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朔風漸息靖邊塵,雁渡江南故裏春。
一懷孝意歸鄉路,滿院溫情暖故人。
話說蘇清玄於北疆推行仁政,教化狄蠻,鑄劍爲犁,胡夏同春,轉眼已是四載光陰。
自那場滌盪魔焰、定鼎北疆的血戰落幕,又經數載耕耘,昔日魔氣瀰漫、烽火連天的塞北荒原,早已換了人間模樣。
明理堂前的太平石巍然屹立,石上“邊塞永寧,胡夏同春”八個大字歷經風霜,愈發蒼勁,每一道刻痕都藏着戰火後的安寧,每一筆紋路都載着各族共生的期許。
草原之上,再無魔影肆虐,再無兵戈相向,牧人的氈帳與墾荒的田舍錯落相間,羊羣如雲般漫過青碧草場,中原的商旅趕着駝馬,載着茶鹽布匹,與狄蠻牧民的皮毛肉乾公平交易,吆喝聲、談笑聲、孩童的嬉鬧聲交織在一起,匯成最動人的人間煙火。
安邊營的將士們巡守邊境,既護商旅平安,也幫牧民排憂解難,夏軍士卒與狄蠻青壯同袍同食,早已消弭了昔日的隔閡,親如兄弟。
明理堂的講學從未間斷,儒道佛的至理化作淺顯易懂的言語,融入草原百姓的日常,尊老愛幼、和睦相處的風氣日漸濃厚,連昔日最頑劣的牧族少年,見了長者也會躬身行禮,再無半分好勇鬥狠的戾氣。
蘇清玄坐鎮北疆,將一應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周蒼沉穩持重,統領軍務,鎮守邊關,確保邊境無虞;赤纓心思細膩,輔佐民政,打理教化、互市諸事,事事妥帖。
二人皆是追隨蘇清玄多年的心腹,深知其志,也懂其心,北疆既定,法度已立,民心已安,無需再常駐塞北,只是蘇清玄遲遲未提歸鄉之事,二人也未曾多問,只默默輔佐,靜待主帥吩咐。
這日秋高氣爽,金風送爽,蘇清玄漫步於太平石旁,望着草原上一派祥和景象,心中終是鬆了一口氣。
他身着一襲青衫素服,未着鎧甲,未佩兵戈,而立之年的他,身形愈發挺拔偉岸,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褪去了少年時的青澀稚嫩,多了幾分歷經戰火、執掌一方的沉穩威儀,卻又不失溫潤通透。
三教氣韻早已融入他的骨血,內斂於心,不外放分毫,卻自有一股渾然天成的風華。儒者的中正仁和、道者的飄逸空靈、佛者的慈悲包容,在他身上完美相融,無半分違和。
若是尋常百姓見了,只覺他如清風朗月,似暖陽甘霖,看不真切具體模樣,卻莫名心生親近,願與之親近;若是文人雅士見了,便覺他一身書卷氣,溫文爾雅,如謙謙君子;若是修行之人見了,便能感知到他體內深不可測的底蘊,中正平和,浩氣長存;若是軍中將士見了,又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沉穩厚重,如巍巍山嶽,令人心安。
真真是謫仙人降世,風姿絕世,讓人望之忘俗。
他駐足太平石前,指尖輕輕拂過石上刻字,心中思緒萬千。
這數載北疆歲月,從血戰破魔到教化安民,他終是不負先祖遺志,不負這北境萬千黎庶,不負邊關將士,換來了這方土地的長治久安。
如今北疆安定,諸事皆有章法,周蒼亦可足以獨當一面,無需他再留守此地。而他心中,始終牽掛着江南故裏的父母,自年少離家,遊學四方,後又投身邊關,征戰數載,一晃十餘載光陰,一直未曾好好侍奉雙親膝下。
更何況,隨着修爲日益深厚,他早已壓制境界多年,心中愈發清晰地感受到一股來自九天之上的牽引之力,那是境界突破至半步人仙境後,天地法則帶來的飛昇徵兆。
他自幼從父親蘇文淵口中得知,這世間並非只有人界,而是分三界:上爲天界,乃仙人居所;中爲人界,是凡俗衆生棲息之地;下爲幽冥界,掌生死輪迴。
只是三界隔絕,常人無從知曉,只當是神話傳說,唯有傳承久遠的三教法脈、世家祕傳、頂尖修行之人,才知曉三界真相。
蘇家雖是耕讀世家,家道中落,卻有着代代口口相傳的祕聞,蘇文淵當年便告知過他三界之說,只是蘇文淵修爲淺薄,也不知三界具體詳情,更不知飛昇之祕。
而蘇清玄修三教歸一之道,境界早已凌駕人界巔峯,自然能感知到那股飛昇牽引——一旦突破人仙境,便會被天界法則接引,脫離人界,飛昇而去,再難隨意返回凡俗。
他肩上尚有重任,幽淵魔尊的隱患未除,三教歸一的大道未圓滿,人間蒼生的安寧尚需守護,更重要的是,父母年邁,他還未盡足孝道,怎能就此飛昇?
