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12月中旬,BJ已經冷得能凍掉耳朵。
紫玉山莊的別墅客廳落地窗上凝着一層薄薄的水汽,外面光禿禿的銀杏樹在風裏哆嗦,屋裏卻暖融融的,像春天提前來了。
沙發前的茶幾上擺着兩杯熱可可,杯口冒着白氣,旁邊還有一碟子曲奇餅乾,是劉小麗剛從烤箱裏端出來的,還帶着黃油香。
劉藝菲盤腿坐在沙發上,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羊絨衫,頭髮隨便找了個丸子頭,幾縷碎髮垂在耳邊。
她手裏捧着一沓打印出來的劇本,陳樂前兩天剛讓人送來的,說是讓他先熟悉熟悉,找找感覺。
她旁邊挨着舒唱,兩人肩膀靠着肩膀,像兩隻擠在一起取暖的小貓。
舒唱穿着一件粉色的衛衣,領口有點大,露出一截鎖骨,頭髮披着,時不時擦一下,怕掉進熱可可杯裏。
客廳的電視機開着,聲音調得很小,畫面上放的恰好是浙江電視臺經濟生活頻道,《天龍八部》的片頭曲剛響起來。
“茜茜快看!你的王語嫣出來了!”舒唱胳膊肘捅了捅劉藝菲,下巴朝電視揚了揚。
劉藝菲頭都沒抬,眼睛還粘在劇本上,嘴裏含含糊糊“嗯”了一聲。
電視裏,王語嫣一襲白衣,長髮如瀑,緩緩回眸,彈幕如果存在於這個年代,大概已經刷屏了。
但舒唱不需要彈幕,她自個兒就激動上了,兩隻手拍了一下,又趕緊捂住嘴,怕吵着劉藝菲看劇本,眼睛卻一眨不眨盯着電視。
“太好看了吧,你這回眸,我要是段譽我當場暈過去。”
“你少來。”劉藝菲嘴角翹了一下,還是沒抬頭,“你不是看過成片了嗎?去年在片場你又不是沒見着。”
“片場是片場,播出來是播出來,那能一樣嗎?片場你吊着威亞齜牙咧嘴的,哪有這效果。”
舒唱說完自己先笑了,想起來去年去《天龍》片場,劉藝菲從威亞上下來的時候臉都白了,扶着腰哼哼唧唧,活像個老太太。
當時她還笑話她“神仙姐姐下凡臉着地”,被劉藝菲追着打了半條街。
劉小麗從廚房端着一盤水果出來,切成小塊的那種,插着牙籤。
她把盤子放在茶幾上,順手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音量調大了一格。
“茜茜,看看也好。樂樂說讓你先別看,怕你分心,但播都播了,看一眼怎麼了?又不耽誤事兒。”
劉小麗不太想提陳樂說的,茜茜回來演戲,就是爲了磨鍊演技,積攢人氣,什麼奧斯卡女主角,商業片大製作,早晚的事而已。
雖然她內心是有些着急想讓女兒上大銀幕,但在陳樂面前,她是真的一點都沒有表現出來。
“媽,我正看劇本呢,你別打岔。
劉藝菲終於抬起頭,皺着鼻子看了劉小麗一眼,皺着的小鼻子皺了皺,又低下頭去。
劉小麗也不惱,拉過旁邊的小凳子坐下,開始削蘋果。
她削蘋果的手法很利落,一刀到底,蘋果皮連成一長串,像條紅絲帶。
沙發上兩個姑娘安安靜靜看劇本,電視機開着當背景音。
劉藝菲手裏的劇本,封面上印着四個字,《健聽女孩》。
她翻到第一頁,看了一會兒,眉頭微微皺起來。
不是看不懂,是看進去了。
故事講的是一個叫 Ruby的女孩,出生在聾啞人家庭,全家人只有她聽力正常。
她每天要幫父母跟外界溝通,要出海捕魚當翻譯,還要上學,還要唱歌。
她喜歡唱歌,有天賦,想去伯克利音樂學院,可家裏離不開她。
劉藝菲看了不到十頁,眼眶就開始泛紅。
她咬着下嘴脣,把嘴脣咬得發白,鼻翼微微翕動了一下。
舒唱比她更快,看到Ruby在學校合唱團 audition那段,她就已經不行了,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一滴砸在劇本紙上,開一小團水漬。
“哎呀!”舒唱慌忙拿袖子去擦,擦完了發現紙上還是留了個印子,急得快哭了,“完了完了,我給弄髒了,陳導會不會罵人啊?”
