哥,你在哪裏,也給我們一點指示嘛。”
***
油尖旺區大角咀碼頭上熱熱鬧鬧。
自從去年開始開辦內地和港城來往的客運航線後,這個碼頭上每天都有從內地來的遊客。
碼頭上也多了許多翹首以盼迎接親人的人。
隔着老遠,客船的影子出現,碼頭上等待接親的人開始湧動起來。
而客船上的人同樣也湧動起來,開始準備下船。
蘇茯苓放開身邊阿姨的手掌,“下次你再坐船,就這麼按着,就好些了。”
穿着碎花連衣裙的阿姨拍了拍心口,感激道,“同志,謝謝你啦,要不然我這一路可真難熬啊。頭一次坐船,暈得我都要難受死了。比暈車還難受。暈車開個窗還能熬一熬,這暈船都沒法躲的。你這個叫啥啊,我下次也教別人。咋這麼神呢?”
蘇茯苓道,“這叫內關穴,你要是坐船坐車前提前按壓,就能起到預防效果了。”
“哎呀,還真好用。等我以後也教別人。你是不知道啊,這病沒法治,多少年了,我寧願走路都不坐車。這次是沒辦法的……也不知道啥時候能有暈車藥,一喫就好。”
蘇茯苓笑了笑,她口袋裏其實就有暈車藥。只是沒拿出來罷了。畢竟出門在外,大家也不熟悉,人家也不會喫她的藥,所以才幹脆教按壓穴道這種辦法。
隨着阿姨症狀好轉,蘇茯苓就收到了一道輕盈歡樂的提示音:“治療暈船病人,獲得1功德值。”
聽到提示音,蘇茯苓先是一驚,才意識到這是腦子裏那個什麼功德系統的聲音。
緊接着又是心裏一鬆。看來賺功德值也不難嘛。就是這個功德值的評估值實在不夠明確。
“系統,你們這樣不行啊,給資本家打工,也要談好工錢再上工的。現在給人治病也沒有具體的功德值標準,也沒說要積攢多少功德值纔行。我這兩個目標都沒有。”
功德系統道,“這是後臺設置,無法更改。”
蘇茯苓:“……真不能嗎?爲什麼?”
功德系統:“我主人有個萬人迷朋友,曾經制作了一個系統發佈了任務,本可以儘快完成任務,結果被那個宿主利用漏洞拖延時間,將系統作爲工具人。我主人爲了防止被人鑽漏洞,所以決定將一切主動權捏在手裏。”
蘇茯苓:“……誰閒着沒事幹,拖延任務不完成?”遇到這種奇怪的東西,難道不是趕緊完成任務,各取所需嗎?她都擔心腦子裏這東西對她有壞處。
功德系統:“我主人說了,人類啊,就是最貪婪的。要怪就怪你的同類吧。”
蘇茯苓:“……”
所以現在,她連個明確的任務目標都沒有,每次救人能賺多少功德值,系統說了算,具體賺多少纔夠,也是系統說了算。
要說唯一的功能大概就是……系統可以給她找目標人物。
剛剛那個暈船的阿姨就是在一羣目標人物裏面被她選中的。
這船上有各種慢性病的人可不少,本身去港城治病的也有,但是蘇茯苓根據判斷之後,覺得還是暈船更好治療,人家也會願意讓她治療。
不過蘇茯苓倒是根據系統剛剛說的那些話,留了點心眼。既然有人爲了留住系統而找漏洞,說明這些系統還有可以發掘的地方。
如今她和系統合作,還是要多用這個系統纔行。
“哎呀到了,港城的樓可真高啊。”旁邊的暈船阿姨現在身體好了,開始有精神看風景了。看着港城的方向就熱鬧的喊起來了。又回頭招呼蘇茯苓,“同志,咱們去前面看家裏人來了沒有。在這地方沒人接應可不安全。”
甲板上人早就擠成一團了。
遠遠的,就可以看到港城的高樓。好些人第一次來港城,充滿了好奇心。
和周圍人帶着驚奇期待的心情不同,蘇茯苓心中是有些複雜的。
因爲她其實也不是很想離開家鄉來到港城,她是個戀家的人,所以出遠門實在不是她喜歡做的事情。
這次來港城實在是不得已的選擇。
蘇茯苓的外婆在戰亂中早逝,外公是村裏的赤腳大夫,她爸作爲外公收養的徒弟,接了外公的班在大隊衛生所當衛生員,結果一次外診的途中遭遇山體滑坡犧牲。
