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孤舟夜泊大河心,風捲寒波暗霧深。
一卷儒心通天地,祖靈暗護少年身。
蘇清玄辭別安陵鎮民,揹負行囊,青衫依舊,循古道北上,一心往琅琊山清虛觀而去。景和四年盛夏,淮南地界經昔日洪水滌盪,地氣回暖復旺,更兼暑氣燻蒸,萬物勃發葳蕤。道旁雜木繁廕庇日,嫩柳早已垂絛成霧,柔枝拂動掠起陣陣涼風;田疇間濁水盡歸河道,早稻拔節抽穗,碧浪連天翻湧,農人荷鋤驅牛,趁盛夏晨光耘田施肥,炊煙裊裊纏上翠靄,犬吠雞鳴隱隱相和,一派劫後重生、暑日耕織的平和生機。少年一路行來,見民生漸安,心中愈發篤定——儒者濟世,並非驚天動地的壯舉,而是於點滴仁心、細微善行之中,守蒼生安寧,固人間秩序。
他步履沉穩,不疾不徐,盛夏赤日炎炎,暑氣灼人肌膚,青衫雖被微汗浸得貼身,丹田內浩然之氣卻隨呼吸流轉不息,周身中正平和,縱行於荒徑野路,亦無半分風塵浮躁與酷暑焦灼,只覺天地清氣入懷,煩熱盡散。懷中蘇家三祖物貼身安放,青銅小印溫涼抵胸,恰如一方清玉驅散暑熱;枯木靜謐無聲,似有蘊萬古清靈之氣;唯有儒門心法殘卷,被他時時於道旁古槐下取出研讀,昔日晦澀難解的義理,經洪水賑災、古井除祟的幾番歷練,愈發通透圓融,彷彿字字句句皆能與心性相融。
這日行至傍晚,但暑陽餘熱,熱浪依舊不減,前方一道大河橫亙前路,波濤滾滾,水勢浩渺,正是淮水支流。因盛夏汛情,河面比平日闊出數丈,濁浪拍岸,無橋可通,唯有幾隻渡船泊於渡口樹蔭下,往來渡人。蘇清玄抬眼望去,殘陽已斜墜西山,將天際染作熔金,暮色裹着殘暑四合,渡口行人漸稀,車馬聲歇,若不即刻登船,便要露宿荒野,受夏夜蚊蟲侵擾。他快步走向渡口,見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艄公,拱手行禮道:“老丈,晚輩欲渡河北上,可否勞煩渡我一程?”
老艄公姓王,年近六旬,撐船渡人四十餘載,見少年孤身負笈,身着青衫,氣度沉靜溫潤,不似尋常行旅之人,當即頷首應道:“小公子要渡河不難,只是此河因盛夏汛情,浪濤比平日更驟,水勢不定,天色已晚,恐難即刻抵岸,需夜泊河心,待天明風平浪靜再渡,公子可願?”