“你拿紙擦就行了,拿袖子擦什麼擦!”
劉藝菲又好氣又好笑,從紙巾盒裏抽了兩張紙巾塞給她,又把自己的劇本往旁邊挪了挪,離舒唱遠了兩寸。
“我心疼嘛。”舒唱擤了擤鼻子,聲音還帶着哭腔,鼻音很重,“這女孩太難了,家裏就她一個能聽見的,她要是不在,她爸媽連跟人吵架都吵不贏。”
“你纔看到哪跟哪。”劉藝菲把紙巾盒推過去,自己也抽了一張,在手裏疊疊去,疊成一個小方塊,“後面她爸摸着她的聲帶感受她唱歌那段,你看到那兒不得哭厥過去?”
“你看完了?”舒唱吸了吸鼻子,紅着眼眶看劉藝菲。
“廢話,我昨天晚上熬夜看的。”
劉藝菲把疊成小方塊的紙巾捏在手心裏,“看到三點多,我媽起來上廁所,看我房間燈還亮着,把我臭罵一頓。”
劉小麗在旁邊削蘋果的手停了一下,抬頭看了女兒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但沒說話。
她當然知道女兒昨晚熬夜看劇本,那盞檯燈從客廳門縫底下漏出來的光,她起夜的時候看得清清楚楚。
她本想敲門說早點睡,手都抬起來了,又放下了。
算了,這孩子從小就這樣,遇到喜歡的本子,不一口氣看完睡不着覺。
跟當年看《白雪公主》一樣,翻來覆去看了七八遍,書頁都翻爛了。
蘋果削好了,劉小麗把它切成小塊,在盤子裏,推到兩個姑娘中間。
“喫點水果,別光顧着看;眼睛還要不要了?”
劉藝菲伸手拿了一塊,塞進嘴裏,嚼了兩下,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倉鼠。
她一邊嚼一邊繼續往下看,翻頁的動作都快了幾分,顯然是看到要緊處了。
舒唱也拿了一塊,咬了一口,汁水從嘴角溢出來一點,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又趕緊把注意力轉回劇本。
客廳裏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翻紙的沙沙聲和電視機裏《天龍八部》的劇情聲。
電視裏正演到王語嫣在曼陀山莊出場,段譽看得眼睛都直了。
舒唱抬頭瞄了一眼,又看看身邊的劉藝菲,忍不住笑了。
“茜茜,你說你演王語嫣的時候,是不是也這麼端着?”