是以從三年前,他感知到飛昇牽引之時,便刻意壓制自身境界,將修爲穩固在半步人仙境,不求突破,只求厚積底蘊。這般壓制,非但未讓他修爲衰退,反而讓他的道基愈發穩固,三教真氣愈發圓融,底蘊之深厚,遠超尋常人仙境修士,即便真遇飛昇天界的仙人,他也有一戰之力,絲毫不落下風。
可他也清楚,這般壓制並非長久之計,天地法則不可違,飛昇之日終究會來,他留在人界的時間,已然不多。
越是如此,他便越珍惜與父母相伴的時光,年少離家,聚少離多,如今北疆安定,他第一念想,便是歸鄉探望雙親,先赴洛陽向朝廷覆命,再回江南清溪鎮,承歡父母膝下,盡一番爲人子的孝心。
心念既定,蘇清玄當即返回帥帳,召周蒼、赤纓入內,吩咐歸鄉事宜。
“北疆已然安定,法度、教化、軍務皆已步入正軌,周將軍,此後北疆軍務、邊關防守,便交由你全權執掌,務必嚴守邊境,安撫各族,延續胡夏和睦之局,不可有半分懈怠。”他語氣沉穩,目光懇切,將北疆兵權與要務盡數託付給周蒼。
周蒼當即單膝跪地,雙手抱拳,神情肅穆:“末將謹遵主帥號令,必當安定邊關,護北疆安寧,不負主帥所託,不負北疆蒼生!”他追隨蘇清玄多年,早已心悅誠服,如今主帥歸鄉,他自當竭盡所能,鎮守一方,絕不讓戰火再起。
蘇清玄抬手扶起他,又看向一旁的赤纓,溫聲道:“赤纓,你隨我多年,同鄉故裏,此番我回京覆命,再返清溪,你便與我一同南下,回鄉探望鄉鄰,你也多年未回去了。北疆民政、教化諸事,你留下得力副手打理,一應事務,讓其多與周將軍商議,切勿擅專。”
赤纓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欣喜,她自幼與蘇清玄同鄉,年少離家,隨他征戰四方,也多年未回清溪鎮,心中早已思念故裏,如今能隨主帥一同歸鄉,自然滿心歡喜。
當即躬身領命:“屬下遵命,一切聽憑主帥安排!”她身姿挺拔,面容嬌美,歷經戰火淬鍊,褪去了少女的青澀,多了幾分英氣,卻又在蘇清玄面前,藏着幾分小女兒的溫婉,對蘇清玄的敬重與心意,早已藏在日常點滴之中。
諸事安排妥當,蘇清玄輕車簡從,只帶赤纓與數名親衛,辭別周蒼與北疆各族百姓,踏上歸鄉之路。
草原百姓聽聞蘇元帥要歸鄉,紛紛前來相送,捧着奶酪、肉乾、馬奶酒,依依不捨,一路送至邊境,才含淚拜別。
一路南下,遠離塞北的蒼茫遼闊,漸入中原的溫婉秀麗,再往南行,便是洛水之鄉的溫潤雅緻。
蘇清玄一行不急不緩,曉行夜宿,沿途觀人間煙火,看民生安樂,心中滿是寬慰。曾經疲敝的中原,早已恢復生機,田間農人耕作,市井商販雲集,百姓安居樂業,再無污吏欺壓之苦,這便是他畢生所求的太平盛世。
行至洛陽,巍巍皇城矗立於洛水之濱。
蘇清玄整理衣冠,入宮面聖。大夏景和帝於宣政殿召見。殿內金碧輝煌,景和帝端坐龍椅,四旬有餘,面容清癯,目光睿智,聽聞內侍傳報“首輔宰輔、北疆兵馬大元帥蘇清玄覲見”,眼中頓時露出殷切期盼之色。
蘇清玄步入大殿,依禮參拜,將北疆四年來的政績、邊關安定、胡夏交融的景象細細奏明,從斬除魔患到屯田興學,從互市繁榮到民心歸附,條分縷析,言辭懇切。
景和帝聽得頻頻頷首,待蘇清玄奏罷,龍顏大悅,撫掌讚歎:“蘇愛卿真乃國之柱石!昔年北疆烽火連天,狄蠻爲患,朕夙夜憂心。卿以書生之軀,提劍定邊,不僅滌盪魔氛,更能化幹戈爲玉帛,行教化於荒野,使塞北成樂土,此不世之功,當彪炳史冊!”
