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蔽月,夜色沉沉。
池寄雙提着一盞燈籠,鬼鬼祟祟地從樹後探出腦袋,看向前方。
冷風蕭索,四週一片昏黑,燈籠的燭火忽明忽暗,彷彿隨時要斷氣了似的。藉着這幽微的光線,只能隱隱約約地看見,有個人一動不動地伏在林間的雪地上。
池寄雙無聲吐出一口氣。
這時,一道冰冷的電子音在她大腦深處響起:“叮!系統下載完畢,各項數值正式激活——初始功德值:0點;初始稱號:低等炮灰;階段目標:存活3天;已成功存活:10分鐘;階段獎勵:待解鎖。請宿主努力闖關,活出精彩人生(3/3)。”
池寄雙:“……”
作爲一名接受過現代科學教育的大好青年,池寄雙原本並不相信世界上存在着穿書這種超自然事件——直到今天,她親身穿進了一本小說裏,還成了一個女扮男裝的死太監。
一切的一切,都要從一篇名爲《奪嬌》的文說起。
《奪嬌》,一本披着權謀宮鬥外殼的瑪麗蘇買股文,融合了雄競、NTR、修羅場、多角戀等狗血元素,更是嫂子文學、小媽文學、兄弟鬩牆等混邪情節的集大成者。
故事發生在一個虛構的朝代——酈朝裏,女主是官宦之家的小姐,性情天真嬌軟,容貌傾國傾城。因身負特殊命格,在十六歲那年,她被病重的皇帝納爲妃子沖喜。
當然了,這個病懨懨的老皇帝只不過是一個用來增加背德濃度的綠帽工具人而已。故事中羽翼漸豐的皇子、權傾朝野的大臣、狼子野心的權宦……纔是女主的真命天子團。
女主入宮後,很快就獲得了男主們的愛慕。每一天,她都忙得像個陀螺,不是被這個男主掐腰堵在牆角,就是被那個男主啞聲揉進懷裏。
故事裏的男主們爲了女主打得死去活來。故事外的讀者們同樣爲了女主應該和誰在一起而吵翻了天,還分成了不同陣營,除了老實守序的1V1激情買股黨,還冒出了【兄弟蓋飯黨】、【主僕夾心黨】、【君臣三明治黨】、【左右爲男黨】、【裏外都是人黨】、【大被同眠黨】等五花八門的流派。
誰也沒想到,就在這場CP之爭白熱化的當口,作者竟毫無徵兆地棄!坑!了!
全勤追文、評論打賞一章不落的讀者池寄雙:“……”
簡直一口老血衝上喉頭!
屋漏偏逢連夜雨,就在這篇文坑了的同一天,她就穿進了書中世界,成了酈朝皇宮中一個與自己同名同姓的小太監。
在原文設定裏,她附身的原主出身貧寒,尚未到記事的年齡,就被親人賣入宮中爲奴,成了司禮監的一名低等太監,人稱小池子。其爲人猥瑣貪財、媚上欺下、尖酸刻薄,完全就是照着電視劇裏那些炮灰太監的刻板印象來長的。
在故事前期,原主屬於一百八十線開外的小配角,只有一些端茶送水、鋪牀掃地、充當馬鐙的邊角戲份。後來,原主爲了往上爬,當了反派的狗腿子,還在後者的指使下多次設局謀害女主,險些讓女主丟了性命。
從那以後,評論區羣情激憤,天天都有讀者對原主喊打喊殺,還說普通的死法都便宜他了,應該將這個陰險的死太監和反派一起五馬分屍、傷口撒鹽、清蒸紅燒、倒掛鞭屍……
對此,作者回覆了兩個字:安排。
當時踊躍點贊、如今卻穿成原主的池寄雙:“……”
哈,哈哈哈。
她現在不想點讚了,只想提前給自己點根蠟燭。
除了作者給她量身訂造的十大酷刑套餐,池寄雙還遇到了一個棘手的狀況,那就是——穿過來後,她震驚地發現,自己附身的原主竟然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女人。
這也太不科學了,衆所周知,太監入宮前都要淨身,即俗稱的閹割。原主一個小娃娃,當年是怎麼跳過這一環節,並通過層層身份查驗的?
她又爲什麼要女扮男裝、混在一堆宦官裏呢?
要是被發現了,這可是人頭落地的大罪。
池寄雙滿腹疑竇,可不管她怎麼追問,系統都只會像復讀機上身一樣,重複着那句讓她努力闖關的臺詞,擺明了無可奉告。
好在,雖然開局很地獄,但《奪嬌》的故事目前只發展到開頭部分,距離女主進宮還有整整十年的時間。
既然女主當上妃子後,原主還能三番四次地蹦躂作妖,那豈不是說明了,她這個頂號者起碼也有十年可活麼?
太好了,她覺得自己還是有時間想想辦法自救的。
這個念頭甫一冒出,池寄雙就聽見了系統的聲音:“正是如此,只要宿主努力積攢功德值,就有機會改寫命運。”
池寄雙不解道:“功德值?它有什麼用?”