“什麼叫端着?”劉藝菲終於抬起頭,一臉無辜,“那叫儀態,儀態你懂不懂?我練了那麼多年舞蹈,總不能白練。”
“好好好,儀態。”
舒唱把“儀態”兩個字拖得很長,語氣裏全是促狹,“反正我是端不出來的。上次一個於導讓我客串個小丫鬟,我往那一站,導演說‘舒唱你站直了,別駝背,我使勁挺胸,導演又說'你別挺了,再挺就後仰了'。'
她邊說邊比劃,挺着胸往後仰,兩個胳膊還張開保持平衡,活像一隻要摔倒的企鵝。
劉藝菲被她逗得噗嗤一聲笑出來,嘴裏的蘋果差點噴到劇本上,趕緊用手捂住嘴,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你夠了啊!”劉藝菲笑完了,伸手在舒唱胳膊上拍了一下,“你演小丫鬟的時候我在現場呢,你哪有那樣?你又編排我。
“反正你打得輕,又打不疼。”舒唱揉了揉胳膊,嘿嘿笑了兩聲。
又過了半個多小時,劉藝菲終於把劇本從頭到尾仔仔細細翻完了。
她合上最後一頁,沒有馬上說話,而是靠在沙發靠背上,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把什麼沉甸甸的東西從肺裏吐出去了,又好像沒吐乾淨。
舒唱側頭看她,沒敢出聲。
她太瞭解劉藝菲了,這姑娘看進去一個故事的時候,出來需要一點時間緩一緩,像潛水的人浮出水面要換氣。
劉藝菲睜開眼,把劇本往懷裏一抱,抱得緊緊的,胳膊箍得劇本封面都彎了。
她轉過臉,看着坐在對面單人沙發上的陳樂;陳樂不知道什麼時候下來的,剛纔倆人看得太投入,誰也沒注意到。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抱着胳膊坐在那裏,翹着二郎腿,腳上穿着一雙室內拖鞋。
茶幾上放着他自帶的一個保溫杯,杯蓋擰開了一半,冒着熱氣。
他大概已經坐了一會兒了,面前的曲奇餅乾少了兩塊。
劉藝菲抱着劇本,眼神亮晶晶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葡萄,裏面全是要溢出來的光。
“哥,我就要這個。”
她說得很堅定,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勁兒。
陳樂端起保溫杯,慢悠悠擰開杯蓋,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又慢悠悠擰上。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故意磨蹭。
“你確定?”他放下保溫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劉藝菲,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另外一本不看了?我那還有三四個本子呢,都挺不錯的。”
“不看,早晚是我的。”劉藝菲下巴一揚,鼻子一哼,語氣裏帶着一種理直氣壯的傲嬌,“哼,我就要這個。我知道那個或許也很好,但是我不想錯過這個劇本。”
“那另外一個說不定更適合你呢?”
陳樂故意逗她,把胳膊肘撐在沙發扶手上,手掌託着下巴,歪着頭看她,嘴角噙着笑,“萬一那個能拿奧斯卡,這個拿不了,你不是虧大了?”
劉藝菲把懷裏的劇本又緊了幾分,好像怕陳樂搶走似的,整個人往沙發裏縮了縮,像一隻護食的小貓。
“那我也認了。這個劇本我看到第四頁就想哭了,我演了這麼多戲,沒有哪個劇本讓我第四頁就想哭。你別想忽悠我。”
舒唱在旁邊小聲嘀咕了一句:“我第二頁就想哭了....……”
聲音雖小,但剛好所有人都聽見了。
劉藝菲瞪了她一眼,舒唱縮了縮脖子,捂住嘴,眼睛彎成月牙。
劉小麗坐在一旁,手裏還在削第二個蘋果,刀鋒一轉一轉的,蘋果皮又垂下來一長串。
她沒有插話,只是嘴角帶着一絲笑意,偶爾抬眼看一眼陳樂,又低頭繼續削。
她知道陳樂在逗女兒,也不着急。
認識陳樂開始這人辦事靠譜,既然拿了劇本過來,心裏肯定是有成算的。要是不想讓茜茜演,根本不會拿過來。
“你壓力有點大哦。”陳樂把託着下巴的手放下來,坐直了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放低了一點,帶着一種故作嚴肅的語氣,“這個劇本呢,我準備拿來衝奧斯卡的。”
他說完這句話,特意停頓了一下,目光在劉藝菲臉上停了兩秒。
劉藝菲的眼睛瞪大了一圈,瞳孔像被什麼東西點亮了,嘴微微張着,想說什麼又沒說。
舒唱直接呆住了,手裏的半塊曲奇餅乾舉在半空中,忘了往嘴裏送。
客廳裏安靜了足足三秒。
“奧斯卡?”
舒唱最先反應過來,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然後又趕緊壓低,像是怕吵醒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陳總,你說的是那個奧斯卡?小金人?美國那個?”