皇帝當即下旨,加封蘇清玄爲“鎮北侯”,世襲罔替,賞黃金萬兩,錦緞千匹,良田千頃於江南故裏,另賜丹書鐵券,以示殊榮。殿內羣臣無不豔羨讚歎。
景和帝又溫言道:“北疆已定,愛卿勞苦功高。朕欲留愛卿於中樞,任天下兵馬大元帥,總攬天下軍務,輔佐朝政,不知意下如何?”
蘇清玄再拜,言辭懇切而恭謹:“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然臣少小離家,北伐安邊十數載。江南家中父母年邁,白髮倚閭,十數年間臣未能侍奉湯藥於膝前,每念及此,愧悔無地。”
“今北疆初定,邊關暫無戰事之憂。臣斗膽,懇請陛下恩準臣數月假期,許臣暫歸故裏,略盡人子微忱,以慰父母思子之心。待臣安頓好家事,略盡孝心,必當速返朝堂,繼續爲陛下盡忠,爲天下蒼生效力。”
“此間北疆一應軍務政務,臣已委派妥當,周蒼、趙鋒等將皆可信任,若有急事,八百裏加急送至江南,臣一日便可返回。”
景和帝凝視蘇清玄良久,見他神色誠摯,孝心拳拳,不禁動容,喟然嘆道:“卿不忘根本,孝心可嘉。古語云‘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誠不我欺。朕豈能不成全你這片孝心?”
遂準其所請,賜假半年,俸祿照領,並御筆親題“忠孝兩全”匾額一方,令其攜歸故裏,懸於門楣,以彰其德。
又囑咐道:“愛卿早日歸來,朝堂與邊關,皆需卿這等脊樑之才。”蘇清玄鄭重叩謝天恩。
辭別朝中百官,蘇清玄帶着赤纓、御賜之物及那塊“忠孝兩全”的御匾,即刻啓程,奔赴江南平江府清溪鎮。
越是靠近故鄉,他心中便越是忐忑,又滿是溫情。若從年少離家時算起,他當時還是八九歲稚子,輾轉二十餘載風雨,如今已是而立之年的鎮北侯、三教大通家,父母已是鬢染霜華,不知家中小院,是否還是舊時模樣。
這日午後,煙雨朦朧,正是江南獨有的景緻,細雨如絲,如煙如霧,籠罩着白牆黑瓦、清溪畫橋。清溪鎮依舊是記憶中的模樣,枕河而居的屋舍,青石板路被雨水潤得發亮,煙柳垂岸,桂香浮動,溪水潺潺,市井煙火,溫柔如初。
行至鎮東頭,蘇家小院赫然在目,矮牆依舊,院內那兩株百年老桂枝繁葉茂,比十餘年前更加遒勁,牆角菜畦青翠,石桌石凳擺放整齊,與記憶中毫無二致。
蘇清玄翻身下馬,摒退親衛,只帶着赤纓,緩步走到院門前,心中百感交集,抬手輕輕叩響院門。
“吱呀”一聲,院門被打開,開門的是柳氏,年過五旬的她,鬢角已染白霜,面容慈祥,眼角帶着細紋,正欲出門打理菜畦,抬頭看到門外身着素色青衫、身姿挺拔的蘇清玄,先是一愣,隨即眼中泛起淚光,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顫巍巍地開口:“你……你是玄兒?我的兒!”
“娘!”蘇清玄眼眶一熱,快步上前,輕輕扶住柳氏的手臂,聲音帶着幾分哽咽,“孩兒回來了,不孝兒清玄,回來看您和父親了!”
