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說,道學館的複覈就走個過場嗎?
昨日楊判官的話歷歷在目,今天就被現實來了一個大逼兜。
顏時序站在殿門外,有種小學生誤入國考現場的無措感。
策論這玩意是我能做的?
不對勁……
沿襲多年的制度不會說改就改,改了就一定有原因。
顏時序稍加思索,便想明白了。
察事廳、星槎渡、藩鎮都覬覦明宗日晷,道學館自己難道不知道?
所以,納生制度從舉薦變成考試,很可能是道學館篩選真學子的措施。
至少能剔除一部分假學子,就像他這樣的。
這時,殿門外的道童皺眉道:
“進去啊,傻愣着做什麼。”
這時候不能心虛,顏時序怒道:“豈有此理!今日要考策論,爲何不提前公示?我什麼準備都沒有。”
道童振振有詞地甩鍋:“這是大學士的意思,你與我說有何用。”
顏時序冷哼一聲,拂袖進殿。
他挑了一個靠角落的空桌坐下,表面不動聲色,心裏慌得一匹。
拜入道學館的計劃,多半要黃了。
他得想想怎麼逃命。
楊判官不會放過他,尤其有了昨天殺雞儆猴的事件,親眼給他看了無用之人的下場。
這種時候,再回去表忠心也沒用。
大傢什麼關係,彼此心裏清楚。
楊判官即便不當場殺他,也會讓他執行必死的任務。
正想着,一名道童捧着試卷和草紙過來,道:
“考場規矩,不得喧譁,不得交頭接耳,不得翻看書籍。若是被我們學士發現……”
他扭頭看一眼癱在考官主位,昂着頭,發出震耳欲聾呼嚕聲的青年道士,改口道:
“若是被我等發現,立刻逐出道學館,永不錄用。”
給完考卷,道童在他桌上插了一支香:“你只有一炷香的時間。”
每個考生都是一炷香。
顏時序沒有理會,目光落在考捲上:
“今藩鎮跋扈,政令難達,朝野積弊叢生,民生疲敝,試問當如何以無爲治術平定藩鎮。”
出題人特麼瘋了吧。顏時序看得目瞪口呆。
大聖崇道,但三王之亂後,崇尚無爲而治的道門思想已不適合亂世,於是由主轉輔,因此道舉出身的學子很難擔任主官。
這題不是讓人怎麼解決藩鎮,而是怎麼用無爲治術,解決藩鎮。
還能怎麼解決,當然是用愛感化啊……顏時序忍不住吐槽。
這種考題,誰能答啊?
思緒飛揚間,他突然想起老儒生談過的,治理藩鎮之策。
藩鎮之禍,困擾朝廷兩百年,這羣道學的學子,不可能答出“高分作文”。
雖然老儒生水平一般,但總不會比學子低吧。
顏時序感覺可以試試。
想到這裏,他心裏大定,取出筆墨紙硯,開始答題。
“今藩鎮之禍,根在朝廷積弱,欲平藩鎮,先解錢糧之困。當行無爲之道,安民心、盈國庫、固根本……”
這是他從明宗日晷的爭鬥中窺出的端倪,老儒生也說過,朝廷最大的問題,其實是錢糧的問題。
就憑這點,他已經勝過很多閉門讀書、不瞭解政務的學子。
但只寫無爲而治,與民休養,不足以讓他的文章獲得高分。
於是顏時序把後世的分稅制寫了進去。
“朝廷當釐定稅種,田畝稅、丁口稅、鹽鐵茶稅,關津稅,朝廷獨享。商稅、雜項、市井徭錢,地方自留。”
朝廷的稅務管理非常混亂,賬目不清,這給了地方官員貪墨、截留的機會。
推行分稅制,能遏制這種現象。
接着,顏時序開始寫第二個計策:
預算制度!