“要不然還能有幾個奧斯卡?”陳樂被她這反應逗樂了,笑了一聲,又端起保溫杯喝了口水。
“可是......可是......”
舒唱結巴了兩下,腦子轉不過彎來,看看陳樂又看看劉藝菲,眼睛瞪得溜圓,“可是全華人就三個拿過奧斯卡啊,一個是陳總你,雖然你那個是最佳劇本獎,那也是奧斯卡啊。還有一個是那個《臥虎藏龍》,張導那個茜茜說
不是你都拿不到。”
“那是最佳外語片,不是個人獎。”陳樂糾正了一句。
“反正就是很難!”
舒唱終於把那塊曲奇塞進嘴裏,嚼了兩下,含混不清地說,“茜茜你要衝奧斯卡了?”
陳樂看着劉藝菲的表情變化,覺得有點好笑。
這丫頭剛纔說“我就要這個”的時候,那股子氣勢像個小將軍,現在一聽“奧斯卡”三個字,眼神就開始飄了,睫毛撲閃撲閃的,像蝴蝶翅膀被風吹亂了。
“怎麼,慫了?”
陳樂靠在沙發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拇指繞着圈。
“誰慫了?”劉藝菲的聲音明顯比剛纔小了,底氣像被針紮了的氣球,滋滋往外漏,“我就是......我就是覺得吧,奧斯卡好像挺難的。”
“廢話,不難能叫奧斯卡嗎?”陳樂笑了一聲,“你知道每年全世界有多少女演員想衝奧斯卡嗎?幾十個往上。你知道能拿到提名的有幾個嗎?五個。拿到提名的裏面能拿獎的,一個。”
他的話不多,每句都像是拿着一串數字砸過來,砸得劉藝菲頭皮發緊。
舒唱在旁邊掰着手指頭算:“全世界幾十個爭五個提名,那概率比中彩票還低………………”
“你能不能別算了!”劉藝菲胳膊肘頂了一下舒唱,頂得她往旁邊歪了一下。
陳樂看着劉藝菲那副又緊張又倔強的樣子,想起了幾個月前在橫店片場看到她拍《仙劍》時的狀態。
可是私下裏,她還是個十六歲的小姑娘,會因爲吊威亞嚇白了臉,會因爲有人說她胖偷偷少喫一頓飯,會在接到好劇本的時候激動得睡不着覺。
“不過呢,”陳樂話鋒一轉,聲音放柔了一些,“我的意思是,這個劇本,我有信心。我覺得入圍問題不大。至於能不能衝上去,那是天時地利人和的事兒,誰也說不準。但只要你演到位了,拿個提名,我覺得是有希望的。
他說“有希望”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劉藝菲抿着嘴,手指無意識地在劇本封面上畫圈,畫了一個又一個,把封面上的油墨都磨亮了一塊。
“那......那我的演技行嗎?”
她抬起頭看着陳樂,眼神裏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像個小學生在問老師“我這次考得怎麼樣”。
陳樂沒有馬上回答,而是認真地看了她兩秒鐘。
“你的演技呢,現在在什麼水平,我跟你說實話,你別不愛聽。”
“你說,我不生氣。”劉藝菲挺了挺背。
“你現在演電視劇完全夠用了,甚至比很多同齡演員都好。但是大銀幕,尤其這種衝獎的文藝片,要求的不是‘夠用”,是要‘出彩”。你有沒有那個能力?有的。你能不能做到?不一定。”
他說得很直白,一點都不帶拐彎的。
劉藝菲的臉先是白了一下,又紅了一下,白的像是被人潑了一盆涼水,紅的像是又被這盆涼水激出了火氣。
嘴脣動了動,想反駁,又覺得好像反駁不了。
舒唱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手裏的曲奇餅乾捏碎了,碎渣掉了一腿,她也沒敢拍。
劉小麗放下水果刀,拿紙巾擦手,還是沒有說話。
她心裏其實有點着急,但知道陳樂在給女兒上強度,這時候插嘴反而壞事。
“當然了,我也不是說要你一來就演到影後水平。”
陳樂又補了一句,語氣軟了半度,“衝獎電影有個習慣,喜歡磨戲。一條不行兩條,兩條不行十條,十條不行三十條。你只要肯下功夫,導演監視器後面幫你盯着,你差不到哪去。”
頓了頓,他又笑着補了一句,嘴角咧開一個弧度,“就是怕你到時候喊苦喊累,哭着鼻子說‘哥我不想拍了,那我可就把你換了啊。”
“不可能!”劉藝菲急了,手裏的劇本往沙發上一拍,“啪”的一聲,把舒唱嚇了一跳。
“我什麼時候哭着鼻子說不拍了?我拍《魔女》的時候,大冬天的凍得嘴脣發紫,我喊過不拍嗎?我拍《仙劍》吊威亞,吊得腰上青一塊紫一塊,我說過不拍嗎?”
