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宗烺聞到了溼潤的腥味,混雜着火油燃燒後令人作嘔的焦臭。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個無光的地方,周圍是屍山,足下是血海。
數不清的屍首橫七豎八地交纏着,堆疊成黑壓壓的山。明明當中大多數的面孔都看不清楚,卻不知爲何,給他一種怪異的似曾相識感。
粘稠的血匯成赤潮,從屍山底部漫出,汩汩不斷,很快就浸過了他的靴面。
裴宗烺心臟冰涼,一種難以名狀的驚駭與痛苦,終於讓他想起了自己爲何會站在這裏。
——是了,他要趕去長平國寺,擋在母親身前,不讓那羣可憎的閹人上前一步。
不能停在這裏,母親還在等他。
裴宗烺猛然回神,從血中拔足,不顧一切地飛奔起來。
他橫衝直撞,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心跳如驚雷劈落耳際,平生從來沒有這麼快過。
要快點……再快一點!
可在這時,命運與他開了個玩笑——他踏空了。
身體在黑暗中急速下墜。
悲憤、不甘,交織着肉|體的痛苦,終於將裴宗烺從這場噩夢中拽了出來。
他醒了。
頭痛得彷彿要裂成兩半。
尤其是太陽穴,像是有根針直刺了進去,在腦髓裏攪動。齒間瀰漫着一股鐵鏽味,每次呼吸,都會引起雙肋痙攣般的悶痛。
因視野昏蒙,他只依稀感覺到,自己正被什麼東西馱着走——那東西不是馬。它不僅比馬慢,還瘦巴巴的,有些硌人。
慢慢地,眼前的昏花黑霧褪去,他才辨別出來揹着自己的是一個少年。
受位置所限,他看不見對方的正臉,只看見對方戴着三山帽,身上還穿了件灰藍色的衣袍。
這是一個太監。
也是一個在他母親被處死當夜,出現在長平國寺附近的閹狗。
近乎是在一瞬之間,這個判斷就讓渾噩中的裴宗烺目眥欲裂,殺意沸騰。
他抬起手,掐住對方細細的脖頸,從齒縫中擠出一道帶着喘息的嘶啞聲音:“你想帶我去哪裏?”
……
“你想帶我去哪裏?”
池寄雙聽見耳邊傳來陌生的聲音。
可她壓根無法回答。
脖子被一隻手緊緊扼住。那隻手指骨修長,指腹陷進她的皮肉裏,掐住了空氣灌進肺腑的通道,也掐住了唯一的生機。
窒息令她鼻翼嗡動,臉色迅速漲得通紅,喉嚨軟骨發出哀鳴。池寄雙仰起頭,拼命地掙扎,伸手去禁錮自己的那隻手,它卻紋絲不動。
不行,他手勁太大了,掰不開!
池寄雙急中生智,改變思路,猛地彎腰,想用慣性將他摔出去。但對方卻似乎識破了她的意圖,另一條手臂強硬地箍住她的身體,迫使她配合自己,挺起腰肢。
只是,這傢伙八成是撞傷了頭,還沒能站穩,雙臂將她牢牢扣在懷中,腳下卻跌撞着退後了數步,帶着她一起結結實實地撞上了一棵樹。
就在此間一片混亂時,長平國寺中,忽地傳出了一聲渾厚悠長的鐘聲。
當——
兩人扭打的動作同時一定。
鐘聲嗡嗡,震顫大地,餘響不絕,迴盪在山野間。林中枝梢搖撼,百鳥驚飛,漆黑的上空傳來無數拍翅聲。
當——
當——
裴宗烺彷彿是怔住了。
鐘聲一下接一下,他臉上的血色也在一點一點褪去,唯剩一片死寂的煞白。
就在這時,一陣勁風襲來。裴宗烺遽然回神,看見一個後腦勺在眼前極速放大。緊接着,他的臉頰就傳來一陣撞擊的劇痛。
……
砰!
池寄雙用後腦勺狠狠地向後面撞去,儘管自己也撞得眼冒金星,卻很有效果,緊箍咒解開了。
她跪趴在地上,彎着腰,不停揉動喉嚨,咳咳呸呸。
方纔實在是太危險了,差一點兒出師未捷身先死,交代在這傢伙手裏。
多虧了寺廟突然傳出鐘聲,讓裴宗烺晃了神。那一剎,她發現對方扣住自己的手微微一顫、有所鬆動,就知道機會來了。爲了將其一舉制服,只好採取這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辦法。
裴宗烺都流鼻血了,一看就是受了內傷,搞不好還有腦震盪。她就不信在這種情況下,裴宗烺的頭還能比她的頭更耐撞。
池寄雙順好了氣,轉頭看去,果然,裴宗烺雙眼緊閉,蹙着眉,靠在樹根處,這下是徹底關機了。
池寄雙看了他一會兒,心念電轉,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爬過去,飛快地將他的外套扒了下來。
系統:“……”
不同於他們這些太監簡單的衣着,裴宗烺這身衣裳是皇子制式的常服,玄表朱裏,外袍隱隱泛着淡金流紋。從裏數到外,足足有五層衣服那麼多。料子還極好,扯都扯不爛。
池寄雙抖開這件外衣,繞了他的身體一圈,將失去反抗能力的裴宗烺嚴嚴實實地裹成了一個糉子。又將兩隻袖子打結,圈在自己腰上。
這樣就安全多了,不用擔心他中途再醒來。