母親蘇雲英不喜歡學醫,去鎮上當了幹部,在父親因公殉職之後,便申請調去了邊疆支援建設。於是只有蘇茯苓接了這赤腳大夫的班,便在大隊衛生所上班,爲鄉親們提供醫療服務。
父親去世,母親離家,家裏只剩下祖孫二人,但日子並不艱難。畢竟蘇家多年積攢了好人緣,在老家那一畝三分地,日子還真是過得滋潤。
也是因爲日子實在不錯,沒啥煩惱的事情,於是她閒着沒事就處了個城裏來的知青對象。
對象能文能武,能陪着她上山採藥,還能給她吹口琴。還算是志同道合,外公臨終前看着她這個對象,也是覺得很放心。
可最後還是分了。
人是前年來村裏的,去年回的城。
分手是蘇茯苓自己提的,因爲對象希望她結婚然後進城去,蘇茯苓不想離開家鄉,所以提出了分手。
這事兒本來也沒什麼,處個對象然後分開了,這太正常了。
問題是鎮上有和知青結了婚的,對方回城之後一去不復返,讓女方這邊受到了極大的打擊。許多人就聯想到了蘇茯苓了。
大概想着她爹走得早,娘一心奔事業了,她像個被人欺負還沒人撐腰的小可憐,於是熱心幫她介紹對象。一年來,她都見了不知道多少人了。各種相親對象條件也都還不錯,看得出來是真用心了。但是她暫時也確實沒有成婚的打算。
苦於鄉親們催婚的熱情,蘇茯苓接到了來自港城小舅蘇決明寫的信。
小舅蘇決明當年離家去學醫,結果一去不復返。近些年輾轉寫信回來才知道是去了港城。
後來兩地來信寬鬆起來,互相知道對方情況。得知家裏情況不大好,蘇決明是打算找機會回老家探親的。
結果還沒等到探親的機會,家裏老爺子就過世了。
如今兩地來往方便了,蘇決明知道老父親已經過世,姐姐一心去建設祖國去了,只留小外甥女一個人在老家過日子,實在悽慘,就寫信讓蘇茯苓去港城同住。而他因爲工作上的緣故無法親自來接,便委託家鄉村幹部送蘇茯苓去南方坐船,他負責一切費用。
這封信可真是及時雨,蘇茯苓趕緊決定拎着包袱出來躲一躲了。她小時候就跟着外公到處給人看病,自然不怕出門,哪裏需要別人送,自己直接收拾幾件換洗衣物就出發了。
原本蘇茯苓是打算只在港城待幾天就回老家,到時候就說小舅在港城介紹了對象,自然就能讓大家不給她介紹對象了。
但是計劃不如變化,上了船之後也不過是打了個盹兒,她的人生就出現了一個轉折點。有一個名爲功德系統的東西找上了她。系統的主人想要做好人好事,但是自己做不了。於是就做了個系統,讓人幫助它做。現在系統找到了蘇茯苓,讓她成爲那個代爲做好事的人……
原本蘇茯苓是不想要這種奇奇怪怪的東西沾邊的,可是這個叫功德系統的東西給得太多了。
比如這個系統可以爲她提供更多學習醫術的機會。比如如果功德積攢夠了,她就可以得到一筆錢。蘇茯苓一直有一個願望,就是以後開辦一家中醫學院,然後邀請所有的老中醫來授課,又可以培育中醫人才,自己又可以跟着學。這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情。現實是她醫術不夠,還沒錢。外公雖然教授她不少醫術和經驗,可外公也說過他自己只是學了一些皮毛而已,真正有本事的人,那可是能和閻王爺搶人的。可惜這類人如今都不是蘇茯苓可以接觸到的。更別提跟着學醫了。
現如今有這麼一個好機會學醫術,還能給錢開中醫學院,這誘惑實在太大了。
最重要的是,蘇茯苓還通過系統知道了一個祕密。
原來自己所在的世界在別人眼中是一本小說。
而自己只是故事中的配角。
她的前對象就是故事中的男主,因爲被她“拋棄”,於是奮發向上,時刻惦記着功成名就之後回來看她後悔的樣子。
這是小說裏吸引讀者們的一個重要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