“那不是還沒哭鼻子嘛。”陳樂笑眯眯地看着她,像看一隻炸了毛的小貓。
“你...”
劉藝菲噎住了,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後深吸一口氣,把炸毛收回去,換上一副“我很冷靜”的表情,“反正我不會。你要換人,除非從我屍體上跨過去。”
“行了行了,別動不動就屍體。”
劉小麗終於開口了,嗔怪地看了陳樂一眼,“樂樂你就別逗她了,這孩子實心眼兒,你跟她說什麼她都當真。”
陳樂笑了笑,沒接話。
劉藝菲抱着劇本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做什麼重大的心理建設。
她的睫毛忽閃了好幾下,手指把劇本的邊角捲起來又持平,捲起來又捋平。
“哥,”她突然開口了,聲音比剛纔輕了很多,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氣才說出來的,“要不......要不你換個人演吧。
這句話說出來,舒唱和劉小麗同時愣住了。
舒唱嘴裏的曲奇餅乾差點掉出來,瞪大眼睛看着劉藝菲,那表情像是看到了外星人。
劉小麗手裏的紙巾停在半空中,眉頭微微皺起來。
陳樂卻沒什麼太大反應,只是微微側了一下頭,挑了挑眉,“哦?換誰?”
“暢暢演技也挺好的。”
劉藝菲看了舒唱一眼,眼神裏帶着一種“我這是在爲你爭取機會”的意思,“我怕我演砸了,耽誤你的電影。”
舒唱拼命搖頭,腦袋搖得像撥浪鼓,頭髮甩得到處都是,嘴裏含混不清地說。
“不不不不不,我不行,茜茜你別害我,我演演電視劇小丫鬟還行,電影我還沒上過,上來就衝奧斯卡,我怕我心臟病犯了。”
她說“心臟病犯了”的時候,還用手捂着胸口,做出一個誇張的痛苦表情,把陳樂逗笑了。
“而且,”舒唱又補了一句,“這個劇本就是寫的茜茜這樣的,小時候在國外長大,爲了夢想努力,有家庭牽絆......我覺得要不是她演,我都想象不出來誰演合適。反正我不合適,我英語還沒過四級呢。”
劉藝菲被舒唱這麼一說,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又趕緊壓下去,維持住那副“我真的很焦慮”的表情。
陳樂沒有着急安慰她,而是端起保溫杯,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
這已經是他進門之後不知道第幾次喝水了,劉小麗甚至在想要不要給他續點熱水。
“茜茜,我問你個問題。”陳樂放下杯子,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嗯。”劉藝菲抬起頭。
“你知道全世界華人有幾個拿過奧斯卡表演類提名獎項嗎?”
