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陳樂坐在書房裏,檯燈開着,燈罩是綠色的,光打在紙面上,白紙黑字,把整個桌面照得很亮。
他把寧號的兩個劇本從頭到尾仔仔細細看了一遍,一頁一頁地翻。
《大鑽石》故事講的是幾個小賊圍繞着一塊翡翠的爭奪戰,多線敘事,黑色幽默,人物一個比一個不靠譜。
他看完合上劇本,靠在椅背上。
前世,這個本子叫《瘋狂的石頭》,投資三百萬,票房兩千多萬,捧紅了寧號,也捧紅了黃柏,還貢獻了無數經典臺詞。
第三天,寧號一大早就從出租屋裏爬起來了。
他昨晚翻來覆去睡不着,腦子裏全是陳樂那句“劇本我看完了”,左想右想,越想越精神,枕頭都快被他翻爛了。
他不是沒找過投資人,這幾年跑斷了腿,嘴皮子磨破了,沒有一家願意投他的片子。
不是嫌他太年輕,就是嫌劇本太複雜,說觀衆看不懂,說多線敘事太燒腦。
現在陳樂投了,六百萬,不是小數目,他得找人分享這個好消息。
他開着那輛五手普桑,車輪子每轉一圈就嘎吱響一聲,像是隨時要散架。
後視鏡上掛着一個塑料袋,裏面裝着兩個包子,是他從巷口早點攤買的,白菜餡的,還冒着熱氣。
到了北電邢愛娜的宿舍樓下,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七點四十。
他在樓下喊了一嗓子,“娜娜!下來了!”
聲音大得整棟宿舍樓都能聽見,樓上有人推開窗戶罵了一句“大清早叫魂呢”,是個女生的聲音,帶着起牀氣。
他縮了縮脖子,又喊了一嗓子,這回聲音小了點。
邢愛娜穿着拖鞋踢踢踏踏跑下樓,拖鞋打在水泥臺階上,啪嗒啪嗒的。
她頭髮還溼着,顯然剛洗完頭不久;她穿着一件寬大的T恤,牛仔褲,素面朝天,精神頭很足,眼睛亮亮的。
手裏拿着一塊毛巾擦頭髮,擦了兩下又搭在肩膀上。
“你這麼早跑來幹嘛?打電話不是一樣?電話費才幾個錢?”邢愛娜把毛巾從肩膀上拿下來,又擦了擦頭髮,伸手裏拿過一個包子,咬了一口,是白菜餡的,熱氣從缺口冒出來,燙得她聽了一下,又吹了吹。
寧號搓了搓手,搓得手心都紅了,臉上帶着那種憋不住的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整個人像個剛得了糖的小孩。
“娜娜,我拿到投資了!陳老師給我《大鑽石》投了六百萬!六百萬!不是六十萬,是六百萬!”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都在抖,手也在抖,像是在跟自己的嗓子打架,說着說着還嚥了一下口水。
邢愛娜手裏的包子停在半空,眼睛瞪大了一圈,瞳孔放大了。
“六百萬?你沒聽錯?不是六十萬?你把數字數清楚了?六個零?”
她咬包子的嘴都忘了嚼。
寧號使勁點頭,頭點得像搗蒜一樣。
“沒錯,六百萬。常繼紅常姐打電話說的,讓我下週去公司籤合同。我當時還問了一句‘是不是多了一個零,常姐說‘沒多,就是六百萬’。”
他學常繼紅說話的語氣,故意把聲音壓得低沉,學着那種公事公辦的腔調,學得還挺像那麼回事。
邢愛娜嚥下包子,包子在嗓子眼卡了一下,她咳了一聲,用手捶了捶胸口,又把毛巾從肩膀上拿下來,擦了擦手,在寧號胳膊上拍了一下,拍得他齜了一下牙,往旁邊躲了一下。
“那你高興了吧?這下有錢拍了。六百萬,夠你折騰一陣子了,夠你組個大劇組了。”
她頓了頓,又問了一句,“另一個本子陳老師看過了?《綠草地》那個,他覺得可以不?”