系統:“功德值既是任務指標,也是流通貨幣,可以換取各種各樣的特殊道具或生存資源。以下三種方式,均可獲得功德值獎勵:一、填補主線劇情,修復邏輯漏洞;二、填補隱藏劇情,增加角色立體度;三、提升主角爽點。”
嗯?
池寄雙的注意力情不自禁地被最後一項攫住了。
主角爽點是什麼意思?
怎麼聽起來怪怪的?
然而,不等她仔細研究,系統的提示音就再度響起:“叮!主線劇情【瞞天】已解鎖:請宿主協助目標人物躲藏到司禮監的馬車中,在日出前回到皇宮。”
池寄雙怔了怔,視線重新投向了雪地中那個身影。
在《奪嬌》這本書裏,有兩個不受寵的皇子。
他們因不同的緣故遭到皇帝厭惡,被打入冷宮,失去了一切。爲了在殺機四伏的後宮活下去,他們不得不以殘羹冷飯充飢,受盡宮人的白眼,甚至還會被刁奴踐踏欺辱。
但根據作者的劇透,在未來,他們中的一人將會位登九五,成爲天下之主。
另一人則將淪爲亂臣賊子,野心直指萬里江山社稷。
這兩位皇子,在本文的買股男主裏上位呼聲極高,從江山鬥到了情場,再從情場鬥到了書外的評論區,堪稱命中註定的死對頭。
只可惜,作者是個絕世大坑貨,書寫到一半就提桶跑路了,導致原文劇情在這兩位皇子長大後戛然而止。僅憑已有的情節,池寄雙壓根猜不到誰會成爲最後的贏家。
現如今,其中一位皇子——裴宗烺,就趴在離她幾米遠的雪地上。
裴宗烺是酈朝的四皇子,母族李家鐘鳴鼎食,門庭顯赫。他的外祖父李旭位居太師,門生故吏遍及各署;舅舅李晉官任兵部尚書;母親昭貴妃盛寵多年,六宮無人能及。
比裴宗烺早出生的皇子,要麼早夭,要麼個人資質和背景都輸他一頭。因此,雖然不是中宮所出,他卻最有儲君之望。
然而不幸的是,在這本書裏,裴宗烺拿到的角色牌是【失勢的冷宮皇子】,這便在冥冥中註定了與他一脈相系的李家盛極必衰的命運。
果不其然,隨着李家勢力膨脹,皇帝逐漸對其滋生出猜忌,醞釀數年,驟然發難,以結黨營私、專橫擅權之罪,賜死李旭、李晉父子。餘下的李氏族人則被流放到了萬里之外的南蠻。
據說,流放那日,長街被看熱鬧的百姓堵得水泄不通。李家全族,不論男女老少,皆如槁木死灰一般,剝下華服,赤足披髮,佩戴枷鎖,被官兵押解上了囚車。
昭貴妃也未能倖免。事發前,皇帝已將她軟禁在長平國寺,與外界隔絕開來。當然,對外的說法是昭貴妃感染了時疫,需要離宮靜養。
想到這裏,池寄雙幽幽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灰藍色的宦官衣袍。
昭貴妃被軟禁期間,身邊的宮人都換成了生面孔的太監,以服侍之名,行監視之實。
好死不死,她附身的原主,就是其中一員。
唉,原主果真一臉炮灰相,這種既得罪男主又瘋狂拉仇恨的差事,也能讓她精準捲入。
要知道,裴宗烺今後可是有50%的概率問鼎帝位的種子選手。更重要的是,他絕對不是什麼以德報怨的主兒。用腳趾頭想想都知道,等他日後翻了身,怎麼可能會給牽涉進這件事的太監好果子喫?
如今,李家已被連根拔起,昭貴妃也活到頭了。唯有變成一具屍體,永生永世再無翻盤機會,她才能離開長平國寺。
就在今天晚上,皇帝的心腹內侍金修德祕密離宮,帶着聖上手諭和白綾,前往長平國寺,賜死昭貴妃。等明天太陽一升起,全天下就會知道昭貴妃染疫體虛,又突發心疾,在長平國寺病逝的消息了。
那麼,爲什麼皇帝要單獨給昭貴妃的死因蓋上遮羞布呢?
原因很簡單。
這麼做,既是爲了保全皇家的仁德顏面,也是爲了給他與裴宗烺的父子關係留下餘地。畢竟,殺外戚和殺昭貴妃,對裴宗烺的衝擊不可同等而論。不管裴宗烺是怎麼猜測的,只要他看不見、聽不到,就只能接受皇帝給他的標準答案。
但不妨有人想扯下這塊遮羞布。
就在幾個時辰前,有人想方設法向裴宗烺告密了昭貴妃今夜將被處死一事。裴宗烺血紅着眼,在僅剩親信的幫助下,私自離宮,瘋了一般策馬趕向長平國寺所在的頌君山。
頌君山中有一條過河木橋,橋身很狹窄,只有三尺寬,馬車都上不去,卻是上長平國寺最快的路。誰曾想,因連日大雪,陳腐的橋板被壓得搖搖欲墜,馬蹄的踩踏就這樣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在轟隆震響中,裴宗烺的坐騎嘶鳴一聲,跟着斷橋墜進了河裏,被湍急的河水捲走了。裴宗烺被馬甩飛出去,當場就吐了一口血,好在,千鈞一髮之際,他抓住了從斷橋岸邊垂下的繩子,強撐着最後的力氣,爬了上去,倒在了岸邊雪地裏。
……
池寄雙納悶道:“不對吧,原著好像不是這樣寫的。”
她分明記得,在原著裏,李家倒臺的這場風波中,裴宗烺一直被禁足在他的寢宮中,最終只在靈堂見到昭貴妃被封死的棺槨,哪裏有什麼私自出宮的情節?
