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丹庫內。
百來只大缸靠牆而立,半數以上貼着封條,缸身蒙着薄灰。
牆角還堆着數十隻麻袋,袋口松敞,露出裏頭各色的廢丹。
空氣中瀰漫着焦糊、酸腐、辛辣混雜的氣味。
尋常煉氣弟子若在此待上半個時辰,便要胸悶氣短,經脈刺痛。
北寒風卻只是抬袖一拂。
所有撲向他的丹氣,剛近丈許,便被一層青色真元震開。
他沒有急着動手,而是神識探出。
將庫內四壁、樑柱、缸縫、地磚,所有的一切全掃了一遍。
沒有暗符。
沒有窺影陣。
只有大缸外壁刻着的防丹氣禁制,以及四壁上鑲嵌的避毒石,皆是尋常佈置。
確認無問題後,北寒風抬手一揮。
玄黃鐘飛出,化作拳頭大小,懸在樑上。
一層暗金光幕垂下,將整座廢丹庫的氣息全部壓住。
做完這些,他才走到庫房最深處的那幾只黑缸前。
缸身比外頭的小了一圈,銅牌上刻着四個字——
三階廢丹。
這些纔是他真正看重的東西。
一階、二階丹藥,於如今的他而言,不過杯水入海。
縱然化爲極品,也只適合養徒、賞人,或丟入金丹世界化作靈氣。
可三階丹藥不同。
金丹修士修行,靠的便是三階丹。
聚元丹、養魂丹、玄陽丹、凝神丹。
任何一枚三階極品丹藥,放在外頭坊市,皆能引得金丹修士動心。
北寒風揭開第一隻黑缸。
一股焦苦藥氣撲面衝來,藥氣濃烈得幾乎成了實質。
缸中丹丸堆得滿滿當當,大小不一,黑灰交雜,約莫有兩三千枚。
丹體裂紋縱橫,藥氣散亂,其中不少已凝成毒斑。
他伸指捻起一枚,神識一掃。
“三階聚元丹,火候過猛,藥性散了九成。”
若給旁人,此丹已是廢物。
吞下去不但漲不了修爲,還要花真元壓丹毒。
可對紅皮葫蘆而言,廢與不廢,並無分別。
北寒風嘴角微動。
這哪裏是廢丹庫?
這是丹礦啊。
他沒有急着取丹,而是拿起許茂留下的那本舊賬,一頁一頁翻看。
賬冊前幾頁還算工整,記着某月某日入庫廢丹若幹、焚燬若幹。
翻到後頭便潦草起來,有幾頁甚至連日期都沒寫,只草草畫了個數目。
再往後,乾脆連數目都懶得記了,只寫“照舊”二字。
北寒風合上賬冊,嘴角又動了動。
果然是筆糊塗賬。
可賬越糊塗,於他便越好。
他將賬冊放回木架,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本空白冊子,提筆在第一頁寫下新錄。
“玄劍門丹閣廢丹庫,外門弟子北寒風,接管首日。”
然後又翻到第二頁,列了張表。
一階廢丹,一百零八缸。
二階廢丹,二十一缸。
三階廢丹,六缸。
當然這只是庫中目前的存量。
每日各爐還會送來新的廢丹。
北寒風想了想,又翻到第三頁。
在空白處寫下一行字:
“三階廢丹,舊存六缸,藥氣混雜,待月末焚燬。”
寫完,他擱下筆。
隨後,又將每隻黑缸都看了一遍。
六隻黑缸,三階廢丹共約一萬六千餘枚。
其中聚元丹最多,其次是養魂丹,另有少量療傷丹、破障丹。
品階多是三階下品、中品。
偶有幾枚三階上品廢丹,被壓在缸底,丹紋雖裂,卻仍殘着些許光澤。
北寒風從這些廢丹中,攝起二十枚品類不一的丹藥。
然後取下腰間紅皮葫蘆,拔開木塞。
葫口幽光一閃。
二十枚三階廢丹全部沒入其中。
“三日之後,便是二十枚三階極品靈丹。”
他將木塞塞回,葫蘆重新系在腰間,神色沒有一點波動。
若是尋常金丹,得了二十枚極品三階丹藥,只怕要當場失態。
可北寒風一路走來,見過元嬰洞府,搬過天元宗祕庫,連元嬰都吞了三個。