寧號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嘴角從耳朵根慢慢縮回到正常位置。
他撓了撓後腦勺,手指在頭髮裏搓了好幾下,把本來就亂的頭髮搓得更亂了,整個人像只炸了毛的貓。
“他說《綠草地》本子一般。原話是‘有想法,但深度不夠,要挖還能挖,但一挖就碰紅線”。碰紅線你懂吧?就是過不了審那種,拍了也上不了。他說這個本子挺尷尬的,想拿獎得加料,加了料就過不了審;不拿獎拍出來又
沒意義,放着也是放着。”
邢愛娜沉吟了一下,把剩下的小半個包子全塞進嘴裏,腮幫子鼓鼓的,嚼了兩下,嚥下去。
“那意思就是不行唄。算了,反正你也沒打算這個劇本拉投資,先把《大鑽石》拍好最要緊。那個拍成了,什麼都有了。”
寧號搓了搓鼻子,倒吸了一口氣,像是把什麼堵在嗓子眼的東西嚥下去了。
“不過也正常。人家奧斯卡最佳編劇呢,金球獎最佳編劇,咱們學校那些文學系的老師都誇他本子寫得好。這有幾個本子他能覺得好的,不是你的水平問題。你的水平我知道,沒問題。’
他說完還拍了拍邢愛娜的肩膀,像是安慰她,又像是給自己打氣。
邢愛娜把他的手撥開,白了他一眼,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你少拍馬屁。陳老師有沒有說哪裏有問題?咱們可以改啊。讓陳製片看本子的機會,出了學校門,說不定再也沒有下一次了。這機會多難得,你得珍惜,別浪費了。”
寧號的表情又苦了起來,像是喫了一嘴苦瓜,整張臉都皺在一起了。
“這個,按陳製片說的,要是想拿獎,那就得深挖,但是一深挖,絕對碰紅線。他說這個本子成型的結構就是這個樣子了,想拿獎,接着挖下去,那就要抹黑國家形象。可以不過審賭一把拿不拿獎,但是我肯定是要被禁導。”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又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禁導你懂吧?拍了片子也不讓上,上到一半撤下來,投資全打水漂。”
他把自己說得有點後怕,臉色都白了一下。
邢愛娜沉默了一會兒,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變,從失望到擔憂,從擔憂到盤算,從盤算到果斷,最後定格在一種“我拿定了主意”的表情上,還抿了一下嘴脣。
“那你打算怎麼辦?拍還是不拍?你自己拿主意。”
寧號吸了吸鼻子,吸溜一聲,把鼻涕吸回去了。
“拍,爲什麼不拍?六百萬呢,不拍白不拍。陳老師說,萬一失敗了,我可以加入水晶影業,拍商業片。他說我搞商業片有前途,結構玩得轉,節奏感也好。’
他說到後面,語氣又得意起來,嘴角翹得老高,還下意識地挺了挺胸。
“你怕不是瓜?你這人腦子裏裝的是漿糊嗎?這陳老師看好你讓你加入水晶影業,你還等到電影失敗了再去?你腦子讓驢踢了?讓門夾了?”
邢愛娜眼睛都瞪大了,聲音拔高了幾度,在寧號肩膀上又連拍了好幾下,拍得他往旁邊躲了又躲,差點撞到旁邊的自行車上。
寧號整個人愣住,嘴張着,能塞進去一個雞蛋。
“啊,那我不是要拍電影嗎?萬一成了呢。萬一成了我就是名導了,名導去人家公司,那不是他們求着我?求着我去籤?我還怕沒地方去?”
“你成了也是人家給你投的錢,你還能往哪跑?這人情你欠得下嗎?這業內就這麼幾家公司,你數數,中影、上影、西影、華藝、新畫面,水晶,你還能去哪?華誼籤你嗎?你認識王中軍嗎?咱們不可能自己拿錢出來投吧,
你爸媽那點退休金,夠拍幾分鐘的?你成了更要一個好的投資人啊,好的投資人比錢還難找。這陳老師啥都不要你的,給你六百萬讓你玩,還不插手你的創作,導演費照給。這樣的投資人你不要,你要誰啊?而且他還是北電老
師,咱們北電出來的人,他不得照顧三分?你啊你啊,撿了芝麻丟了西瓜,你這西瓜還沒撿着,芝麻先丟了。”
邢愛娜個子不高,也就一米六幾,站在一米七幾的寧號面前嬌小得很,像個小學生站在初中生旁邊。
但是發起飆來,寧號可不敢惹她,她眼睛一瞪,寧號就縮脖子。
她說話的時候手指點着寧號的胸口,點一下他往後退一步,退了三四步,後背撞到自行車上。
寧號被她說得一愣一愣的,臉紅到耳根,火燒火燎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那你的意思是......我現在就去?是不是太急了?”