蘇清玄思忖片刻,知前路無村落歇腳,荒野夏夜更有露重蟲囂之苦,夜泊河心亦是無奈之選,當即躬身應道:“但憑老丈安排,晚輩無怨。”
老艄公解纜撐篙,竹篙點岸,烏篷船緩緩駛離渡口,破開粼粼金波,向河心行去。暮色漸濃,天際最後一抹熔金餘暉沉入水面,河上驟然起了薄霧,如煙似紗,裹着夏夜水汽,將渡船籠在其中。周遭水聲潺潺,夏蟲低鳴,萬籟俱寂,唯有船槳撥水的輕響,在空闊的河面悠悠迴盪,暑氣盡散,只剩微涼沁人。
船行至河心某處,老艄公收篙停槳,將船泊於靜水之處,嘆道:“河心夜寒霧重,兼之汛期水情詭譎,公子且在艙內安坐,莫要隨意出艙,這淮水夜流,素來不太平。”
蘇清玄依言入艙,艙內狹小卻整潔,角落擺着一盞油燈,燈火如豆,映得艙內昏黃柔和。他盤膝坐於艙中蒲團之上,取出懷中那捲儒門心法殘卷,就着燈火細細研讀。
往日修習此卷,多悟修身養氣、中庸濟世之理,於“誠意正心”“養浩然之氣”的法門漸入佳境,今日再讀,目光落在幾處斑駁殘缺的字跡上,心中忽生異樣。那幾句殘文,與《中庸》《孟子》中常見的中道正氣之說截然不同,字句斷續,卻藏着別樣深意: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心與天通,氣與地合,浩然沛然,可鎮濁氛,可安邪亂……”
“儒者存心,非獨修身,亦秉天地清靈,御邪祟,護生靈,此乃上古儒修之本旨……”
尋常儒家經典言天人感應,多講順天應人、修身合道,以德行感天地,以仁心安蒼生,從未直言以浩然正氣鎮邪馭祟。此卷殘文,顯然是上古儒門修士的修行祕要,直指“借天地正氣鎮懾邪氛”的核心,只因卷冊殘缺,文意斷續,諸多關鍵法門隱於墨痕之間,難以全然參悟。
蘇清玄指尖撫過泛黃的書頁,想起安陵鎮井底那枚邪異碎片,想起枯木傳遞出的悲憫與排斥,心中暗忖:天地之間,除了人間寒暑疾苦、世態炎涼,尚有濁亂邪祟之物,擾民生,亂人心。儒者養浩然之氣,非獨修身濟世,亦有鎮邪安靈之責,只是此理隱於殘卷,非歷經紅塵劫難、親見異事者,難以窺破。
他正凝神思索,欲從殘句中推敲更多奧義,忽聞船外狂風驟起,呼嘯着捲過河面,將夏夜清涼一掃而空。浪濤驟然翻湧,如小山般拍打着船身,發出砰砰巨響,烏篷船劇烈搖晃,艙內油燈忽明忽暗,燈花爆碎,險些傾覆。
“不好!是渦旋!”
老艄公的驚呼自船頭傳來,滿是驚惶,“此渦旋素來邪異,夜霧猛起常會湧來,過往船隻多有傾覆,今夏汛情盛,怎會來得這般急!”
蘇清玄心頭一緊,起身衝出船艙。只見河心之處,一道巨大的漩渦憑空湧起,濁浪旋轉如墨,陰風刺骨,與方纔的夏夜清涼判若兩境,霧色愈發濃重,帶着一股晦澀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渡船被浪濤裹挾,不住打轉,船板咯吱作響,隨時有被捲入漩渦、船毀人亡之險。
便在此時,蘇清玄只覺懷中驟然發燙,那枚祖傳青銅小印似有靈性,熱力透過衣衫,直透肌膚;一旁貼身安放的祖傳枯木,也輕輕震顫起來,一縷清靈之氣自木身散出,與丹田內的浩然之氣悄然相融,匯成一股溫潤浩蕩的力量。
他不及細想,下意識伸手入懷,握住那枚溫熱的青銅小印,快步走到船頭,將印身輕輕按在船板之上。
奇異之事,轉瞬即生。