十餘載別離,一朝相見,柳氏再也忍不住,淚水簌簌落下,伸手撫摸着兒子的臉龐,哽咽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娘天天盼着你,夜夜想着你,總算把你盼回來了!快,快進屋,你父親在屋裏看書,他要是知道你回來了,定要開心壞了!”
柳氏拉着蘇清玄的手,往院裏走,轉眼看到一旁站着的赤纓。
見她身着勁裝,身姿窈窕,面容嬌美,英氣中帶着溫婉,站在蘇清玄身側,恭敬又乖巧,頓時眼前一亮,眼中閃過一絲笑意,拉過赤纓的手,溫和問道:“這位姑娘是......?看着好生面善,莫不是……”
赤纓見狀,連忙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又乖巧,還有些調皮:“晚輩張阿桃,見過蘇伯母,晚輩與清玄哥哥是同鄉,自幼住您家隔壁,跟清玄哥哥一同長大,這些年一直隨他征戰北疆,此番隨他一同歸鄉探望二老。”
她故意‘正式地’介紹自己,心中竟有些緊張。
柳氏自然是知道張阿桃的,只是多年未見,出落得愈發標緻,一時未曾認出,經赤纓這麼一提,柳氏頓時想起,這便是當年隔壁那個活潑機靈的小丫頭,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大美人了。
“原來是阿桃丫頭!”柳氏喜出望外,緊緊握着赤纓的手,上下打量,越看越是滿意,“好孩子,多年不見,長成大姑娘了,真是標緻又懂事,快進屋,快進屋,別站在外面淋雨!”
此時,蘇文淵聽到院內動靜,從書房走出,年過六旬的蘇文淵,依舊一身儒衫,溫文儒雅,只是須發皆白,身形略顯清瘦。
看到院中站着的蘇清玄,手中書卷險些落地,眼中滿是驚喜,快步上前,聲音顫抖:“清玄?真的是你!你終於回來了!”
“父親!”蘇清玄躬身行禮,眼中滿是敬重,“孩兒不孝,多年未歸,讓您和母親掛念了。”
蘇文淵擺擺手,眼眶微紅,拍着兒子的肩膀,連連點頭:“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北疆之事,我和你母親早已聽聞,你平定魔患,安定邊關,護天下蒼生,是蘇家的驕傲,是儒門的驕傲,何談不孝!”
“一家四口”步入堂屋,柳氏忙前忙後,又是端茶倒水,又是拿點心水果,嘴裏不停唸叨着,問他這些年的經歷,問他在邊關是否受苦,問他喫住是否習慣,滿是慈母的關愛。
蘇文淵則坐在一旁,聽着兒子講述北疆征戰、教化安民、乃至面聖告假還鄉的經歷,時而點頭讚許,時而撫須感嘆,眼中滿是欣慰。
赤纓在一旁,乖巧地幫着柳氏打理家務,端茶遞水,收拾桌椅,手腳麻利,又格外懂事,對蘇文淵和柳氏恭敬有加,一口一個“伯父”“伯母”,喊得親切又甜糯。
她知曉蘇清玄父母年邁,便刻意放軟姿態,悉心照料,生怕有半分不周,這般模樣,落在柳氏和蘇文淵眼中,更是滿意不已。
閒話一番家常後,柳氏拉着赤纓坐在自己身邊的凳子上,越看越是歡喜,忽然眼珠一轉,輕輕拍了拍蘇清玄的手背,故意板起臉,語氣卻帶着藏不住的笑意:“玄兒,你呀,光顧着說外頭的大事。娘這兒有件頂頂要緊的‘小事’,要跟你說道說道。”
蘇清玄見母親這般情態,心中已猜到幾分,溫聲道:“母親請講。”
柳氏卻不直接答他,反而轉向赤纓,笑眯眯地拉起她的手,輕輕拍着:“阿桃丫頭,你這手,練劍練得有些繭子了,這些年跟着這傻小子東奔西跑,喫了不少苦吧?”
赤纓忙道:“伯母,不苦的。追隨清玄哥哥,是做我應當做的事。”
“聽聽,多好的姑娘!”柳氏立刻朝蘇文淵遞了個眼神,蘇文淵捻鬚微笑,點頭不語。
柳氏得了支持,轉頭就對蘇清玄道:“你看人家阿桃丫頭,人長得跟畫裏走出來似的,性子又好,能文能武,對你又是一片實心實意。你呀,都三十歲的人了,還整天想着天下蒼生、大道修行。那蒼生大道,還能不讓你成家了?”
