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聲慘叫先後落下,大殿歸於死寂。
北寒風立於囚籠中央,面色沉凝。
那赤眉老者與錦袍客卿,皆是金丹大圓滿的修士,竟這般說死便死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碎裂的血晶殘渣,眉頭擰起。
血祖殘嬰虛弱不假,可此地終究是它經營了數千年的老巢。陣法、血將、鐵枷屍,皆是它留下的爪牙。八人踏入遺宮的那一刻起,便已落入了它布的局。
便在此時,頭頂傳來一道清朗的笑聲。
“不錯。”
“一個金丹中期,竟能殺我一將。”
血祖殘嬰的聲音從四面血牆傳來,飄忽不定。
“尤其是那口鐘,還有掌中冰焰……小輩,你的底牌,倒比本座預想的還要多啊。”
北寒風沒有接話。
他在等。
等那血祖的殘嬰現出身來。只要那東西敢露面,他便能以葫蘆收了它。
血祖見他沉默不語,笑聲忽地一轉,添了幾分寒意,聲音似在耳邊響起,又似在四面牆壁間來回蕩着。
“一進遺宮,本座便同你們說過,你們當中,有一樣東西,本座看不透。”
“那樣東西,就在你身上吧?”
話音落。
四周血牆猛地一震,開始向內收縮。
三丈。
兩丈。
轉眼間,囚籠已縮至一丈見方。
血牆上密密麻麻的人臉無聲嘶吼,腥甜之氣濃得幾乎凝成血霧。
玄黃鐘自行震響。
暗金鐘光護住北寒風周身,將擠壓而來的血煞擋在三尺之外。
但同一瞬,囚籠頂部忽然裂開一道豁口。
那團殘破的血紅元嬰,便懸在了裂口之上。
半截頭顱。
一條獨臂。
腹部那道貫穿裂口中,血光明滅不定。
它就這麼懸在數丈高處,俯視着北寒風,黑紅色的雙眼將他從頭到腳審視了一遍。
“鎮海碑碎塊……乾藍冰焰……還有這口古鐘……”殘嬰的聲音裏帶着一絲玩味,“你一個金丹中期,身上的好寶物,竟比元嬰修士還要多。”
說着,它抬起殘缺的右手,虛虛向下一按。
囚籠裂開了四道門。
四具血將衛從東南西北四方踏入,胸口血晶殷紅,眼眶中各自跳動着綠、紅、白、黑四色不同的鬼火。
四煞齊至。
玄黃鐘猛地一沉,鍾光被壓得向內收縮了半丈。
北寒風飄着的身形往下一墜,雙肩如負山嶽。
他深吸一口氣,丹田中兩顆金丹同時運轉,周身氣息暴漲。
真元快速注入玄黃鐘。
鐺——
沉厚鐘鳴炸開。
鍾光向外一擴,將四煞重新推回三尺之外。
“回!”