劉藝菲想了想,“好像......沒有?最佳男演員最佳女演員好像都沒有華人。”
“一個都沒有。”陳樂豎起一根手指,“整個亞洲,歷史上提名過奧斯卡表演類獎項的,一隻手數得過來。奧斯卡最佳女主角,零。’
他說這個“零”的時候,特意加重了語氣。
“你現在壓力大,我知道。但你想想,你就算最後沒拿獎,哪怕只拿一個提名,你想想這是什麼分量?整個亞洲,有哪個女演員拿過奧斯卡影後提名?你只要進去了,哪怕就提名一下,你這輩子在國內,在亞洲,你的地位就
立住了。”
他頓了頓,看着劉藝菲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一個提名,保你十年二十年有飯喫。這是最低的,最低保底。往高了說,你拿了獎,你就是亞洲第一個奧斯卡影後。這個名字,寫在歷史上,誰都抹不掉。”
客廳裏安靜極了,電視裏《天龍八部》的片尾曲,隱隱約約從窗外傳來的風聲,每一種聲音都變得格外清晰。
劉藝菲的眼睛紅了,她使勁眨了眨眼,又眨了一下,仰起頭看着天花板。
舒唱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手心裏全是汗。
“不過呢,”陳樂又開口了,語氣突然輕快起來,像是剛纔那番沉重的話不是他說的,“你也別老想着影後不影後的,先把戲拍好,獎是順帶的。你天天想着拿獎,反而容易演過。你踏踏實實把Ruby這個角色演活了,讓觀衆覺
得'這姑娘就是Ruby, Ruby就是她',那你就成了。獎的事兒,交給我,我去跑,我去公關,你只管演。”
他看了看舒唱,又看了看劉藝菲,笑了笑,“而且我告訴你個衝奧斯卡的祕密。”
一圈人的耳朵同時豎了起來。
舒唱往前湊了半尺,劉小麗停下了手裏疊紙巾的動作,劉藝菲的眼淚也不往回嚥了,直愣愣地看着陳樂。
“陳總,你快說快說,什麼祕密?”舒唱急得就差從沙發跳下地去。
陳樂卻不緊不慢地拿起一塊曲奇餅乾,咬了一口,嚼了嚼,還點了點頭評價了一句。
“嗯,這餅乾烤得好,酥脆,黃油放得夠。”
“哥!”
劉藝菲急了,拿劇本在茶幾上拍了一下,聲音比剛纔大了不少,“你別賣關子了!什麼祕密你倒是說啊!”
舒唱在旁邊幫腔:“陳導,你看茜茜都快急哭了,你再不說她真哭了啊。”
“哪有哭!”劉藝菲瞪了舒唱一眼,用力吸了吸鼻子,把最後一點淚意吸了回去,眼睛還是紅紅的,像只小兔子。
陳樂不慌不忙地把餅乾喫完,拿紙巾擦了擦手指,擦得很仔細,一根一根擦,從大拇指到小指,跟做手術前消毒似的。
三個人盯着他的手看了五秒鐘。
“奧斯卡啊,”陳樂終於開口了,慢悠悠的,“其實說白了就是一件事兒,讓足夠多有投票權的人覺得你好。”
“這不是廢話嗎?”
劉藝菲嘀咕了一句,聲音很小,但還是被陳樂聽見了。
“你先別急着說我廢話。”陳樂笑着看了舒唱一眼,“我的意思是,很多人以爲衝奧就是片子拍得好,演技炸裂,就自動能拿獎。不是的。那隻是門票。你有了好片子好演技,你纔有資格進場。但進了場之後呢?你怎麼讓那幾
千個評委,在那麼多好片子裏面,偏偏把票投給你?”
劉藝菲眨了眨眼,腦子轉得飛快。
“你是不是想說......要運作?”她試探着問了一句。
“聰明。”陳樂打了個響指,指着劉藝菲,“就是這個意思。運作就是,你要讓評委們知道你,記得你,喜歡你。你不能等着他們自己去看你的片子,你得把片子送到他們面前,還得讓他們覺得‘這不是在騷擾我,這是好東西我
值得一看’。這裏面門道多了去了,什麼時間點送片,什麼渠道送,先給誰看後給誰看,搞放映會請哪些人,發什麼樣的郵件,用什麼語氣寫......這些都是學問。”
他說這一大段話的時候,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講一門專業課。
舒唱聽得一愣一愣的,嘴微微張着,連曲奇餅乾都忘了拿。
她本來以爲衝奧就是導演拍得好,演員演得好,然後報名,然後評委一看“哎呀這片子真不錯”,然後就給獎了。原來背後還有這麼多彎彎繞繞?