青銅小印一觸船頭,一股溫潤中正、浩蕩平和的氣息自印身彌散開來,如暖陽破霧,如清泉滌濁,瞬間籠罩整艘渡船。那翻湧的浪濤漸漸平息,旋轉的漩渦緩緩消散,刺骨的陰風煙消雲散,河面上的濃霧亦漸漸淡去。不過片刻功夫,河心復歸平靜,唯有水波輕漾,盛夏朗月穿透雲層,灑下清輝萬里,照得水面波光粼粼,彷彿方纔的狂風巨浪,不過是一場幻夢。
老艄公目瞪口呆,扶着船舷,雙腿微顫,半晌說不出話,良久才喃喃自語,聲音滿是敬畏:“公子……公子身上必有天地正氣,連這河心的邪祟都被鎮住了……老朽撐船四十年,歷經數番汛情,從未見過這般奇事……”
蘇清玄收回按在船頭的手,青銅小印已恢復溫涼,重回平靜。他心中瞭然,此乃祖物靈性,借自身浩然之氣,鎮住了河心濁亂,卻不願顯露祖物之祕,只淡淡頷首道:“老丈過譽,小子不過是學過些皮毛術法傍身,僥倖罷了。”
老艄公哪裏肯信,看向少年的目光,已然多了幾分敬重,不再多言,默默守在船頭,一夜再無波瀾。蘇清玄返回船艙,靜坐調息,將方纔的異象與殘卷心法相互印證,愈發明白家傳祖物與自身修行的關聯,只是機緣未到,諸多隱祕尚需慢慢探尋。
次日天明,風平浪靜,霧散雲開,盛夏朝暾初升,河面金芒閃爍。老艄公撐篙渡舟,順利將蘇清玄送至對岸。蘇清玄辭別老艄公,踏上北岸,繼續循路北上,青衫背影消失在晨霧與朝陽光芒之中,淮水河心的異象,成了一段無人知曉的隱祕,也似乎在暗示什麼,祖物究竟藏着怎樣的祕密。
一路曉行夜宿,不曾耽擱。又過三五日,盛夏暑氣愈熾,流金鑠石,蘇清玄途經一座名爲平昌鎮的小鎮。此鎮地處淮泗古道沿線,本應是車水馬龍、人流如織的聚落,可他剛入鎮口,便覺一股沉悶壓抑的氣息撲面而來,混着盛夏暑熱,與安陵鎮的邪異癘氣不同,卻同樣令人心頭一沉。
鎮中街巷蕭條,門戶緊閉,盛夏蟬鳴悽切聒噪,偶有行人出門,皆面色萎黃,脣乾舌燥,咳喘不止,因暑熱交加,肢體乏力更甚,步履虛浮如踏棉絮;街頭巷尾,隨處可見臥於檐下涼蓆、屋內土榻上的病患,呻吟聲、咳嗽聲交織,混着暑氣蒸騰,一派悽惶景象。鎮口的藥鋪前,排着長隊,卻無多少藥材可取,坐堂郎中頻頻拭汗搖頭,面露難色,顯是對這暑溫疫症束手無策。
蘇清玄駐足細看,指尖輕探天地氣機,心中已然明瞭。此鎮所患,非安陵鎮那般異物染水的邪祟之疫,而是盛夏時氣不正、溼熱蘊結、暑邪侵體引發的溫疫,病患多爲發熱咳喘、正氣虧虛,與天地四時之氣失衡、暑溼濁氣相纏相關,並非邪祟作祟。
他自幼隨父親蘇文淵研讀儒門典籍,兼涉《黃帝內經》養生醫理,深知“正氣存內,邪不可幹”的至理,又在江南鄉間識得諸多消暑祛溼的草藥,當即決定駐足留鎮,以己所學,救治百姓。
蘇清玄尋至鎮中坐堂郎中處,拱手行禮道:“先生,晚輩略通醫理與養生之法,願與先生一同救治病患,共退溫疫。”
郎中姓趙,年近五旬,行醫半生,見少年年幼,本有疑慮,可瞧他氣度沉靜、言辭懇切,雖有疑慮,也當即應允。二人一同商議,蘇清玄依《黃帝內經》“疏泄溼熱、固護正氣、清解暑邪”之理,幫助趙郎中採摘金銀花、連翹、板藍根、藿香、薄荷、佩蘭等草藥,於鎮中空曠的曬穀場架鍋煮水,遍施病患;又教鎮民調息養氣之法,固守丹田浩然正氣,開窗通風、潔身避穢、避暑納涼,以養生之法抵禦暑溫疫氣侵襲。
少年不分晝夜,奔走於鎮中街巷,盛夏烈日下,青衫溼透,額角汗珠滾落,卻依舊爲病患診視脈象,分送草藥,爲老弱病患喂水喂藥,毫無半分稚子嬌氣,亦無半分厭煩懈怠。鎮民們見他年幼卻仁心濟世,不顧酷暑辛勞救助衆人,皆感恩戴德,稱他爲“小君子”“活菩薩”。