北寒風雙手結印,隔牆低喝。
隔着三重血牆,八柄碧綠飛劍震鳴不止。
它們不再鎮壓第二血棺,而是強行穿過血牆,疾馳飛回,懸於北寒風身前。
便在這時,囚籠內的血光陡然爆開。
玄黃鐘急墜三尺,鐘身浮現出細密的裂紋。
四具血將衛趁勢欺上,四道煞氣順着鍾光缺口湧入。
北寒風腳下步伐一折,三折劍步連閃三次,堪堪避開三道煞氣。
第四道白焰已到面門。
他左掌一翻,乾藍冰蓮迎上。
冰蓮與白焰相撞。
骨煞當場碎裂,化作白色粉末灑落。
但那白焰血將衛已貼到身後,五指如鉤,抓向後心。
北寒風沒有回頭。
青冥劍脫手飛出,三色劍光凌空交織,將那血將衛五指齊腕斬斷。
他借勢疾退,後背撞在血牆上。
牆上的人臉張口便要撕咬,卻被玄黃鐘的鐘光全部震散。
殘嬰俯視着他,語氣愈發玩味:“劍陣被隔,還能隔空強行御劍。護體寶器被壓,還能以冰焰反擊。你這小輩,倒比那幾個金丹圓滿還要難纏。”
它收回右手,五指緩緩收攏。
四具血將衛同時後退,分站囚籠四角。
胸口血晶亮起,四道血光射向囚籠頂部,匯聚成一團暗紅色的光球。
光球緩緩旋轉,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小的符文。每一枚符文,都纏繞着毀滅的氣息。
“血煞凝元。”殘嬰淡淡道,“本座當年用這一招,滅殺過元嬰後期。如今雖只剩殘嬰,血將也跌落到金丹境……但殺你一個金丹中期,也夠了。”
暗紅光球開始下落。
速度很慢。
但它每落一寸,加諸在北寒風身上的壓力便暴增一倍。他全力催動玄黃鐘,鍾光垂落死死抵住紅光。可那紅光中蘊着的壓力實在太大,而且還在不斷攀升。
不能再拖了。
北寒風深吸一口氣,左手探出,解下腰間的紅皮葫蘆。
殘嬰的目光落到葫蘆上,並未太在意。一隻不起眼的葫蘆罷了,許只是件護身的寶器。
它五指繼續下壓,光球加速墜落。
北寒風拇指抵住木塞,用力一推。
葫口朝上,對準了那團懸浮的殘嬰。
一點暗紅幽光,自葫口無聲亮起。
吸力驟生。
殘嬰身軀猛地一顫,那條獨臂不受控制地向葫口扯去。它周身血光翻湧,拼命抵住那股突如其來的拉扯之力。
“嗯?!”
殘嬰黑紅雙眼驟然瞪大。
它低頭看向那隻不起眼的紅皮葫蘆,瞳孔中第一次露出了驚駭。
“這……這是什麼東西!”
吸力暴漲。
殘嬰整條獨臂開始扭曲、拉長,化作血紅流光,被一點點扯向葫口
“不——!”殘嬰厲聲怒吼。
它單手掐訣,瘋狂調動大殿的陣法力量,竟硬生生將那條臂膀拉了回來。
殘嬰稍微穩住身形後,忽然仰頭大笑。
笑聲淒厲,在囚籠內來回激盪。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原來本座看不透的東西,竟是這隻葫蘆!”
它死死盯着那隻紅皮葫蘆,眼中既有恐懼,也有一種近乎癲狂的貪婪。
下一刻,它面色驟然一寒。
“你以爲憑這葫蘆,就能收了本座?此地乃是本座經營數千年的血域!陣法爲本座之骨,血煞爲本座之血!你那葫蘆再強,難不成還能隔着大陣吸了本座?”
話音落下,它獨臂連揮。
它獨臂連揮,大殿地面的血紋猛然亮起。
大殿地面的血紋猛然亮起,九盞長明燈重新燃起血焰,整座大殿的陣法之力被催發到了極致。一道厚達數尺的血色光幕自殿頂垂下,將殘嬰牢牢護在了後方。
然而,葫蘆的吸力落在光幕之上,只是稍稍打了個旋,還是直透了進去。
不是破開,是直接穿過。
那層以整座大殿爲基、積攢了數千年血煞的光幕,在葫蘆的吸力面前形同虛設。
殘嬰的殘手再次被拉長,化作一道混雜血光與靈氣的洪流,拖向葫口。
“仙器?!”殘嬰的聲音尖銳刺耳,“靈界之下怎會有這種東西!你……你到底是誰!”