“所以你不用太擔心你的演技夠不夠。”
陳樂看向劉藝菲,語氣真誠了起來,“你的演技導演會幫你磨,磨到覺得能拿出手爲止。剩下的,我來想辦法。我好歹在好萊塢混過幾年,人脈還是有點的。這個片子,不是爲了碰運氣,我是奔着拿獎去的。就算拿不到,也
要讓全世界知道,中國有個女演員叫劉藝菲,她的演技,不比任何一個歐美女演員差。”
這話說得很平,沒有慷慨激昂,沒有拍桌子瞪眼,就是平平淡淡地說出來,像在說一件篤定的事。
劉藝菲的眼眶又紅了,這回是真的沒忍住,一滴眼淚從眼角滑下來,順着臉頰往下淌。
她趕緊用袖子擦了,吸了吸鼻子,聲音有點啞。
“哥,你對我這麼好,我怎麼報答你啊?”
“你少氣我就行了。”陳樂笑着往後一靠,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調調,“上次你在片場給我打電話,說‘哥我減肥成功了,三天沒喫飯了,你知不知道我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你媽打電話跟我說你低血糖差點暈倒,你讓我
說什麼好?”
“那我不是想上鏡好看嘛!”
劉藝菲破涕爲笑,眼淚還掛在下睫毛上,笑起來的時候眼眶裏還亮晶晶的。
“好看有什麼用?你瘦得跟竹竿似的,風一吹就倒,你演王語嫣人家覺得神仙姐姐要飛昇了,不是演得好,是你本來就輕,威亞都少吊兩斤。”
陳樂模仿着她說話的樣子,把頭一揚,學着她的語氣,“那我不是想上鏡好看嘛,你看你現在這樣,多好,有點肉,氣色也好。減肥的事兒,你給我打住,聽到沒?”
“聽到了聽到了。”劉藝菲乖乖點頭,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
舒唱在旁邊看完了全程,忍不住在心裏感嘆:陳總這人,嘴上損歸損,但對茜茜是真的好。又是給資源,又是幫着衝奧斯卡,連減肥都要管。
想到這裏,舒唱心裏忽然有點酸酸的,不是嫉妒,是羨慕。
她跟劉藝菲同歲,兩人在《天龍》片場認識,一見如故,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但高興歸高興,自己也想要啊。
她抿了抿嘴,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扣着沙發墊的邊角。
劉藝菲雖然有時候鬼馬,但心思也細。
她餘光瞥見舒唱的表情,立馬就明白了七八分。
她湊過去,在舒唱耳邊小聲說了幾句話,聲音低得跟蚊子叫似的,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暢暢,你別急。我回頭跟哥說,讓他也給你找個好本子。你演技那麼好,不能浪費了。我跟你說,他手裏還有好幾個劇本呢,上次我在他辦公室瞄了一眼,一摞,這麼厚。”
她比劃了一下,大概有一拳那麼厚。
舒唱抬頭看她,眼眶也有點紅了,這回是被感動的。
“真的?你別騙我。”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劉藝菲拍着胸脯,胸脯拍得砰砰響,“咱倆誰跟誰啊。到時候咱倆一起紅,一個拿奧斯卡影後,一個拿奧斯卡最佳女配角,多好。'
舒唱被她這話逗得噗嗤一聲笑出來,伸手在劉藝菲腰上掐了一把。
“你就做夢吧你,奧斯卡是你家開的?想拿就拿?”
“不是我開的,但是我哥開的!”
劉藝菲下巴一抬,理直氣壯,轉頭看向陳樂,聲音突然拔高了,“對吧哥?你開的對不對?”
