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歲在辛卯,季春之月,玄鳥司啓,蟄蟲始振。雷動東隅,農祥晨正。孤承序守藩,奉珪幣以虔時令;厲兵講武,順春陽而蒐舊疆……”
抵達地點之後,白宣走上高臺,神色肅穆地誦讀祭文,昭告天地。
春獵的真正目的從來不是狩獵多少野獸。
故而春獵開始之前,還需誦讀祭文,昭告天地,祈求上天保佑北境來年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高臺之下,千軍肅穆。
待朗誦完畢之後,白宣拿起長弓,用力拉了個滿弦,然後驟然鬆開,射出春獵第一箭。
長箭激射而出,化作一道流光,射中千步之外的靶心。
一箭便中。
剎時間,四周兵馬發出山呼般的喝彩聲。
白宣微微頷首,宣告春獵正式開始。
涼州軍率先開始,冷世虎副將揮動令旗,一萬步卒結陣,井然有序,如臂使指,雖是萬人結陣卻不見半點雜亂,士兵如移動的鐵色城牆一般,堅不可摧。
以副將爲核心,士兵爲延伸,密密麻麻,數以千計的陣紋流轉,彰顯天地之道。
龐大的陣圖在士兵腳下凝聚,天地元氣滾滾而動,蒼穹之上,隱有星辰閃耀,一尊三千丈的法相法相凝聚,屍山血海般的煞氣撲面而來,振山撼地,威壓席捲千裏。
觀戰的涼州妖族無不駭然,望這一萬步卒如見修羅,尤其是荒林鹿一族的族長緊張得直咽口水。
原以爲鎮北王死了,北境會弱不少。
但冷世虎在,北境依舊是他們鹿族不可撼動的高山。
“這就是叔父的七殺陣?”臺上,白宣看向冷世虎道。
“沒錯,七殺之陣,匯聚七殺星之力,誅仙弒神,斬妖除魔,無往不利。老王爺傳我,我加以改良,單獨可成七殺修羅陣,任他魑魅魍魎,一概破之。”冷世虎笑道。
“七殺修羅,好陣。想來便是真的修羅在世,也不及叔父。”白宣由衷讚道。
這一萬精銳,堪比當年他在妖城所遇到的第二批三萬大軍,配合上猶有過之。
果然陣法上,人族纔是專業的。
想當年,他爲報仇,血洗妖城,正志得意滿,就被人率軍趕出來了。
一羣妖不講武德,三萬妖羣毆他一個,如今正好也是敵人,如果時機合適,說不定還能把場子找回來。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記仇記十年,也是君子。
冷世虎聞言大笑,顯然對白宣的讚美很是滿意,這可是他麾下最精銳的飛熊軍。
許文正看到這一幕,眉頭微挑,給了愛將聶英一個眼神,聶英會意,令旗一揮,嘹亮的駿馬嘶鳴聲響起,一匹匹白馬疾馳而來,騎兵驍勇,白馬神駿,好似白色海浪一般席捲而來,浩浩蕩蕩,大地顫抖,鋒銳的兵戈之氣直衝霄漢。
繁雜陣印流轉,一縷縷的陣紋瀰漫,雲霞湧動,軍隊上空,一尊同樣三千丈的神將虛影凝聚,總計不過三千人,卻似三萬鐵騎衝鋒,宛若天兵天將下凡一般。
“這就是曾以三千破十萬的破軍騎?”白宣看向許文正道。
全員五品以上境界,當真是奢侈,僅次於赤血狼騎的精銳。
“沒錯,雖比不得冷叔的飛熊軍,但對付蠻夷綽綽有餘。”許文正臉上浮現淡淡傲氣。
這纔是他的立足之本。
若由他親率三千破軍騎,縱是面對獨佔天下劍道三十年氣運的劍魔,他亦有自信勝之。
“不過,爲什麼都是白馬?”白宣道。
許文正微愣,倒沒想到白宣竟然會問這個問題,道:“我喜白馬。”
“原來如此,都是白馬乍一看,我還以爲是白馬義從呢。”白宣笑道。
“白馬義從?何典故?”許文正皺眉道。
“於藏書閣中觀古籍所得,古時北疆有強兵號白馬義從,義之所至,生死相隨!蒼天可鑑,白馬爲證!”白宣道。
“名字不俗,不如大哥的破軍騎就改名做白馬義從好了。”許玉華聞言道。
許文正聞言,面色微動,旋即笑道:“也好,謝王爺、郡主賜名。”
“都是自家人,大哥何必客氣?”白宣道。
還真要了這個名字,那就好好鎮守疆土,別起不該有的心思。
不然的話,就和白馬義從一樣,橫掃胡人,但南下冀州,卻落得個全軍覆沒的下場。
四人站在高臺閱兵觀陣。
臺下北境士兵爭相鬥勇。
不知不覺間,便至正午,閱兵暫告一段落。
白宣宴請諸部使者用膳,賓主盡歡。
然而喫到一半,幷州三衛之首的莫刺衛首領忽然嚎啕大哭起來。
白宣眉頭微皺,露出不悅的神情,卻不好立刻發作,看着莫刺衛首領道:“是今日的飯菜不合王指揮使胃口嗎?”
