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朔風捲葉過寒丘,俠骨仇煙亂野流。
稚子初揮天地氣,一懷仁智解戈矛。
時序入冬,朔風漸厲,江北之地早無江南的溫潤,漫山草木盡染霜色,枯葉隨風捲地,寒煙籠野,一派清肅蒼茫之景。蘇清玄負笈北上,自平昌鎮辭別鄉鄰,一路餐風露宿,循山徑而行,不覺已行四月有餘,距琅琊山清虛觀不過三四百裏,行至淮泗交界一處名爲寒石鎮的所在。
此鎮地處山隘要道,左依琅琊餘脈,右臨淮水支流,乃是商旅往來、江湖人落腳的必經之地。鎮周山石嶙峋,寒水繞郭,初冬霜風裹着山氣,吹得人衣袂生寒,鎮中街巷雖有酒肆客棧,卻多是刀客武夫往來,眉宇間多帶悍厲之氣,少了幾分鄉野的溫淳,多了幾許江湖的肅殺。
蘇清玄身着青布長衫,雖歷經風霜,卻依舊整潔挺括,十歲未滿的身形在往來壯漢之中,顯得格外清瘦。可他周身儒氣醇厚,丹田內浩然之氣日夜流轉,兼之祖物溫養,內力早已雄渾內斂,只是他一心修心養性,以仁濟世,從未動過以武壓人的念頭,連自己都不知,這股源自上古儒門心法、融天地清氣而成的內勁,早已遠超尋常江湖人五十年苦修之功。
他入鎮本欲尋一處客棧歇腳,待天明再入山訪道,剛行至鎮中心的寒石橋頭,忽聞一陣喊殺震天,兵刃交擊之聲刺耳,驚得鎮中行人紛紛閃避,酒肆茶坊的門扉緊閉,只留幾道縫隙偷眼觀望。
只見橋頭空地上,兩撥人馬持刀執棍,相互廝殺,血濺霜地,慘呼連連。
一撥人身着青衫,腰繫竹節紋絛帶,爲首者面白無鬚,手持一柄青鋼劍,正是盤踞鎮東山林的青竹幫幫主,竹劍叟周坤;
另一撥人身穿赤褐勁裝,肩繡虎頭紋樣,爲首者豹眼環須,手提一柄開山斧,乃是鎮西山寨的赤虎堂堂主,裂山虎趙雄。
兩派本是寒石鎮周邊最大的江湖勢力,素來因山林地界、商旅鏢銀積怨已久,近日更是仇深似海,今日竟在鎮中明火執仗,展開生死廝殺。青竹幫弟子劍影縱橫,赤虎堂壯漢斧棍生風,刀光劍影之間,已有數人倒在血泊之中,霜白的青石板被染得猩紅,寒風吹過,血腥味刺鼻。
蘇清玄見此慘狀,仁心頓起,當即快步上前,立於兩派廝殺的中間,朗聲開口,聲音雖清稚,卻因內力灌注,竟穿透了喊殺之聲,清晰傳入每一人耳中:
“二位首領住手!天地生人,各有生路,鄉鄰同處,本應守望相助,何苦大動干戈,枉送性命?《論語》有雲‘以直報怨,以德報德’,冤仇宜解不宜結,罷手言和,方爲正道!”
他一身青衫,立於血光刀影之間,脊背挺直如松,神色沉靜,無半分懼色,宛若濁世之中的一株清蓮,與周遭的悍厲廝殺格格不入。
廝殺之聲驟然一滯,兩派弟子紛紛轉頭,看向這突如其來的稚齡少年。
竹劍叟周坤收劍側目,見蘇清玄不過十歲左右,衣着樸素,分明是個遊學的窮酸書生,當即嗤笑一聲,語氣滿是譏諷:“哪裏來的黃口小兒,也敢在此饒舌?江湖仇殺,快意恩仇,豈是你這隻讀死書的書生能懂的?滿口仁義道德,不過是空談誤事,給我滾開,莫要濺你一身血!”
裂山虎趙雄更是粗聲喝道:“酸儒小子,少在這裏裝模作樣!我赤虎堂與青竹幫不共戴天,今日不是他死,便是我亡,再多言,連你一併砍了!”