完事後,池寄雙一鼓作氣,重新鑽到裴宗烺身前,重新背起他。好在,最後這段路是下坡路,她連滾帶爬,行進速度倒是比剛纔快多了。
藉着夜幕掩護,她成功來到了寺廟後門左側一百餘米處的一棵樹下。
這是一棵松樹,與寺廟漆紅的圍牆爲鄰,下方野草蔓生。撥開雜草,可見一個窄小的拱形小洞,有風嗚嗚地灌入其中。
池寄雙一喜:“果然有個狗洞,太好了。”
系統:“……”
今天晚上,奉旨來處死昭貴妃的金修德,並沒有擺架子讓人迎接他,主打一個悄悄進寺、殺完就走。
畢竟,一個祕密,每多一個知情人,就多一分泄露的風險。
原主這個級別的小嘍囉,壓根不會預知到今晚會有大事發生。他們都以爲這只是很平常的一天,都在正常地各司其職,天黑到點兒了也照常輪值,換班休息。
但在剛纔,寺廟半夜敲響大鐘,說明昭貴妃很有可能已經死去,並且,屍體已經被巡邏的人發現了。
昭貴妃半夜“病死”,寺中恐怕會亂上一陣,所有僧人、小嘍囉太監都會被驚醒,點亮燈盞,四處走動。
這種大夥兒都不睡覺的時候,她揹着個大活人走大門進去,太容易被撞見了。
而眼前這個狗洞,是池寄雙在原主的記憶裏搜尋到的。
原主在司禮監很不討人喜歡,常年獨來獨往,沒什麼要好的同僚。來到長平國寺後,她受到了其他人的排擠,沒輪到端茶倒水這種輕鬆的活兒,只能每天去砍柴燒水、洗衣餵馬。
長平國寺的馬廄建在西邊。此地離寺廟後門很近,還坐落着幾間存放雜物的禪房,平日裏相當僻靜,連寺廟裏的僧人也鮮少造訪。
原主也是因爲餵馬,多來了幾次,纔會偶然發現,這裏的牆根處有個狗洞。
從這裏進去,既能避人耳目,又方便將裴宗烺藏進馬車,可謂一箭雙鵰。
不過,還不知道裏面是什麼情況。都到這一步了,池寄雙生怕再出岔子,決定先讓裴宗烺在外面待着,自個兒爬進洞裏探探路。
寺廟的圍牆厚約一米,幾步就爬到頭了。池寄雙壓下呼吸,從洞中探出頭,左右看了看。
庭深闃寂,烏燈瞎火,幾間屋子也都關着門。
看來,大夥兒現在應該都被昭貴妃那邊吸引走了,正是她進去的好機會。
池寄雙從原路倒退出洞,拽着裴宗烺的衣襟,讓他伏在自己背上,鑽進洞裏。然而才爬了兩步,她就突然被一股力量拽住了,無法再向前爬。
怎麼回事?
難道有人發現她了?
池寄雙微微驚慌,扭頭一看,原來,是因爲兩人疊在一起太高了,裴宗烺又尚未醒來,無法自行調整姿勢,頭就這麼“咚”地撞上了圍牆,被卡在了洞外。
系統:“……”
池寄雙:“……”
池寄雙暗道糟糕,馬上將身體貓得更低,腿顫呀顫地匍匐前進,這次,可算無驚無險地進去了。
人生第一次爬狗洞,業務難免有些生疏,還好作爲苦主的裴宗烺還昏迷着。
就讓這個小插曲爛在她肚子裏吧,阿門。
寺中西角昏幽,馬廄就在禪房後方。從宮中來的幾輛馬車,也並排停靠在此處。
只是,裴宗烺又不是一塊死豬肉。若不提前跟他說好就將他塞進車裏,難保他會不會中途醒來,發出動靜。況且,他如今全身都溼了,臉上還糊着血,要是不先收拾一下,就算讓他上了馬車也藏不住。
池寄雙略一思考,轉了個方向,將人拖進了附近一間禪房。
一關上門,放下了背上的人,她也精疲力竭地癱在了旁邊。
這似乎是一間放經書的禪房,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油墨香味,除了蓋着布的書架,還有幾個大箱子壘在牆邊。月光透過木窗,如流水淌落在地板上。
池寄雙在地上癱了會兒,恢復了一點,坐起來,先脫下自己的外套,檢查了一下。她肩膀上也沾了一點裴宗烺的血,好在衣服顏色足夠深,肉眼看不出來。
池寄雙放心了點兒,將衣服穿上,才湊到裴宗烺身邊,先用裏衣的袖子擦了擦他臉上的血污。
揩着揩着,池寄雙發現了什麼,微微一愣。
他的鼻樑上,原來有一顆小痣,要湊到這麼近才能看見。
有人在自己臉上摸來摸去,大概只有死人纔會沒感覺了。
裴宗烺的胸膛驀地起伏了一下,牽動了兩肋,低低悶哼一聲。尚未睜眼,就察覺到有隻手貼在自己臉上,他下意識嫌惡地別開了頭。
那隻手一僵,彷彿做賊心虛似的,迅速縮了回去。
裴宗烺掀起眼皮,看見摸他的人是一個瘦弱的太監。
因對方背對月光,裴宗烺看不清其長相、年紀,只能看見對方一雙睜圓的杏眼,像是沒想到他會這麼快醒來。
裴宗烺動了動,緊接着,就發現了自己正被五花大綁着的處境。一頓過後,他抬起頭來。
眉目明豔,眼神陰翳,燒着冷冷的火。
“那個,殿下……”池寄雙有些緊張,坐直身子,正要開口說話時,忽然聽見禪房外面的走廊傳來了輕微的說話聲。
有人來了!
她坐在暗處,裴宗烺卻在月光下。若外面的人靠近花窗,很可能會看見他。
沒時間自我介紹了。情急之下,池寄雙一把摟住他上半身,將他拖到自己所在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