北境和北荒常年交戰,邊界處許多部落都投靠北境。
昔年鎮北王將其合爲三衛,其中莫刺衛是最大的一支勢力,故而三衛也合稱莫刺三衛。
其中莫刺衛的首領原名完顏阿史,後歸附北境,棄北荒之姓,改爲王姓,鎮北王賜名王世忠,令其世代忠於鎮北王府。
“王爺恕罪,王爺盛情招待,末將豈有不喜之理?只是想到去年今日,末將便在此處,得老王爺招待,如今天人永隔,末將不禁悲從中來。末將本是北荒胡虜,出身低微,王爺不嫌末將低賤,折節下交,庇護我部,更賜漢姓,大恩大德,永世難忘,然而如今末將這等鄙薄之人尚在,然而老王爺卻不在,蒼天無眼啊。”
王世忠說到動情處,更是嚎啕大哭起來。
場內諸人見狀,心思玲瓏的心中都有些預感,這莫刺衛的指揮使怕是要鬧出些什麼來了。
否則的話,早不哭,晚不哭,偏偏在這個時候哭。
只是他爲鎮北王逝世而傷心哭泣,在場衆人,卻沒有一個能說他的不是。
“王指揮使如此忠誠,父王泉下有知,必定欣慰。”白宣聞言亦是動容,道,“來人,王指揮使失態,帶他下去好好洗漱。”
我知你別有用心,不過今天大喜的日子,先不收拾你,下去。
王世忠聽得白宣之言,當即神態微微一斂,擦了擦眼角的淚道:“多謝王爺好意,卑職還有一事稟報。”
“哦?何事啊?”白宣眉頭微挑,想死是吧,滿足你。
“昔年卑職能有福分結識老王爺,乃是源於當年卑職尋得一異獸玄驪,玄驪通體如墨,夜行八千裏,嘶鳴裂金石,獻於老王爺,然而玄驪不幸戰死殘月峽,先老王爺一步去了,王爺如今並無上等坐騎,如此豈非讓人恥笑王爺?恰好,近來卑職剛尋來一異獸,獻給王爺,望王爺一騎。”王世忠眼眶發紅道。
“哦?又尋來異獸了?”白宣似笑非笑地看着王世忠,眼神之中浮現出一絲玩味之色,倒是猜出了王世忠的想法。
所謂異獸,即是有別於尋常野獸的飛禽走獸。
通常來說,除了那些化形大妖生下來的孩子之外,一般妖怪最初時候和白宣前世那些普通的動物沒有區別,只有極少數的動物吸收日月精華,漸漸開了靈智,踏上修行之路,也就是修煉成妖,脫離原本物種的桎梏。
所以前世傳說,看到落淚的錦鯉,不能食用,而要將其放生。
因爲正常的錦鯉是不會哭的,能落淚,說明人家有靈性,或者說是精怪。
這樣的殺了是損功德的。
但異獸卻不同。
這些異獸,它們無法化形,而且靈智難開,和貓狗的智商差不多,甚至很多生性兇殘的,靈智還不如普通貓狗。
一般妖怪也不將這些異獸當作同類來看,白宣當初血洗妖城的時候,曾經看過一個狼妖騎着一頭外表和狼差不多的異獸。
當時看的時候,真有一種馬三娘騎馬的美感。
但作爲補償,這些異獸的戰力都很強。
可以說個個生而不凡,壽命悠久,疑似有龍鳳麒麟等神獸血脈,有的刀槍不入,有的口噴烈焰,只要長大成年後的戰力至少可比肩七品入道武者。
若只算蠻力,不算武技,躲避這些戰鬥經驗,許多異獸的力量比九品通天境的武者還要強。
這是想讓白宣當衆丟臉啊。
“末將有幸在北荒落霞谷。尋得一異獸,請王爺騎乘,令我三衛男兒知何爲天外天,人外人。”
王世忠身後,一身形高挑的小將開口道。
“混賬東西!這裏何時輪到你這黃口小兒開口,難道還擔心我鎮北王馴服不了你那異獸不成?”
話音剛落,聶英眉頭一皺,當即呵斥道。
此言一出,帳內氣氛頓時一變。
許玉華目光不善地看向許文正。
若說原本還能推辭,如今聶英這話一出,白宣便是騎虎難下。
若是白宣不去騎乘一下,便等同示弱。
此番春獵,爲的就是揚威,如今莫刺衛獻珍稀異獸,白宣若不敢騎乘,難免讓軍中之人懷疑白宣這個新鎮北王無能。
許文正眉頭微皺,卻不發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