陳樂正在喝水,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嗆了一下,咳了兩聲,拿紙巾擦了擦嘴角。
“什麼我開的?你可別在外面瞎說,奧斯卡不是我開的,我跟美國電影藝術與科學學院沒關係,我就是個會員。”
“反正是你說了算!”劉藝菲不管,下巴抬得更高了。
陳樂無奈地搖了搖頭,看了劉小麗一眼。
劉小麗聳了聳肩,攤了一下手,那表情分明在說“我可管不了她,你自己惹的你自己收場”。
“行了行了,你先把劇本喫透,把角色演好,別的以後再說。”
陳樂把話題拉回來,指了指劉藝菲懷裏的劇本,“這個劇本我放你這了,你先看三遍。第一遍看故事,第二遍看人物,第三遍看臺詞。看完三遍之後,你告訴我你覺得Ruby是個什麼樣的人,她的驅動力是什麼,她爲什麼做每
一個決定。你要是答得上來,咱們就開始做人物小傳。答不上來,重看。”
他這一套流程說得很順,顯然是當老師當多了,習慣了給學生佈置作業。
劉藝菲連連點頭,把劇本抱得更緊了,就像抱着一個剛出生的小嬰兒,生怕被人搶走。
“那這次拍攝週期多長?”劉小麗終於問了一個實際的問題。
“大概一個半月。”
陳樂想了想,“大部分在懷柔拍,室內的戲份多,外景也有,不過不算太複雜。主要是演員的表演要到位,這個片子靠的不是特效,是人物和情感。”
“一個半月......”劉小麗在心裏盤算了一下時間,“那開春之前應該能拍完。”
“對,明年三四月開機,後期大概做兩三個月,然後趕一趕,能趕上年底的電影節。”
“什麼電影節?”舒唱插了一句。
“先往威尼斯送吧。”陳樂說,“威尼斯電影節對文藝片比較友好,如果能入圍主競賽單元,那就有機會了。然後再往多倫多、特柳賴德這些電影節走一走,攢攢口碑。最後衝奧斯卡。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輕鬆,像是在說“先喫早飯再喫午飯最後喫晚飯”一樣自然。
劉藝菲和舒唱對視一眼,兩個人的眼睛裏都冒着小星星。
“哥,那我回去就把劇本背下來。”劉藝菲信誓旦旦地說,“倒背如流。翻到哪一頁我都能背出來。”
“不用倒背,正背就行了。”陳樂笑着站起來,拿起保溫杯,準備走。
劉小麗連忙站起來,“這就走了?飯還沒喫呢,我燉了排骨湯,你喝碗再走。”
“不了不了,還有個會要開。”
陳樂擺擺手,走到門口換鞋,把那雙偏大的拖鞋脫下來,趿拉上自己的皮鞋,彎腰繫鞋帶的時候,又抬頭看了劉藝菲一眼。
“對了,你那個《天龍八部》,我剛看了兩眼,演得不錯,繼續保持。”
就這一句,輕飄飄的,像是隨口一說。
劉藝菲的臉卻一下子紅到了耳根,咧着嘴笑,笑得跟個兩百斤的胖子似的,嘴上還要假裝不在意。
“還行吧,一般,也就那樣。”
舒唱在旁邊看着她那副明明高興得要死還要裝淡定的樣子,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陳樂走後,劉小麗去廚房收拾碗碟,客廳裏只剩下劉藝菲和舒唱兩個人。
劉藝菲靠在沙發扶手上,劇本攤開在膝蓋上,又從頭開始看。
她看得很快,每一頁都會停下來想一想,有時皺着眉頭,有時咬着嘴脣,有時突然笑一下。
舒唱坐在她旁邊,沒有再看劇本,而是歪着頭看着她。
“茜茜,你說陳總是不是對你特別好?”舒唱忽然問了一句,語氣裏帶着點八卦的意味。
劉藝菲頭也沒抬,“廢話,他是我哥嘛。”
“又不是親哥。”
“那也比我親哥還親。”
劉藝菲翻了一頁,終於抬起頭來,看了舒唱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