北寒風不答,只雙手死死握住葫蘆,
葫口的吸力愈發霸道,殘嬰的半個身軀已被拉成細長的流光,一寸一寸地拖向葫口。
它瘋狂掙扎,獨臂扣住虛空,周身血光翻滾沸騰。
可那股吸力落在元嬰上,任它如何反抗,都只能一點點被拖走
大殿內,所有殘存的血將衛從各處囚籠中飛回,擋在它身前。
可那些血將衛剛一靠近,體內的煞氣便被強行剝離,化作黑紅氣流湧向葫蘆。
軀體迅速乾癟,眼眶中的鬼火一一熄滅。
殘嬰的面容徹底扭曲了。
逃不掉。
根本逃不掉。
它在這海底沉眠了數千年,熬過了肉身崩毀,熬過了元嬰破碎,以九棺養嬰陣苟延殘喘到今日。眼看就要吞噬血食重見天日,卻撞上這麼一個金丹小輩。
更撞上了這隻該死的葫蘆。
它不甘心。
可再不甘心,也擋不住那股吸力。
殘嬰忽然不再掙扎,黑紅雙眼中閃過一抹狠厲決絕。
“好。你想要本座的元嬰?那本座便成全你。”
它單手掐了一個古怪法訣。
大殿內,所有的血紋在同一刻齊齊逆轉。
八具血將衛的軀體轟然炸開,化作八團濃稠血霧。鐵枷屍也緊跟着崩解。整座大殿積攢了數千年的血元,連同八具血將體內殘存的真元,匯成一股狂暴的血色狂潮。
但這狂潮沒有湧向血祖,也沒有轟向葫蘆。
而是在空中,盡數朝着北寒風灌了下去。
“你要本座的命,本座便要撐爆你的肉身!”
殘嬰的笑聲淒厲而瘋狂。
“一個金丹小輩,也敢吞本座的元嬰?本座撐爆你!”
血色狂潮狠狠灌入北寒風體內。
北寒風渾身猛地一震。
經脈在瞬間被撐到極限,皮肉之下血光遊走,隨時都要炸開。丹田中,兩顆金丹瘋狂運轉,拼命吸收湧入的真元。可吸入的速度,遠遠比不上灌入的速度。
殘嬰的上半身已被拉成一道細長血光,一寸寸沒入葫口。
它死死盯着北寒風,眼中滿是怨毒與期待。
北寒風咬緊牙關,雙手再次握住葫蘆。
他不能鬆手。
一鬆手,便是前功盡棄。
殘嬰的最後一點血光,被徹底拖入了葫口。
“本座在黃泉之下,等你爆體......”
嘶吼聲戛然而止。
大殿中,九盞長明燈同時熄滅。
所有的血牆開始劇烈震顫,表面的血光時明時暗,但那厚實的障壁仍舊頑固地立着,將四座囚籠彼此隔絕。
血衣一刀斬向血牆。
血牆轟然震動,卻沒有破開。
失去血祖操控後,這些血牆仍頑強立着。
血月彎刀撐在地上,大口喘息。
她抬頭看着面前的血牆,看不清對面發生了什麼,只隱隱聽見殘嬰的嘶吼。
“厲飛雨!”她揚聲喊道。
沒有回應。
另一座囚籠中,白眉老者捂着斷臂,臉色蒼白。
他也聽到了殘嬰的嘶吼,但血牆阻隔了一切視線,他也無法知道對面究竟發生了什麼。
另一名赤潮海老者跌坐在血牆角落,渾身是傷,氣息奄奄,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三人都不知道北寒風那邊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們只知道,血祖殘嬰的氣息消失了。
血牆深處。
那座被層層禁制遮蔽的囚籠中。
北寒風盤膝坐在地上,周身血霧翻湧如沸,紅皮葫蘆懸在身前。
他的身體,已到極限。
就在這時,葫蘆忽然輕輕一顫。
一股溫和的吸力從葫口溢出,開始緩緩牽引他體內快要撐爆經脈的血元與真元。
北寒風意識一清。
葫蘆在幫他。
但這股力量太龐大了,即便是葫蘆牽引,也需要時間。
血牆外又傳來血衣的聲音,隔着厚重血牆,顯得有些發悶。
“厲飛雨,厲飛雨,你還活着嗎!”
北寒風沒有回答。
他閉上雙眼,全部心神沉入丹田。兩顆金丹已然膨脹到了極限,表面裂紋密佈。
不能再硬撐了。
他需要立刻引動這股力量,衝擊金丹後期的瓶頸。
若不能在丹壁碎裂之前,將這股真元化爲己用——
那他,就真的要被撐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