兩派弟子也紛紛鬨笑,皆將蘇清玄視作不知天高地厚的書呆子,罵聲四起:
“書生懂什麼江湖!”
“毛都沒長齊,也敢管爺們的閒事!”
“快滾,不然打斷你的腿!”
蘇清玄眉頭微蹙,仍欲再勸,可赤虎堂一名悍匪早已不耐煩,提着一根齊眉棍,大步上前,揚棍便朝蘇清玄肩頭砸去,棍風凌厲,顯然是要將他打飛,殺雞儆猴。
這一棍在旁人看來,快如疾風,勢大力沉,避無可避。
可在蘇清玄眼中,那悍匪的動作卻慢得離譜,棍尖的軌跡清晰可辨,連他揮棍時肌肉的繃緊、呼吸的起伏,都纖毫畢現。
他心中並無殺意,只覺此人蠻橫無理,需稍加懲戒,讓其知禮收手。心念微動之間,丹田內浩然之氣自然流轉,順着經脈湧向右手,他甚至未學過任何招式,只是下意識地抬手,輕輕一拂。
這一拂,意隨心動,渾然天成,無招無式,卻蘊含着雄渾無匹的內勁。
只聽“嘭”的一聲悶響,那悍匪只覺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自棍身傳來,彷彿撞上了萬鈞山嶽,手中齊眉棍瞬間脫手飛出,砸在遠處的石牆上,斷成兩截。他本人更是如斷線的風箏一般,倒飛出去數丈,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鮮血,渾身筋骨劇痛,再也爬不起來。
全場瞬間死寂。
無論是青竹幫還是赤虎堂的弟子,皆是目瞪口呆,滿臉難以置信。
那悍匪乃是赤虎堂的好手,一身橫練功夫已有十餘年,尋常三五近不得身,竟被一個十歲左右的少年,隨手一拂便打成重傷?
竹劍叟周坤與裂山虎趙雄臉色驟變,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悸。這少年看似瘦弱,內力竟深厚到如此地步,揮手之間便有這般威力,放眼整個淮泗江湖,也難尋這般人物!
蘇清玄自己亦是微微一怔,低頭看着自己的右手,心中滿是訝異。他從未學過武功招式,從未與人動武,方纔不過是隨心而動,竟有如此威力。他這才恍然,自己日夜修習儒門心法,引天地清氣入體,養浩然之氣於丹田,這股內力早已渾厚至極,遠超尋常習武之人,只是自己一心修心,未曾察覺罷了。
在他眼中,這些江湖武人的內力,不過是涓滴細流,而自己的浩然內勁,卻是汪洋大海;他們的招式再快,在天地大道的氣機感應之下,也慢如龜爬。他與這些人,早已不在一個武道層面。
“爾等再執迷不悟,枉造殺孽,休怪我以武止戈!”蘇清玄神色一正,周身儒氣凜然,內力隱隱外放,一股中正平和卻不容侵犯的氣勢散開,壓得兩派弟子心頭一沉,手中兵刃都微微顫抖。
周坤與趙雄雖驚於少年的武功,卻被仇怨衝昏了頭腦,不願就此罷手。周坤厲聲喝道:“一起上,先殺了這多管閒事的小子!”
話音未落,數名青竹幫弟子提劍齊上,劍影交織,直刺蘇清玄周身要害。
蘇清玄輕嘆一聲,腳步微動,依舊無招無式,只是身形輕閃,快如鬼魅,在劍影之中從容穿梭,衆人的劍尖連他的衣角都碰不到。他抬手輕拍,每一次出手,都有一名弟子被內勁震飛,兵刃脫手,慘叫倒地,不過瞬息之間,數名青竹幫好手便盡數倒地,失去戰力。
赤虎堂的壯漢見狀,悍不畏死地揮斧衝來,蘇清玄眉頭微蹙,左手輕揮,一股柔和卻剛猛的內勁湧出,開山斧瞬間被震飛,斧刃插入石中,震顫不止。那壯漢只覺胸口一悶,如遭重錘,倒飛出去,撞在橋頭石柱上,昏死過去。
周坤又驚又怒,手持青鋼劍,運起全身功力,一劍刺向蘇清玄心口,劍上灌注了他二十年的內力,劍氣凌厲。可在蘇清玄眼中,這一劍依舊慢得可笑,他屈指輕彈,指尖正彈在劍脊之上。
“鐺——”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之聲響徹寒石鎮,周坤只覺一股巨力順着劍身傳來,震得他虎口崩裂,鮮血直流,青鋼劍脫手飛出,插入雲端。他本人更是連退數步,面色慘白,內力翻湧,一口鮮血險些噴出。
趙雄見狀,心知這少年絕非自己能招惹,可幫中兄弟看着,騎虎難下,只得硬着頭皮,揮起剩餘的斧兵,再次衝殺。
蘇清玄不願再傷人命,周身內力驟然爆發,一股浩然氣浪以他爲中心散開,狂風驟起,吹得兩派弟子衣袂翻飛,站立不穩,手中兵刃紛紛落地,盡數被氣浪震退數丈,無人再敢上前。
“我本不欲以武壓人,可爾等執迷不悟,枉造殺孽,今日便以武止戈,誰再敢動手,休怪我不客氣!”
