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寒風垂首片刻,面上露出幾分遲疑。
馬元德見他遲遲不語,只當他心中不願,便伸指在黃冊上敲了敲。
緩聲說道。
“廢丹庫雖算不得什麼好差事,卻勝在清閒。你在青石嶺熬了三年,回來便進丹閣,也未必就是壞事。”
殿中幾名執事弟子低着頭,眼角卻都看了過來。
丹閣廢丹庫,誰不知道那是個差去處?
每日廢丹藥氣混雜,丹毒入體是常事。
輕則經脈刺痛,重則修爲倒退。
尋常外門弟子,寧願去山門當個守衛,也不願去那地方看庫。
北寒風卻抬起頭,拱手道:“弟子願往。”
馬元德怔了一下。
他本還想着北寒風若推辭,自己便順水推舟,替他拖上一月。
誰知這白髮弟子竟應得如此乾脆。
馬元德看了他兩眼,目光多了幾分打量:“你可想清楚了?”
北寒風神色平穩,答道:“宗門差事,弟子不敢挑揀。”
馬元德眼中多了點笑意。
他不再多說,轉身從櫃上取下一枚木牌,又在黃冊上落筆,蓋上庶務殿印記,一起遞給北寒風。
“去吧。丹閣那邊若有人爲難你,可來找我。”
北寒風雙手接過,彎身行禮:“多謝馬師叔。”
出了庶務殿,山風迎面而來。
北寒風沿石階而下,面色如常,腦中已把賬盤了一遍。
廢丹庫。
這三個字,在旁人眼裏是毒,是髒,是晦氣,是避之不及的苦差事。
落在他手裏,卻是一條丹河。
當年在黃楓谷廢丹院,一隻紅皮葫蘆,便能硬生生將他從百歲老朽推上修仙路。
如今這玄劍門雖是以劍立宗,丹道這塊,可能不強。
但門中弟子,卻比黃楓谷多了何止幾倍。
每月煉廢的丹藥數量之巨,絕非黃楓谷所能比擬。
若經營得當,便是一座不會枯竭的靈石礦。
半個時辰後,丹閣到了。
丹閣坐落在內外門交界處,前院爐煙嫋嫋,藥香浮動。
石階兩側種着幾排一二階靈草,皆有陣法護持,葉片上凝着細細靈露。
幾名煉丹童子在廊下穿梭忙碌,衣袂帶風,頗有幾分仙家氣象。
前院是這般光景。
後院卻大不同了。
北寒風剛繞過丹閣正堂,一股焦苦藥氣便直衝鼻腔。
那氣息混着燒焦的靈草、腐酸的藥渣,還有幾味丹毒餘氣,腥澀難當。
尋常煉氣弟子若聞久了,胸口都要發悶。
後院盡頭,有一座黑石庫房。
門上掛着三道禁制,靈紋流轉。
旁邊有幾名灰袍雜役弟子忙碌,另有一名灰青袍中年修士坐着。
這中年修士煉氣十二層修爲,正捧着一隻茶盞,慢悠悠吹着浮沫。
他抬眼瞧見北寒風,目光先落在那頭白髮上停了停,纔開口問道:“你便是新來的廢丹庫管事?
北寒風拱手道:“外門弟子北寒風,奉庶務殿之令,前來接管廢丹庫。”
灰青袍中年放下茶盞,並未起身,只伸出手來:“令牌拿來。”
北寒風將木牌與黃冊遞了過去。
中年修士接過來翻看幾眼,驗明無誤,便將木牌丟回給他。
“我叫許茂,丹閣後院的執事弟子。廢丹庫歸你管,可以。只是舊賬就不必翻了。”
他頓了頓,又道:“原先管庫的師弟昨日便已調走。你往後只需每日按數目收廢丹,每月集中焚燬一次,便算完事。”
北寒風聽了這話,心中一亮。
他此番來廢丹庫,打的便是那滿庫廢丹的主意。
若是賬目筆筆清楚、枚枚可查,反倒束手束腳,處處不便。
許茂這番話,倒省了他許多手腳。
可他面上不能應得太快。
真一口答應下來,反倒惹人起疑。
北寒風沒有立刻點頭,只問道:“許師兄說舊賬不必看,那往後入庫出庫,是按數目記賬,還是隻計大約?”