他早已不是當年黃楓谷廢丹院裏,那個捧着幾枚煉氣丹便驚喜難平的百歲老朽。
只是這份驚喜,仍舊不小。
他又看向餘下的一二階廢丹缸。
這些丹藥太多。
每隻大缸都如凡人家中水缸,丹丸堆得近乎冒尖。
粗略一數,百餘隻缸內,只怕有二三十萬枚廢丹。
葫蘆一次只能轉二十枚,三日一輪。
若拿來轉化這些一二階丹藥,太虧。
但丟着不用,也不合他性子。
北寒風袖袍一拂,金丹世界自口飛出,懸在空中,打開一道口。
一隻只大缸內的廢丹,當即少去一成有餘。
他沒有全取。
全取便是蠢。
廢丹庫雖無人細查,可每月仍要焚燬一批。
若一夜空了百缸,便是再糊塗的管事也會察覺。
取一成多,留八成多,最穩。
那些一二階廢丹落入金丹世界,被北寒風單獨堆在一片黑土谷中。
谷外設下禁制,防止丹毒在世界散開。
金丹世界已擴到方圓萬餘里。
太陽真火照耀三千裏,外頭黑域廣闊,放下這些廢丹,不算什麼。
若日後葫蘆修復出新的功能,能一次轉化更多丹藥,這些便都是現成資糧。
若不能,丟在世界裏也不佔什麼地方。
做完這些,北寒風又在金丹世界內,攝起一部分丹藥。
這些丹藥都是一二階的下品、中品丹藥,足有數千瓶。
往日沒有廢丹可用,他還會拿來給葫蘆轉化。
如今廢丹在手,這些成丹反倒沒了緊要。
他略一沉吟,抬手一揮。
將其中一半散掉,化作靈氣,在世界內散開。
另一半留下,日後可賣,可賞,也可用來換靈草靈石等。
忙完這些,已近黃昏。
庫外傳來腳步聲。
北寒風袖袍一拂,玄黃鐘縮回袖內。
庫中氣息恢復如常。
“北師兄。”門外有人低聲喚道。
北寒風打開庫門。
一名十五六歲的雜役弟子站在門口,手裏捧着一隻木盤。
盤中放着三瓶廢丹。
少年臉色有些發白,顯然被藥氣燻得不輕。
“何事?”北寒風問道。
少年彎腰道:“回師兄,丙字爐今日煉壞了三爐聚氣丹,孟丹師命我送來入庫。”
北寒風接過木盤,看了他一眼:“叫什麼?”
“弟子羅小山。”
“在丹閣多久了?”
“一年半。”
北寒風將三瓶廢丹倒入一階廢丹缸,隨手在冊上記了一筆。
羅小山站在旁邊,欲言又止。
北寒風沒有抬頭:“有話便說。”
羅小山咬了咬牙,低聲道:“師兄新來,小的不該多嘴。只是……放三階廢丹的那幾只黑缸,師兄最好少焚燬一些。”
北寒風筆尖一頓:“爲何?”
羅小山往院外看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了:
“以前有位管庫的師兄,便是因多焚了一些三階廢丹,便被調去了凡俗。”
北寒風合上賬冊,神色平靜:“這誰定的規矩?”
羅小山臉色一白,連連搖頭:“小的不知。”
他說不知,可眼神卻往前院丹房方向瞟了一下。
北寒風看在眼裏,沒有逼問。
一個雜役弟子,能提醒這一句,已是冒了險。
他從儲物袋中取出兩枚下品靈石,放在木盤上。
羅小山慌忙後退:“師兄,這……”
“拿着。”北寒風淡淡道,“往後各爐送廢丹,先報我,再入庫。誰若問起,便說新管事規矩多。”
羅小山怔了怔,隨即躬身收下:“小的明白。”
他走後,北寒風重新關上庫門,眼中多了一些冷意。
三階廢丹有人盯着。
這倒不奇怪。
廢丹雖廢,可還是有些煉丹師會拿廢丹,反推內裏的火候,甚至借廢丹遮賬。
不過,這與他無關。
只要無人伸手到他碗裏,他懶得理會。
若有人伸手——
那便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