少年的聲音清冷,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兩派弟子早已被他恐怖的內力與速度嚇破了膽,紛紛癱坐在地,再也不敢有半分異動。周坤與趙雄面如死灰,心知今日若不聽從,怕是要葬身於此。
廝殺就此停歇,可滿地的鮮血、倒地的傷者,依舊觸目驚心。蘇清玄環顧四周,忽見人羣角落,一個四五歲的孩童,身着破爛衣衫,跪在兩具冰冷的屍體旁,哭得撕心裂肺。那孩童的父母,皆是青竹幫的弟子,方纔死於赤虎堂的斧下,如今成了無依無靠的孤兒,在寒風吹拂下,瑟瑟發抖,哭聲令人心碎。
蘇清玄心頭一沉,快步上前,脫下身上的薄氅,披在孩童身上,溫聲安撫。可孩童的哭聲依舊不止,那絕望的模樣,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底。此時,青竹幫與赤虎堂衆人,已無心再戰,紛紛退去。
“咚、咚、咚。”更鼓已敲過三下,,蘇清玄依舊徹夜難眠,獨坐客棧窗前,望着初冬的冷月,心中百感交集。
昔日他以爲,慈悲仁心,便可濟世安民,可今日所見,江湖仇殺,人心蠢惡,僅憑一腔慈悲,根本無法化解幹戈,還徒增傷亡。那孤兒的哭聲,滿地的鮮血,都在告訴他,僅有善念,遠遠不夠。
懷中的儒門心法殘卷,在月光之下,泛着清冷瑩白的光芒,一股“秩序”“綱紀”的意念,悄然傳入他的心神。儒門以禮立序,以法安邦,天地有秩序,方能運行不息;人間有綱紀,方能止戈安民。若無規矩,無秩序,慈悲便成了軟弱,仁善便成了空談。
他想起兩派首領今日的偏執,想起江湖人所謂的快意恩仇,心中隱隱覺得,這場仇殺絕非表面那般簡單。今日他也曾打聽過,青竹幫與赤虎堂雖有舊怨,卻從未在鎮中如此大規模廝殺,其中必有隱情。
次日天明,蘇清玄安頓好孤兒,便開始明查暗訪,遊走於寒石鎮的酒肆、客棧、山林哨卡,以儒行的細緻、儒法的明察、儒心的通透,探尋仇殺的真相。他內力深厚,耳聰目明,數丈之外的低語都能清晰聽聞,不過一日功夫,便查到了關鍵線索。
原來,在寒石鎮周邊的黑風嶺,盤踞着一個更爲兇悍的匪幫——黑風寨,寨主黑煞魔君,心狠手辣,野心勃勃,一直想要吞併青竹幫與赤虎堂,獨霸淮泗要道。
黑煞魔君設下毒計,暗中分別聯絡周坤與趙雄,假意與青竹幫結盟,許諾助其剿滅赤虎堂;又暗中與赤虎堂勾結,承諾幫其剷除青竹幫。兩派首領利慾薰心,皆以爲找到了強援,對黑風寨深信不疑,愈發仇視對方。
而後,黑煞魔君又設下埋伏,暗中派出死士,分別刺殺了周坤與趙雄的親信,又將屍體僞裝成對方所爲,激化矛盾。最終,在寒石橋頭設計挑起兩派大規模廝殺,而他則坐山觀虎鬥,待兩派兩敗俱傷之後,再率黑風寨弟子出山,一舉吞併兩派,壯大自身實力。
更陰毒的是,黑煞魔君早已安排細作,在兩派之中散佈謠言,一旦首領身死,便嫁禍給對方,讓兩派弟子結下不死不休的血仇,自相殘殺,黑風寨便可坐收漁利。
蘇清玄查清真相之後,心中震怒,當即決定當衆揭穿黑風寨的陰謀,化解兩派的幹戈。
他尋來青竹幫與赤虎堂的殘餘弟子,又讓人請來鎮中的鄉老與商旅,齊聚寒石橋頭。黑煞魔君得知消息,以爲兩派已徹底反目,當即率黑風寨弟子下山,想要趁機收編兩派,卻不料正好撞入蘇清玄的佈局之中。
“諸位,今日青竹幫與赤虎堂的仇殺,根本不是私怨,而是黑風寨的陰謀!”