邢愛娜瞪了他一眼,眼珠子轉了轉,“明天去找陳老師,說咱們要加入水晶影業。別等,這事兒不能等。把《綠草地》的本子先放一放,擱抽屜裏鎖起來,主攻商業片。你不是喜歡蓋·裏奇嗎?你就照着那個路子寫,寫那種多
線敘事的黑色喜劇。陳老師在好萊塢待過,他能給你指路,比你看一百遍《兩杆大煙槍》都管用。’
寧號撓了撓頭,“那我這個本子還拍不拍了?《大鑽石》都投了六百萬了,總不能退回去吧?”
“拍!怎麼不拍?電影照拍,公司照簽。又不衝突。腦子要活,路要寬。你拍完了,做後期的時候就能去公司上班,拿着底薪做後期,總比你窩在出租屋裏啃饅頭強。公司有食堂,省飯錢。”
邢愛娜把毛巾又搭回肩膀上,仰頭看着寧號,下巴微微抬起,眼神很堅定,像個小將軍在給士兵下命令。
“你聽我的準沒錯。我什麼時候害過你?”
寧號看着她,看了好幾秒,然後點了點頭,像個聽話的小學生。
“行,聽你的。你說啥就是啥。
第二天一早,寧號和邢愛娜就到了北電,在陳樂上課的教學樓門口等着。
BJ的秋天早上涼颼颼的,風從走廊灌進來,吹得人直縮脖子,地上的落葉被風捲起來,沙沙響。
寧號穿着一件深色的夾克,拉鍊拉到下巴,揹着一個書包,看着像進城務工的民工,書包裏鼓鼓囊囊的,塞着他的劇本和筆記本。
邢愛娜穿着一件淺色的風衣,頭髮紮起來,圍了一條格子圍巾,圍着脖子繞了兩圈,看着比他精神多了,像個正經的知識女性。
他們等到了中午,在教學樓門口的臺階上坐着,屁股都坐涼了。
寧號坐不住,一會兒站起來踱步,一會兒又坐下,腿抖個不停。
邢愛娜倒是安安靜靜地坐着,手裏拿着一本書在看,是麥基的《故事》,書頁翻到了一半,邊角都捲了。
她偶爾抬頭看一眼教學樓的大門,又低頭繼續看書。
寧號拿出手機看了三次時間,手機是二手的,諾基亞。
十一點四十,下課鈴響了。
學生們從教學樓裏湧出來,嘰嘰喳喳的,有的揹着書包,有的拿着筆記本,有的在打電話,有的在商量中午喫什麼。
寧號踮起腳尖往裏看,脖子伸得老長,像只探頭的烏龜。
他看見陳樂從教學樓裏出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裏拿着一個保溫杯,邊走邊跟旁邊的老師說話,臉上帶着笑,不知道在聊什麼,笑得挺開心的。
“陳老師!陳老師!”
寧號喊了一嗓子,旁邊幾個路過的女生回頭看了他一眼,又笑着走了。
他拉了拉邢愛娜的袖子,邢愛娜把書合上,塞進包裏,站起來拍了拍風衣上的灰,捋了捋被風吹亂的頭髮。
邢愛娜迎上去,臉上帶着笑,嘴很甜,眼睛彎彎的,像個月牙。
她拉了拉寧號的袖子,寧號趕緊跟上,規規矩矩地站到她旁邊,雙手垂在身側。陳樂的鞋是一雙黑色的休閒皮鞋,擦得很亮。
“陳老師,我們又來了。”邢愛娜笑着說,聲音不高不低,讓人聽着很舒服,像是跟熟人打招呼,不卑不亢。
陳樂看了他們一眼,停下腳步,保溫杯換到左手,右手插進大衣口袋裏。
“嗯,你好。怎麼了?有什麼事?”
