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武!
你跟在我身邊,有多久了?
昏暗的房間裏,一盞油燈如豆,火苗忽明忽暗。
李武的影子驟然停住。
魏無限緩緩轉過頭來,一雙冰冷的眸子死死鎖住了他。
就在眼神對視的那一剎那,李武全身汗毛倒豎,身體竟本能地向後退了一步。
“回老祖宗,李武跟您……已經二十二年了。”
“二十二年了啊。”
魏無限的聲音幽幽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當年大宗還在的時候,我第一次見你,你還是個小毛孩兒。”
“依稀記得很清楚,那年大災,是你爹親手替你淨的身,把你送到我跟前來的。”
“我見你生得聰慧,做事機靈,這才把你拉到身邊,手把手教你做人的道理。”
李武雙膝轟然跪地,已然察覺到了不妙,額頭上大顆大顆的冷汗滾落下來,臉色白得如紙。
“老祖宗,李武不敢忘記老祖宗的栽培。”
魏無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緩緩坐起身來。
上半身匿在黑暗裏,唯有一雙眸子亮得瘮人,鋒利如刀。
“我知道,自從大宗亡國之後,你一直都想要自由。”
“可是國都不在了,先帝自縊於無極殿前,你我都是無根之人,飄零半生,哪來的自由?”
“李武,抬起頭來看着我!”
“老祖宗!”李武將身子伏得更低了,額頭緊緊貼着冰冷的地面。
黑暗中,那雙銳利的眸子逼了過來:“你就當真這麼想殺我嗎?”
“我啊……對你真的太失望了。”
李武瞳孔陡然一縮。
一股宛若大山般的氣勢轟然在房間裏炸開。
逃!
一字在他大腦深處炸響。
下一瞬,李武驟然暴起,雙腿肌肉繃緊,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朝門外爆射而去。
然而他剛衝出大院,腳步便猛地釘在了原地。
院子外面,四道紫袍鬥笠暗影衛,以及十幾名黑袍暗影衛,早已在此恭候多時。
“李武,你好大的狗膽,難道你忘了,成爲暗影衛,究竟代表了什麼?”
一名紫袍鬥笠暗影衛側身而立,右手彎刀緩緩抬起,凜冽的殺機交織在院落的每一寸角落。
李武額頭冷汗密佈,身形剛想後撤躍上房頂,卻見房頂上也冒出了數名黑袍暗影衛。
團團圍住。
李武心沉到底,自嘲地一笑。
他幽幽望向那四人:“怎麼可能忘,一日是大宗暗影衛,一生都是大宗暗影衛。”
“可你們不覺得可笑嗎?”
“魏公!”
李武低吼一聲,頭一寸一寸地轉向屋內,看向已坐到牀沿邊的魏無限。
“公主如今都做了鎮北府的走狗,我等這些年來做的這些事,到底還有什麼意義?”
“依我看,這也不過是魏公您一廂情願的妄想罷了!”
“大宗……已經亡了!”
“李武,你閉嘴!”一名紫袍暗影衛臉色驟變,緊張地望向屋內那人。
“讓他說,”魏無限虛弱的聲音傳了出來。
李武冷笑一聲,轉過身去,目光死死釘在魏無限身上。
縱然眼前之人已是風燭殘年,那股氣勢卻仍讓他本能地戰慄。
可是……
既然自己想要殺魏無限,想要掙脫枷鎖的心思被看穿,那也沒什麼好藏着掖着的了。
一吐爲快。
“既然魏公讓我說,那李武可就直說了。”
李武昂起頭,冷笑着開了口:
“魏公,其實您比誰都清楚,就算咱們掌握了黑火藥,又能如何?”
“當今這天下,北方三州鎮北府坐擁幾十萬大軍,手握西域與草原兩張底牌。”
“大乾羽家當道,即便在西域喫了些虧,可底蘊猶在。”
他往前逼了一步,攥緊拳頭,聲音在院子裏激盪開來:
“可咱們呢?北方暗影衛已經被寧遠連根拔起,如今到了南方,他又對咱們步步緊逼。”
“就算是咱們手裏捏着幾萬人馬,單靠黑火藥和這幫老兄弟,又能掀起什麼風浪?”
“風浪?”
“你說的是風浪?”
魏無限那張愈發蒼老的臉上浮起寒意,“這天下本就該是大宗的,何來風浪一說?”
“我等承蒙皇恩,如今這大宗江山被人奪了去,我等自當義不容辭,將這疆土悉數拿回。”
“拿不回來了,魏公!”李武厲聲怒吼,“這天下拿不回來了!”
“您老了,我等也沒有當年的力氣了!”
“您睜開眼睛好好看看眼下的局勢吧,這天下,北方沒有咱們的立足之地,南方咱們連楊無敵都得躲着。”
“我等不過是過街老鼠罷了,拿什麼去鬥?”
此言一出,一衆暗影衛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紛紛緊張地望向屋內那人。
“魏公息怒!”一衆暗影衛盡數跪地,身子忍不住地哆嗦。
唯獨屋內那片黑暗,沉寂得可怕。
天穹之上,轟隆隆一聲巨響,雷光乍現。
慘白的電光將屋內的黑暗一舉驅散,那張溝壑愈發明顯的臉,此時顯得越發恐怖。
魏無限拄着柺杖走了出來。
“你的目光過於短淺,即便我把佈局告訴你,你也未必聽得懂。”
“現在我就問你一句,李武,你當真想脫離暗影衛?”
李武的拳頭微微發抖,眼神竭力盯着魏無限。
良久……
“是。”
“我已經累了,我看不到任何希望,魏公,您可以殺我,我絕不反抗。”
“我爲什麼要殺你?”魏無限望向衆人,“現在想走的,我不攔着,有誰要跟他一起離開的,現在站出來。”
無人回應。
魏無限走到李武身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也是看着你長大的,念在當年在宮中,你叫過我幾年老祖宗的份上,好,我給你自由。”
“我給你七天。”
“七天之內,你若是能逃出我的手心,我便發誓不再爲難你,讓你做個自由身。”
李武一怔,不可置信地看着魏無限:“魏公……此話當真?”
“留給你的時間不多了,你可以開始了。”
“謝魏公!不,謝老祖宗!”
李武欣喜若狂,起身便衝了出去,轉瞬消失在了夜色裏。
待那腳步聲徹底遠去,四人眉頭緊鎖:“魏公,就讓他這麼走了?他可是知道黑火藥所在的。”
“七天,七天之內,如果提不回他的首級,你們幾個也就不用回來了。”
衆人神情一凜,身形一閃,沒入夜色。
雷光在厚重的雲層裏翻滾。
魏無限緩緩抬起頭來,一滴雨水落入他的掌心。
他看着掌心裏這即將入冬的第一場雨,眼神愈發冰冷,也愈發堅定,那是一種積蓄了不知多少年的偏執。
“差不多……該開始了,這場我已經埋了十幾年的種子,也終究到了該發芽的時候。”
就在這時,土牆外,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黑影,聲音低低響起:“大人,有情況。”
“說。”
“東瀛平賀一族的人馬已經到了,瀾州地界的東瀛勢力半個時辰前,跟他們完成了碰面。”
魏無限乾裂脣角勾起一抹笑來:“來吧,這盤棋,入局的人越多越好。”
說着他拄着柺杖,一瘸一拐地朝屋內走去,聲音卻還在夜空中幽幽地迴盪。
“沈君臨,你我這一場較量,看起來……是我要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