蘇清玄立於橋頭,當衆拿出自己查到的證據——黑風寨細作的密信、刺殺所用的獨門兵器、被收買的證人證詞,一一呈現在衆人面前,將黑煞魔君的毒計,原原本本公之於衆。
周坤與趙雄聞言,又驚又怒,看着手中的證據,方纔恍然大悟,自己竟然是個傻子,成了黑風寨的棋子,枉送了無數弟子的性命。兩派弟子更是羞愧難當,看着滿地的鮮血,皆是悔恨不已。
黑煞魔君見陰謀敗露,惱羞成怒,厲聲喝道:“小娃娃,竟敢壞我大事!今日便將你與這兩派餘孽,一併斬殺!”
說罷,他手持一柄鬼頭刀,率黑風寨匪衆,揮刀殺向蘇清玄。
黑煞魔君一身邪功,已有數十年修爲,內力在江湖中也算一流,鬼頭刀刀風邪厲,直劈蘇清玄頭頂。
蘇清玄神色平靜,此刻他深知,對付奸邪之徒,僅靠慈悲無用,需以武力震懾,以智慧定序。他心念一動,浩然內力盡數爆發,身形一閃,快到只剩下一道青影,衆人只覺眼前一花,蘇清玄便已出現在黑煞魔君身前。
黑煞魔君只覺眼前一空,刀勢落空,心中大驚,還未反應過來,蘇清玄的手掌已輕輕按在他的胸口。
這一掌,無招無式,卻蘊含着天地浩然之力,黑煞魔君只覺一股無法抗拒的內勁湧入體內,邪功瞬間被震散,渾身經脈寸斷,口吐鮮血,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武功全廢。
其餘黑風寨匪衆見狀,嚇得魂飛魄散,轉身便逃。蘇清玄抬手輕揮,內勁如網,將一衆匪衆盡數困住,紛紛倒地被擒,無一漏網。
至此,黑風寨的陰謀徹底破產,匪衆被一網打盡,寒石鎮重歸安寧。
青竹幫與赤虎堂的弟子,看着彼此,再無半分仇怨,皆是羞愧不已。周坤與趙雄躬身向蘇清玄行禮,聲音誠懇:“多謝小先生點醒,我等一時糊塗,枉造殺孽,從今往後,我青竹幫(赤虎堂)願罷手言和,守望相助,再不起幹戈!”
兩派就此化解仇怨,結爲盟友,共同守護寒石鎮,安撫傷者,安葬逝者,收養孤兒,寒石鎮終於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蘇清玄立於寒石橋頭,望着散去的人羣,若有所思。
他漸漸明白,濟世安民,僅有慈悲仁善是遠遠不夠的。儒者存心,需以禮立序;即便是道者煉心,亦須以智破詭;若是佛者明心,還需以力護善。唯有以智慧洞察陰謀,以武力震懾奸邪,以規矩構建秩序,方能真正止戈安民,護佑蒼生。
慈悲爲骨,智慧爲脈,秩序爲綱,三者合一,方是真正的行者。
他念頭通達,收拾行囊,辭別寒石鎮衆人,再度踏上前往琅琊山清虛觀的路途。初冬的朔風依舊凜冽,可少年的心中,卻愈發堅定,道心愈發澄澈。
正是:
仇怨由來皆詭計,仁心合道破奸謀。
方知濟世非惟善,更以清規定九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