鎮中溫疫,本是盛夏暑溼不正所致,並非難治之症,只是缺醫少藥、百姓不懂養生避暑,才蔓延開來。經蘇清玄與趙郎中合力救治,不過兩日,輕症病患便咳喘漸止、精神漸復,重症病患亦熱度消退、痛苦減輕,鎮中悽惶之氣,漸漸散去,煙火氣息與盛夏荷香重新瀰漫街巷。
這日夜深,盛夏朗月如水,清輝灑在平昌鎮的街巷之上,驅散了白日的暑熱。蘇清玄操勞一日,正欲尋處歇息,行至鎮西一處破屋前,忽聞屋內傳來微弱的呻吟。他駐足細看,只見屋內陳設簡陋,四壁漏風,一鬢髮斑白的老婦臥於土榻之上,氣息奄奄,面色潮紅,咳喘不止,已是油盡燈枯、瀕死之境。
見老婦境況,大約是孤苦無依,無兒無女。唯有一位鄰人老嫗相伴,守在榻邊垂淚。見蘇清玄駐足門外,老嫗連忙起身,行至門前,哽咽道:“小公子,我這老姐姐已是藥石無靈,撐不過今夜了,只能受這苦楚……”
蘇清玄望着老婦痛苦扭曲的模樣,自幼根植於心的儒家仁心翻湧不息,又想起雨夜老僧所言“慈悲渡世”的禪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聖訓在耳畔迴響。他知老婦大限已至,人力難迴天,只願她少受痛苦,安然離世。
他緩步走到榻前,雙手自懷中取出那截祖傳枯木。枯木質地溫潤,紋理細密,平日裏靜謐無華,此刻被少年握在手中,竟隱隱透出一絲極淡的瑩光。蘇清玄垂眸,立於榻前,心中默誦儒門仁善之語,更懷慈悲之念,祈願老婦魂歸安寧,不受疾苦纏擾。
便在此時,那截看似乾枯無奇的上古枯木,竟緩緩散發出一縷淡淡的暖意,溫潤柔和,如春日暖陽,如夏夜清風,輕輕籠罩在老婦周身,將屋內的暑濁之氣盡數滌盪。
老婦原本痛苦扭曲的面容,漸漸舒展,咳喘之聲戛然而止,雙目微闔,面色安寧,帶着一絲平和的笑意,溘然長逝,無半分掙扎,無半分痛楚。
此時趙郎中恰好趕來,見狀大爲訝異,快步上前,盯着蘇清玄手中的枯木,拱手驚歎道:“公子!公子所持究竟是何奇木?竟有安神定魄、溫潤護靈之效!老朽行醫半生,見過奇花異草無數,從未見過這般靈異草木,似有祖先福氣護佑,能安生靈魂魄!”
蘇清玄輕撫枯木,木身暖意漸消,重歸平靜。他知此乃應是先祖遺留的靈氣,暗護生靈,卻不願細說來歷,只溫聲道:“先生過譽,此乃晚輩家傳舊物,先祖所留,餘亦不知其詳,不過是借其溫潤之氣,安人心神罷了。”
趙郎中連連歎服,稱此木必是上古靈珍,藏着先祖厚德,方能有此安魂之效。蘇清玄幫着鄰人老嫗料理老婦後事,買棺入殮,尋地安葬,待一切妥當,知平昌鎮溫疫已退,百姓安然,便不再多留。
七日後的清晨,晨曦微露,暑氣未生,蘇清玄辭別鎮民與趙郎中,揹負行囊,再度踏上北上琅琊山清虛觀的路途。懷中青銅小印、上古枯木與儒門心法殘卷,三物相依,靈氣暗融;少年儒心堅定,仁心濟世,歷經河心銅印鎮浪、疫地靈木安魂,對三教同源、祖物靈性的認知,又深了一層。
前路漫漫,山河遼闊,盛夏草木蔥蘢,清虛觀的道影已隱隱在望,一段叩問道門玄理、探尋三教歸一的徵程,即將開啓。
正是:
夜舟鎮浪仗靈琛,疫地施仁古木歆。
一點儒心通造化,祖靈暗護少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