他的語氣很隨意,像在跟學生聊天,沒有一點老闆的架子。
邢愛娜往前走了半步,搶在寧號前面開口,生怕寧號說錯話。
她微微抬起下巴,直視着陳樂的眼睛,很有底氣,但嘴角帶着笑,又不顯得強勢。
“陳老師,我也是北電文學系專升本的學生,學編劇的。我跟浩子都想加入水晶影業,不知道水晶影業招不招人啊?待遇什麼的無所謂,能跟您學習就行。您是大製片,我們想跟着您幹。”
她說話的時候語速不快不慢,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寧號跟在邢愛娜屁股後面,屁都不敢放一個,臉上陪着笑,笑得很憨。只在旁邊應和着點頭,點得很頻繁,像是在完成什麼任務。
呦,這小子妻管嚴啊。
陳樂心裏笑了一下,表面不動聲色,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他看了看寧號,又看了看邢愛娜,目光在兩個人臉上來回掃了一遍,像是在掂量什麼。
“招啊,水晶影業一向重視人才儲備,有才華的人我們都要,不管你是導演還是編劇。不過有言在先。”
他頓了頓,把保溫杯換到另一隻手上,“你們的文藝片本子,公司未必會投。不是錢的問題,是市場的問題。如果我覺得可以,說不定會給投資。如果商業片本子,公司很歡迎。要是來水晶影業,你們就得換個賽道了,主攻
商業片,不能天天想着衝獎。衝獎的事,隨緣,碰上了就碰上了,碰不上拉倒。先把觀衆伺候好,再談藝術。”
邢愛娜一口應了下來,連想都沒想。
“好,沒問題。我們本來就是想拍商業片,只是沒門路。衝獎只是試試手氣,成了錦上添花,不成也無所謂,不影響喫飯。”
她說話的時候推了推眼鏡,語氣很堅定,像是在表決心。
寧號規規矩矩跟在屁股後面,一個字都沒說,只在旁邊使勁點頭,點得跟雞啄米似的。
女朋友昨晚就跟他打過招呼了,路上又叮囑了好幾遍;現在他剛畢業,連個正式院線作品都沒有,邢愛娜自己還在學校沒畢業,先把名氣打出去,在行業裏站穩腳跟纔是最重要的。
你火了要什麼投資人找不到,現在上了這艘大船,讓人知道你是誰,別挑三揀四的,先把活幹好。
陳樂點了點頭,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
名片是白色的,上面印着“水晶影業陳樂”幾個字,下面是公司地址和電話,字體很簡潔。
“行吧,你們去找常繼紅,她會跟你們談待遇。她在公司,去了直接找她,我會和她打招呼。”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我們水晶影業招編劇是根據等級來的,級別越高待遇越好。公司有A、B、C三種工資方案。”
寧號豎起耳朵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陳樂的嘴,恨不得拿筆把每個字記下來。
“C級的只有兩千的固定底薪,要配合公司開發劇本,就是公司派什麼活你幹什麼活,讓你寫什麼你就寫什麼。B級的底薪六千,享受劇本署名權,你寫的本子,你的名字在上面,別人不能搶。A級的底薪一萬,有獨立工作
室,公司優先開發你個人的項目,你自己的本子自己說了算。”
他停了停,看着兩個人的反應。
邢愛娜的眼睛亮了一下,寧號的嘴微微張開了。
“如果組建團隊,團隊按分工有KPI考覈,享受電影總票房利潤百分之三的分紅。具體你們跟常姐談,她說了算。公司不養閒人,但也不會虧待幹活的人。”
邢愛娜接過名片,看了一眼,小心翼翼放進風衣口袋裏。
她和寧號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的眼神裏都透着一種“這回可算是找對門了”的意思;兩千的底薪,那是旱澇保收的,不用再啃饅頭了。
編劇能拿總票房的百分之三,如果電影票房利潤一千萬,那就是三十萬的分紅?一億票房就是三百萬?
寧號在腦子裏飛快算了一下,嘴角開始往上翹。
他認識的業內同行,那些跟組的小導演和小編劇,哪有這麼高的待遇?大多數都是拿死工資,項目做完了就失業,下一頓飯還不知道在哪,有的還倒貼錢。
“那陳製片,導演呢?”
邢愛娜倒是很冷靜,還知道幫寧號問問,沒被數字衝昏頭腦。
她側頭看了一眼寧號,寧號的嘴張着,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顯然還沒從“百分之三票房分紅”的數字裏回過神來,整個人像被人點了穴。
陳樂笑了笑,“導演基本就是看你水平了,水平到了什麼都好說。公司的劇本,他只能拿導演費,最多准許他拿百分之十的投資份額。如果是自己的本子,他可以隨意,公司有優先參投權,不會搶你的項目。我這個人不霸
道,自己的項目自己說了算,我不插手。但公司的資源也不是白用的,大家互相成就。”
結束完對話,寧號和邢愛娜出了校門,兩人對視一眼,二話不說,直接開車去了東方廣場的水晶影業。
前臺的小姑娘打了個電話,說“常總,有兩位客人找您,說是陳總介紹來的”。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小姑娘掛了電話,笑着說“常總請你們進去”。
寧號在門口整了整衣服,把夾克拉鍊拉好,把歪了的帽子正了正,又嚥了一下口水。
常繼紅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開着,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整間辦公室亮堂堂的。
“常總好,我是邢愛娜,他是寧號;我們是陳老師介紹來的,就是前兩天投劇本的那兩人。”
常繼紅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着一沓文件,手裏拿着一支筆,正在翻看什麼。
她抬起頭,指了一下對面的椅子,語氣不冷不熱,但嘴角帶着一絲笑意,很職業但不讓人緊張。
“你們好,坐。陳總跟我說了,你們想加入水晶影業?條件都瞭解了嗎?”
