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桐生也哉一眼,沒有站起來,只是把身子往旁邊挪了挪,給他讓出過路的地方。
桐生也哉認出她了。
松下由紀。
房東松下老太太的外孫女。
準確地說,是房東女兒的孩子。
聽說她原本在東京讀書,因爲在學校裏惹了什麼麻煩,去年才被母親送到大阪,暫時借住在外婆家,轉學到這邊的高中讀完了高三。
只是今年春天的大學入試,她沒能考上理想學校。
現在處於複習備考階段。
在日本,這個階段的學生被稱爲“浪人”。
所謂浪人期,指的是高中畢業後沒有考上大學、正在準備下一輪入學考試的空白年。
那些從考場落榜的年輕人,就像古代失去主家的浪人一樣,沒有歸屬,只能在補習班和試卷之間漂泊,等待下一次機會。
桐生也哉只在搬來的那天見過鬆下由紀一次。
那時候她拎着一個看起來不便宜的包,從公寓大門出來,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走了。
之後偶爾在走廊或樓梯間碰到,她也總是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
桐生也哉本來準備直接走過去。
但在經過她面前的那一瞬間,他忽然想起——
今天的「銀行家之眼」還沒有用。
出於職業習慣,他看向松下由紀,主動調出了系統界面。
半透明的面板在眼前展開,一行行文字浮現出來。
【松下由紀】
【年齡:18歲】
【學歷:大阪府立北野高等學校畢業】
【工作:無(浪人期)】
【債務:】
「1.武富士:1,200,000円」
「2.アコム:980,000円」
「3.プロミス:550,000円」
「4.アイフル:270,000円」
【債務合計:3,000,000円】
桐生也哉的腳步頓了一下。
三百萬円。
十八歲。
高中畢業生。
三百萬円債務。
他的目光從系統面板上移開,重新落到松下由紀身上。
她穿着一身校服坐在臺階上,膝蓋上攤着一本補習班教材,封面上印着“代ゼミ”的字樣。
腳邊放着一個包。
Louis Vuitton的Monogram帆布包。
經典款,看起來是前兩年的款式。
在1991年的日本,這種包價格大概在七八萬円上下,相當於普通上班族四分之一左右的月薪。
桐生也哉又看了一眼她手腕上的表。
粉色的Swatch塑料表,不算特別貴,但也不是便利店打工的浪人生該隨手買的東西。
再加上她耳朵上那對小小的珍珠耳釘,腳上那雙明顯保養過的白色運動鞋。
第一眼看過去,很容易讓人想到四個字——
超前消費。
1991年的日本,泡沫經濟剛剛破裂,但消費主義的餘溫還沒有散盡。
過去幾年裏,“消費即美德”的口號響徹大街小巷,信用卡公司鋪天蓋地地髮卡,消費者金融的廣告出現在每一個電視頻道。
年輕人借錢消費,成了再正常不過的事。
而消費者金融,也就是所謂的“沙拉金”,利率高得嚇人。
法定上限接近年利率29.2%。
不少公司甚至還會用各種名義費用把實際負擔繼續往上推。
借十萬,還十五萬。
借一百萬,最後滾到兩百萬。
這種事情屢見不鮮。
三百萬円的債務,若是按照最高利率滾下去,光是每年的利息就接近九十萬円。
一個十八歲的浪人生,沒有穩定收入,沒有還款能力,拿什麼還?
她大概根本沒認真想過這個問題。
桐生也哉站在巷子裏,看着松下由紀,沒有急着走。
松下由紀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來,眉頭微微皺起。
那種高中女生特有的不耐煩,從眉梢一直蔓延到嘴角。
“看什麼看?”
她的聲音不大,語氣卻很衝。
桐生也哉沒有生氣,甚至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這麼晚了,還不回去?”
“關你什麼事。”
松下由紀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膝蓋上的教材上,隨手翻了一頁。
但她顯然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桐生也哉搖搖頭,正準備上樓。
身後忽然傳來她的聲音。
“喂。”
他停下腳步,側過身。
松下由紀已經合上了教材。
她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仰着臉看他。
“你在銀行是做貸款的,對吧?”
“對。”
“那……”
她的嘴脣動了一下。
“你能不能幫我辦一筆貸款?”
桐生也哉看了她兩秒。
“你多大?”
“十八。”
“做什麼工作?”
松下由紀的表情僵了一瞬。
“……沒有工作。”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但很快又抬了起來。
“但我不是不還。我可以慢慢還,每個月——”
“沒有收入,就沒有還款能力。”
桐生也哉直接打斷她。
“沒有還款能力,正規銀行不會批貸款給你。這不是針對你,是銀行的規矩。”
“可是……”
“而且你現在是浪人期吧?”
松下由紀閉上了嘴。
桐生也哉看了一眼她膝蓋上的補習教材。
“高中畢業了,還在上補習班,備考?”
松下由紀咬着嘴脣,沒有否認。
“去年沒考上?”
“……志願校沒合格。”
“哪所?”
“……關西學院大學。”
桐生也哉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關西學院大學。
西日本有名的私立大學。
偏差值不算低。
一個從東京被“流放”到大阪的浪人生,想考進那裏,並不奇怪。
真正奇怪的是——
一個十八歲的浪人生,沒有收入,欠着三百萬円,還在上代代木。
代代木補習班的學費可不便宜。
全科課程一年下來,少說也要五六十萬円。
這筆錢,大概也有一部分是從消費者金融和信用卡裏擠出來的。
桐生也哉在心裏把這些過了一遍,卻沒有說出口。
松下由紀沉默了幾秒,像是在重新組織語言。
然後,她忽然換了一種語氣。
不再是剛纔那種試探。
而是更直接、更乾脆,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那你借我十萬吧?”
桐生也哉看着她。
“十萬円。”
松下由紀重複了一遍。
“不多吧?對你來說。”
“用來幹什麼?”
“還這個月的分期。”
她說得很痛快,沒有任何遮掩。
“消費者金融那邊的。再不還,他們就要打電話到家裏了。外婆要是知道……”
她沒有說下去。
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桐生也哉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插進口袋,靠在巷子的水泥牆上,看着她。
“我爲什麼要借給你?”
松下由紀顯然早就想好了這個問題。
她歪了一下頭,把垂在臉頰邊的碎髮攏到耳後,露出那對小小的珍珠耳釘。
“我可以陪你約會啊。”
她說。
“我長得還算漂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