她說着,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卻足以讓滿屋子人都聽清:“娘可跟你說,前街李嬸、後巷張婆婆,年前就開始惦記着給你說媒,介紹的不是州府縣令家小姐,就是什麼世家員外千金。娘都給你擋回去了。”
“爲啥?因爲娘心裏有數,咱們家玄兒擇偶,一不爲權,二不爲貴,那是要配世上最好的姑娘!你看,這不就等到了?”說罷,眼睛直往赤纓身上瞟,笑意從眼角漫出來。
赤纓早已羞得從臉頰紅到了耳根,連脖頸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色。
她頭埋得低低的,幾乎要埋進衣領裏,手指無意識地緊緊絞着衣角,聲如蚊蚋,還帶着些許慌亂:“伯母……您、您別拿我說笑了……清玄哥哥他、他志在天下……”
蘇文淵見火候差不多,也放下手中茶盞,清了清嗓子,溫言中帶着幾分調侃:“清玄啊,你母親話雖直白,理卻不糙。爲父與你母親年事漸高,別無所求,惟願見你成家立業,身邊有個知冷知熱的人。你看阿桃姑娘,”
他笑着指了指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赤纓,“與你青梅竹馬,性情相投,又與你同歷生死,這般情誼,世間難尋。我們儒家常言‘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家不齊,如何治得國,平得天下?”
蘇清玄看着父母眼中殷切而溫暖的期盼,又瞥見身旁赤纓羞澀中隱含的期待與忐忑,心中暖流與歉疚交織。
他何嘗不知赤纓心意,亦感念其多年不離不棄,只是……
他斟酌言辭,緩聲道:“父親,母親,赤纓姑娘蘭心蕙質,堅毅賢淑,是世間難得的女子,孩兒深知,亦深感其情。”
“只是,眼下幽淵魔患未絕,天地或有變數,孩兒自身道途亦在關鍵之處,前路未必平順。此時談及婚嫁,恐有耽擱,亦對赤纓不公。孩兒蒙陛下恩準,此次回鄉僅有數月之期,期滿仍需返朝述職,肩負重任。此時成家,若生變故,豈不誤了赤纓終身?”
“有什麼不公?有什麼耽誤?”柳氏聞言,嗔怪地輕輕戳了下蘇清玄的額角,力道不重,卻滿是愛憐,“你呀,就是想得太多!成家立業,本就是男兒本分。阿桃丫頭要是怕耽擱,怕不公,還能跟你等你這麼多年?姑孃家的心思,你這木頭懂什麼!”
她轉頭又拉住赤纓的手,語氣軟了下來,帶着心疼和循循善誘:“好孩子,你爹媽走得早,當年你孤身一人跟你師父去闖江湖的時候,才七歲吶!天知道你喫了多少苦,若不是你師父,當年我和你蘇伯伯就把你接家裏來做女兒了。”
“你也別光低着頭,我跟蘇伯伯的心是向着你的,你就跟伯母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心裏……可願意等着這個總把事情往身上攬、心思比天還大的傻小子?你放心,有伯母給你做主,他要是敢辜負你,我第一個不答應!”
說罷,還故意瞪了蘇清玄一眼。
堂屋頓時靜了下來,連窗外的細雨聲都清晰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赤纓身上。赤纓臉更紅了,心跳如擂鼓,彷彿要蹦出胸膛。她悄悄抬眼,飛快地看了蘇清玄一下,見他目光溫和中帶着歉然與鼓勵地望來,心中勇氣陡生。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狂跳的心,雖仍羞澀得不敢抬頭看二老,卻清晰而堅定地輕聲答道:“伯母,伯父……我、我願意的。清玄哥哥心懷天下,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能追隨他,輔助他,是我心甘情願。無論等多久,無論前路如何,是刀山火海,還是……我都願意等他,陪着他。”
最後幾個字,幾乎輕不可聞,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柳氏一聽,頓時喜得眉開眼笑,連拍了幾下赤纓的手背:“好!好!好孩子!伯母就等你這句話!”