要積累國力,光會收稅不行,還得會省錢。
大部分封建王朝,都沒有年度預算,遇到災情,全憑事後奏銷,隨意支用。
“寫了分稅制和預算制度,那就不得不提轉移支付,這個詞太現代化,我得改改……”
轉移支付的核心,是釐定朝廷和地方的責任,遇到事,由中央統籌而非地方科配,能杜絕地方爲了賑災、籌錢,橫徵暴斂。
顏時序不知道大聖有沒有“轉移支付”的制度,所以他沒有用改制這個詞,而是以提議的方式寫上去。
他把“轉移支付”改名爲轉輸之制。
不知不覺,半炷香過去。
這時,殿外傳來道童訓斥聲:
“道門重地,僧人止步!”
殿內學子扭頭看去,只見一個身穿襴衫的大光頭,站在殿外。
“貧僧已經還俗,現在是江南西道清州生徒,前來求學。”
和尚二十出頭,身姿挺拔,面容堅毅。
“去去去!”
道童不耐煩地推搡。
動靜驚醒了呼嚕震天的青年道士,他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穿過考場,道:
“怎麼回事。”
道童告狀:“師叔祖,有和尚來搗亂。”
青年道士審視着青年和尚:“咋了,寺廟揭不開鍋,到我崇真來打秋風?”
和尚雙手合十:“貧僧是來求學的。”
他取出戶籍文牒,卻沒有文章。
青年道士瞟了一眼,納悶道:
“你圖啥。”
青年和尚說:“學佛救不了世人,所以我想修道。”
青年道士笑了,“我師叔祖知道吧,當朝國師,修了一輩子的道,當年叛軍攻入長安,屁都不敢放。我師傅知道吧,雲墨真人,修了半輩子道,差點把大聖的家底給賠進去。修道能救世,道爺我現在已經入朝爲相了。”
道童大駭:“師叔祖慎言。”
和尚垂眸合十:“貧僧只信自己。”
青年道士哈哈大笑,對道童說:“瞧瞧,這小禿驢比我還狂。既然有戶籍文牒,那就進去吧。”
說完,不理會道童的勸阻,往考官位一癱,又睡了過去。
陸陸續續有學子報到,然後茫然地進入考場。
顏時序收斂心神,繼續答題。
寫完稅務問題,他着手藩鎮的處理。
結合自己上輩子的歷史知識和老儒生的教導,他漸入佳境。
“欲解藩鎮之禍,其一,當先易後難,逐個擊破。徵伐勢弱又不服管束的藩鎮,奪其賦稅以歸朝廷,此爲斬根。招攬軍中健卒入中央天策軍,調將領入京加官進爵,此爲去勢……”
“其二,分化瓦解,剛柔並濟。各藩只有在涉及父死子繼的問題上,纔會抱團對抗朝廷,平時並不團結。”
“對於那些親近朝廷的,予以重賞,立爲榜樣。那些狼子野心不服管束的,舉國之力伐之,殺雞儆猴。如此,可讓牆頭草歸順,讓桀驁者屈服。兩代人後,藩鎮可定。”
在藩鎮的問題上,他沒辦法給出太細節的操作,這需要對天下勢力有清晰的瞭解。
非學子所能及。
但只要大聖中央強大起來,這兩條計策絕對有用。
這不是他的智慧,是歷史的智慧。
“無爲而治搭配兩條稅制,應該穩了……”顏時序提上名字,吹乾墨跡,招手喚來童子。
童子收了卷子,道:“午時,道學館外唱名!”
顏時序點點頭,背上書箱踏出大殿,迎面看見一名衣着華貴的學子,匆匆跑向大殿。
此人衣衫不整,幞頭沒有戴正,跑得近了,顏時序才發現這傢伙臉上竟然沾着紅色口脂印。
顏時序和他擦身而過,聽見身後傳來此人和道童的交談:
“抱歉抱歉,昨夜宿在金河館,忘了時辰。”
顏時序腳步一頓:啊?
金河館是青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