系統莫不是在誆她?
“出於篇幅的考慮,原文只會詳寫和女主關聯性較大的情節,什麼都事無鉅細地寫進正文的叫流水賬。”系統盡職盡責地解答:“只有當這本平面的書變成一個立體的世界,你又置身其中時,纔會看到早已存在、卻沒寫進正文的主線劇情。”
池寄雙:“也就是說,主線劇情也有可能是我沒看過的。那它和隱藏劇情有什麼區別呢?”
系統:“最簡單的區分是:隱藏劇情可以自行選擇是否開啓;主線劇情不可拒絕,若填補失敗,會扣除功德值。”
扣除功德值?她現在的功德值是0,扣無可扣,某種程度上也是死豬不怕開水燙了吧。
系統冷漠道:“功德值可以是負數。並且,當它低於0時,宿主將出現生命危險。”
池寄雙:“!!!”
什麼主角爽點、功德值、隱藏劇情,就等以後有時間再研究吧。爲了她的小命着想,得馬上開始幹正事了。
池寄雙深吸口氣,將燈籠高高舉起,側過身體,慢慢地挪動出了這片茂密的雜草叢。
靴子踩在乾淨鬆軟的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一步步地走到地上那人跟前,她蹲下來,用衣袖撥開覆在他身上的雪。
映着飄搖昏暗的光色,她看見了一張凍得異紅的穠麗面容。
在失勢這一年,裴宗烺還未滿十四歲。不知在雪裏滾了幾遭,他面容髒污,鼻下滲血,點點鮮紅血珠濺在臉頰上,濃眉如墨,鳳眸緊閉。
燈光在他頭頂晃過,他連眼皮都沒顫一下,黑睫垂落,跟死了一樣安靜。
池寄雙謹慎地觀察了片刻,才試探性地伸出手,用手背觸了觸他的臉。
好冷!
池寄雙縮回手,喚道:“殿下,殿下?”
連續幾聲,招魂無果,看來暈得很徹底。
這樣下去不行,天寒地凍的,他看起來又受了內傷,再在雪裏待一會兒,都能送去冰雕展覽做展品了。
得先把他帶到溫暖的地方去。
池寄雙環顧四周,將燈籠擱到一旁,騰出雙手,俯身拉住裴宗烺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擠到他胸膛下方,讓人趴在自己背上。
發力起身的瞬間,池寄雙表情扭曲,差點兒栽倒。好在,踉蹌一下後,她硬是撐住了,兩腿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她附身的原主今年也才十五歲,身材相當瘦小。沒辦法,在宮中,低等太監每日都要起早貪黑地幹活,醒得比雞早,幹得比牛累,睡得比狗晚,夥食又清湯寡水的,原主能長肉就有鬼了。
裴宗烺的臉壓在她肩上,氣息又熱又沉,不見甦醒的跡象。
這麼一折騰,旁邊的燈籠早已歪倒,燭心也被雪水浸溼了。
不過,這裏離長平國寺已經不遠了。濃重烏雲漸開,銀色清輝拂照樹影,樹林不再是黑魆魆一片,即便沒有光照,也勉強能看清楚腳下的路。
池寄雙循着記憶,像馱着石頭的小蟹,艱難地往寺廟方向走去。
因生得比她高,一路上,裴宗烺的兩條腿只能在雪地上拖着。輕微的顛簸中,時不時還會有細雪從他髮間落下,漏入池寄雙的衣領裏,冷得她直打哆嗦,偏偏又不能把人扔下,只好縮起脖子走。
月光靜默灑下,林海萬籟無聲。她彎着腰,耳畔只剩下一深一淺的呼吸聲,隨着亂拍的心跳,刮擦着耳膜。
悶頭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亮光。
池寄雙停下腳步,抬起頭,看見一座幽靜宏偉的寺廟坐落在山間。
經閣幢幢,檐角翹飛,層疊錯落,如蟄伏着的巨獸,溶於夜色。
寺廟後門緊閉,裏頭黑漆漆的,十分安靜。庇檐下懸掛一盞孤燈,影子曳長在石階上。
終於到了。
池寄雙動了動酸脹的肩膀,正要繼續前行,渾身卻忽然一僵。
她感覺到,有一隻冰冷的手,無聲無息地扼住了她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