許茂見他問得認真,臉上反倒鬆了些。
他端起茶盞呷了一口,慢悠悠道:“廢丹嘛,又不是什麼金貴東西。各爐送來的,你點個數便成。每月焚燬時往上報一筆,庶務殿那邊素來不問細賬。”
他抬眼看着北寒風,嘴角帶着明顯的深意。
“你在青石嶺待了三年,宗門裏這點人情世故,總該懂得。”
北寒風點了點頭,又故意露出幾分遲疑:“只是……庶務殿那邊若是查問起來,師弟不好交代。
許茂聽到這,笑了。
這回的笑意倒真了幾分。
“你這人,忒小心了。庶務殿那幾個執事,誰有工夫來查幾缸廢丹?你只管安心當你的差,只要每月焚燬不斷,不出亂子,誰也不會來翻你的賬本。”
許茂見他仍不語,只當他還在猶豫,便放下茶盞,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皺。
“北師弟,我跟你交個底。這廢丹庫的差事,說穿了就是個糊塗差事。從前管庫的師弟,賬面上過得去便成,從沒人較過真。你初來乍到,凡事寬鬆些,大家都好做。”
北寒風便順勢拱手道:“多謝許師兄提點。只是師弟初掌此庫,若是有什麼做得不妥的地方,還請師兄多多照應。”
許茂聽他這般說,神色愈發緩和,笑着擺了擺手:“好說,好說。你是個明白人,往後自然順遂。”
他說着,取出一枚黑色鑰符,往庫門上一按。
三道禁制依次散開。
石門開了。
濃烈的焦苦藥氣撲面湧出,幾名雜役弟子臉色一白,紛紛後退。
北寒風也皺起眉頭,袖口掩住口鼻,做出被嗆到的模樣。
廢丹庫內光線昏暗,四壁嵌着避毒石。
百來只大缸靠牆擺放,每隻缸上都貼着銅牌。
標着品類。
一階廢丹。
二階廢丹。
最裏面還有幾隻封得更嚴的黑缸,銅牌上刻着三階二字,旁邊另有一層細密禁紋。
北寒風走到第一排大缸前,隨手揭開一隻蓋子。
裏面堆着灰黑色丹丸,大多裂紋密佈,藥氣散亂。
這些若落在尋常人手中,確是廢物。
可在他眼中,這一缸缸廢丹,進入紅皮葫蘆,三日後便是一堆極品靈丹。
他壓下眼底的波動,面上沒有露出半分異色。
許茂從一旁木架上取來一本舊冊,丟在木案上,發出啪的一聲。
“往年的舊賬都在這裏了。你願看便看,不願看扔在架子上也成。反正往後你自己記一本新的,怎麼方便怎麼來。”
北寒風接過賬冊,翻了幾頁。
前幾頁還算清楚,翻到後頭便亂了起來。
塗塗抹抹的不在少數。
有幾頁甚至只記了個籠統總數。
他再看了幾眼,便將賬冊合上,放在案旁。1
正在這時,院外有人低低咳嗽了一聲。
一名身穿丹師袍的老者走了進來,身上藥香濃厚,胸前掛着二階丹師玉牌。
他掃了許茂一眼,又看向北寒風。
“新來的?”
許茂連忙起身,拱手道:“孟丹師,這便是庶務殿派來的北寒風,來接管廢丹庫的。”
孟丹師打量了北寒風兩眼。
見他白髮蒼蒼,修爲不過煉氣九層,倒也沒多說什麼。
“廢丹庫雖不是要緊地方,卻也不能荒廢。每日各爐送來的廢丹要及時收,不可積壓在外頭,免得藥氣外泄,污了前院的靈草。”
北寒風拱手道:“弟子謹記。”
孟丹師嗯了一聲,又道:“至於賬目,向來是粗賬,不必太細。你只管記個大概數目,每月焚燬時來我這兒報一聲便是。”
北寒風聽了這話,便知這差事比他想的還松。
他面上仍做出恭謹模樣,應道:“是。”
孟丹師也不再多言,轉身負手去了。
許茂見孟丹師走了,臉上的笑意便又活泛起來。
他湊過來低聲道:“如何?我沒誆你吧。這廢丹庫的差事,宗門上上下下沒幾個人在意。你只要不捅出什麼大簍子,日子清閒得很。”
北寒風點頭道:“多謝許師兄指點。”
許茂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往後便是一處的同僚了,不必這般客氣。”
說完,他將鑰符擱在桌案上,又交代了幾句焚燬廢丹的規矩時辰,便也轉身去了。
待衆人散盡,北寒風關上庫門,重新落下禁制。
昏暗庫房中。
只剩他一人。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