她轉頭看向蘇文淵,得意地揚了揚眉毛,彷彿在說“你看,我說的沒錯吧”。蘇文淵也撫須含笑頷首,眼中滿是欣慰和對赤纓的讚賞。
蘇清玄心中感動萬分,看向赤纓的目光愈發柔和深沉。
他明白父母心意,亦不願辜負赤纓一片深情,更不願在此時斷然拒絕傷了二老的心,便溫言道:“父親,母親,孩兒明白了。赤纓姑娘深情厚誼,孩兒銘感五內。”
“只是婚姻乃人生大事,不可倉促。懇請二老容孩兒些時日,待此次假期結束,返朝將諸事安排更爲穩妥,天下更靖之時,必給二老、也給赤纓姑娘一個鄭重圓滿的交代。眼下,便讓赤纓以世交妹妹的身份,在家中小住,陪伴二老,可好?”
柳氏見兒子雖未立刻應下婚事,但態度已然鬆動,話也說得在理,便也見好就收,笑道:“好好好,依你,都依你。只要你心裏有數,記得這事兒就行。不過可說好了,這事兒娘可記在心上了!”
她又親熱地拉着赤纓的手,“阿桃丫頭,你就在家裏安心住下,把這兒當自己家,陪伯母說說話,好不好?讓這小子也好好看看,家裏有個知心人多暖和!”
赤纓眼中泛起微微水光,是感動,亦是釋然,她用力點頭,聲音有些哽咽:“嗯!謝謝伯母,謝謝伯父……我、我會好好照顧二老的。”
說罷,她又飛快地瞟了蘇清玄一眼,聲如蚊蚋地補了一句:“也……謝謝清玄哥哥。”
最後那聲“清玄哥哥”,叫得極輕,卻似乎比往日更多了些難以言喻的依戀和甜蜜。
蘇清玄對她微微點頭,眼中帶着安撫與鄭重的承諾。
一番話語,滿是溫情,沒有逼迫,只有爲人父母的慈愛與期盼,赤纓心中感動,連連點頭,眼眶微微泛紅。
蘇清玄看着眼前溫馨的一幕,心中滿是感慨,這般紅塵煙火,這般親情暖意,是他在邊關血戰、在修行路上,最珍貴的慰藉,也是他拼死守護天下蒼生的意義所在。
此後數日,蘇清玄便留在蘇家小院,安心陪伴父母。
每日晨起,他陪父親蘇文淵在桂樹下讀書,重溫儒家經典,講述三教大道,父子二人促膝長談,其樂融融。
白日裏,他幫母親柳氏打理菜畦,澆水施肥,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務,聽母親講述鎮裏的舊事,說起兒時的玩伴,如今這個成家,那個立業,安穩度日。
傍晚時分,他與赤纓一同漫步清溪河畔,看江南煙雨,賞水鄉美景,回憶年少時光,閒話家常,少了幾分軍中的嚴肅,多了幾分人間的閒適。
赤纓則悉心照料蘇文淵與柳氏的起居,洗衣做飯,端茶送水,樣樣做得周到,比親生女兒還要貼心。
柳氏對她愈發疼愛,整日把她帶在身邊,教她女紅,給她講蘇家的舊事,如兒媳一般待她。
鎮裏的鄉鄰路過蘇家小院,看到院中溫潤如玉的蘇清玄,還有嬌美懂事的赤纓,無不讚嘆,都說蘇秀纔好福氣,養了個好兒子,又尋了個好兒媳。
一時間,小院裏滿是歡聲笑語,溫情脈脈,久違的人間煙火,填滿了小院的每一個角落。
蘇清玄置身其中,感受着父母的慈愛,鄉鄰的友善,故裏的溫柔,心中那股因修行、因重任帶來的緊繃,漸漸舒緩。
他清楚,這般時光,珍貴無比,飛昇之日越來越近,他能陪伴父母的日子,越來越少,唯有珍惜當下,盡心孝道,方能不留遺憾。
而幽淵魔尊的隱患,三教歸一的大道,他也早已在心中謀劃,待陪伴父母一段時日,假期時至,便再啓程,尋大道真諦,除世間隱患,護這人間煙火,永世安寧。
江南煙雨,溫潤如故,蘇家小院,溫情滿溢。年少離家,歸鄉已是而立身,承孝意,話親緣,享天倫,這般人間溫暖,便是凡聖同途路上,最珍貴的修行,也是最動人的篇章。
正是:
故裏重逢暖寸心,天倫共敘樂晨昏。
椿萱笑看鴛鴦譜,錦瑟暗藏別後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