邢愛娜坐下來,把風衣釦子解開,坐得很端正,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直直的,像在參加面試。
寧號坐在她旁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交叉,拇指互相搓着。
“常總,瞭解了,我們願意加入。”邢愛娜說,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常繼紅從抽屜裏拿出兩份合同,推到他們面前,合同是打印的。
“那簽了吧。C級還是B級?你們自己選。C級底薪三兩千,B級六千,這個級別會有專門人考覈。A級需要作品,你們暫時還達不到,等有作品了再升級。”
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眼神裏透着老練,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又像是在考驗他們的選擇。
邢愛娜拿起筆,在B級合同的簽名欄寫下了自己的名字,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
寫完了,把筆遞給寧號,手指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輕輕點了一下,眼神示意了一下。
“籤吧,別猶豫了。”
寧號接過去,歪歪扭扭簽了名,簽完了還看了看。
邢愛娜在旁邊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沒說話,但嘴角撇了一下。
“歡迎加入水晶影業。”
常繼紅把合同收起來,放進文件櫃裏,鎖上了,看着倆人笑了笑。
“下週一開始入職上班,有事找我祕書,沒事別找我。”
晚上,寧號和邢愛娜在學校附近的小飯館裏喫飯,就是校門口那家川菜館,門面小,但味道正宗,老闆是四川人,辣得夠勁。
寧號喫得很快,筷子夾着毛血旺裏的鴨血一塊接一塊,腮幫子鼓鼓的,辣得直吸氣,額頭上的汗珠一顆一顆往下滾。
邢愛娜喫得慢,一碗飯喫了一小半,筷子在宮保雞丁的盤子裏撥來撥去,挑裏面的腰果喫。
“娜娜,你說咱倆要是早點認識陳老師,是不是早就能籤公司了?也不用受這幾年苦了,不用住那個破出租屋了。’
寧號嚼着鴨血,含含糊糊地說,嘴角還沾着紅油,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口上留下一道紅印子。
邢愛娜瞪了他一眼,筷子敲了一下碗沿,叮一聲。
“早認識?早兩年你不還在拍短片嗎?你那會兒連個完整的劇本都寫不出來,連格式都對不齊,誰籤你?你去打雜?”
她拿起紙巾遞給他,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示意他擦嘴,寧號接過去胡亂擦了擦,紙巾上全是紅油。
寧號嘿嘿笑了,夾了一塊雞丁放進嘴裏,嚼了兩下,辣得嘶了一聲,趕緊扒了一口飯。
“那倒也是,陳老師這個人,挺有眼光的。他一眼就看出《大鑽石》能成,也一眼就看出《綠草地》不行。這眼光,不服不行。我以後就跟着他幹了。”
邢愛娜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湯,酸辣味衝上來,她抿了抿嘴,用紙巾擦了擦嘴。
“你以後少拍馬屁。好好拍電影,比什麼都強。陳老師不缺你幾句好話,他缺的是好作品。你拍出來了,比你說一萬句好話都管用。”
寧號點了點頭,把最後一塊鴨血夾起來,猶豫了一下,又放下來了,夾了雞丁喫了。他把鴨血來到邢愛娜碗裏,放進去的時候筷子還哆嗦了一下。
“你喫,你瘦了,多喫點紅的,補血。”
邢愛娜看了他一眼,嘴角笑了笑,夾起來喫了。嚼了兩下,又說了一句。
“下週一去公司報到,別遲到。穿精神點,別穿你這件夾克了,領子都磨白了。去買件新的。”
寧號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夾克,領口確實磨白了。
“行,明天去買。買件深色的,耐髒。”
邢愛娜沒再說話,低頭繼續喫飯。
窗外的路燈亮起來了,昏黃的光照在玻璃上,映出兩個人模糊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