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早百合停了一下,伸手去碰酒杯,動作卻比平時慢了半拍。
“數字的背後是人……很多時候,人比數字麻煩得多。”
桐生也哉安靜地聽着,沒插話。
千早百合繼續說道:
“有些人,明明知道自己的項目已經爛掉了,還是會想方設法把它包裝一下,再遞給銀行,等着下一個人接過去。”
“六甲是這樣。”
“以前我見過的很多案子,也是這樣。”
她微微皺起眉,聲音也輕了些。
“最讓人生氣的,從來不是企業經營失敗。”
“是明明已經失敗了,卻還不肯承認,非要拉着別人一起掉下水。”
說到這裏,她輕輕搖了搖頭。
“真難看。”
桐生也哉看着她,低笑了一聲。
“前輩果然很討厭壞賬。”
“討厭。”
“比討厭人還討厭?”
“那倒沒有,至少壞賬不會說謊。”
她說得一本正經。
可因爲酒意的緣故,那張平日裏總顯得過於銳利的臉,如今反而多了幾分難得的柔和。
桐生也哉看着她,心裏那股一直壓着的陰鬱,竟也被這點酒意和燈光慢慢沖淡了一些。
他舉起酒杯,自己又灌了一口。
千早百合也跟着喝了一小口。
然後她忽然看着他,低聲道:
“不過你也是。”
“我?”
“你這次……太用力了。”
她說這話時,眼神已經有些迷離了。
可偏偏語氣還維持着平時那種冷靜和認真。
“宮澤案雖然重要,但說到底,它也只是銀行裏的一個案子。”
“白石案的時候,你拼命也就算了。宮澤案裏,你用力就有點過度,也有點顯眼了。”
“這樣不好。”
桐生也哉看着她,笑了笑。
“前輩是在擔心我?”
千早百合聽到這句,居然很認真地想了一下。
“算是吧。”
然後她又補了一句:
“畢竟你要是哪天惹到麻煩了,最先麻煩的人是我。”
桐生也哉笑出了聲。
“這理由還真有前輩風格。”
“本來就是。”
千早百合說完,抬手揉了揉額角,像是這時才終於察覺到不對勁。
“……奇怪。”
“怎麼了?”
“頭有點暈。”
她的聲音輕了下去。
臉頰的紅暈也明顯深了一層。
桐生也哉看着她,終於意識到情況不妙了。
“前輩,你是不是醉了?”
“沒有。”
她下意識反駁。
但這句不但沒什麼說服力,反倒是她醉酒的證據,因爲她說話的語氣比平時軟了好幾個度。
桐生也哉失笑。
“你這已經很像喝醉的人會說的話了。”
千早百合微微抬起頭,像是想瞪他一眼。
可視線剛對上沒兩秒,她自己先有些撐不住地眨了眨眼。
酒意正在一點一點地往上湧。
她到底是第一次喝酒。
剛開始還能靠着慣性的剋制維持住體面,可幾杯下去,那層平時繃得極緊的外殼,便開始慢慢鬆開了。
她的肩膀不再像在辦公室裏那樣挺得筆直,撐着臉的手也顯出一點懶散。
眼神更是已經有些飄了。
桐生也哉低頭看了眼桌上。
不知不覺間,他自己已經喝了六七瓶,而千早百合那邊,也空了兩瓶多。
對她這種從沒喝過酒的人來說,已經足夠了。
這時候他才意識到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千早百合醉成這樣,該怎麼回去?
也就在這時——
桐生也哉的眼前,忽然彈出了一塊半透明的界面。
【新的人生選項已觸發】
【冷若冰霜的千早百合,第一次喝酒,就在你面前露出這麼鬆懈的一面。】
【面對醉得厲害的千早系長,你有如下選擇:】
【分叉一:裝作沒看見,拜託店員幫她叫出租車,自己回家。】
(獎勵:銀行存款增加1萬円)
【分叉二:詢問地址,親自送她回家,確保她平安無事。】
(獎勵:銀行存款增加3萬円)
【分叉三:藉着酒意說出心意,把她帶去附近旅館“照顧一晚”。】
(獎勵:銀行存款增加10萬円;千早百合好感度提升,有較大概率開啓戀愛線)
桐生也哉看着第三個選項,嘴角輕輕抽了抽。
這破系統,果然一到這種時候就開始不做人了。
趁人喝醉胡來,這不是戀愛線,這是犯罪線。
不過只是拜託店員幫她叫出租車的話,確實又有點放心不下。
早一點還好說,現在已經十一點了。
略作思考後,桐生也哉還是選擇親自送千早百合回家。
不過喝了這麼多,他也覺得腦袋有點發暈。
桐生也哉放下酒杯,看向對面的千早百合:
“系長。”
“嗯……”
她抬起頭,眼神已經有些迷茫了。
“你住哪裏?我送你回去。”
千早百合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理解這句話。
過了兩秒,她才醉醺醺地報出一個地址。
“……就在銀行……不遠……那邊的公寓……”
桐生也哉點了點頭,結了賬,慢悠悠起身繞到她身邊。
“能站起來嗎?”
“能……”
千早百合嘴上說能,可剛一站起來,身體就明顯晃了一下。
桐生也哉只得伸手扶住她。
女人的身體柔軟而溫熱,隔着襯衫與西裝,也能清楚感覺到那份酒後發燙的體溫。
晚風從巷口吹進來,卷着一點夜裏的涼意。
桐生也哉扶着她往前走,酒氣、夜風,還有她髮梢間若有若無的香味混在一起,難免讓人心裏生出幾分旖旎。
“慢一點。”
“……嗯。”
千早百合幾乎整個人都靠在他身上,步子走得東倒西歪。
平時那個在融資審查課裏說一不二的千早系長,此刻竟乖得像只喝醉了的大貓。
走了十來分鐘,兩人終於來到她住的公寓樓下。
比起桐生也哉住的那種昭和末年的破舊小公寓,這裏顯然好得多。
樓下有門禁。
樓道明亮,牆面也乾淨。
至少是個像樣的單身高檔公寓。
千早百合從手提包裏翻鑰匙翻了半天,最後乾脆把整個包塞給他,自己閉着眼靠在門邊,一副快要站着睡着的樣子。
“……你來開吧。”
“好。”
桐生也哉找到鑰匙,打開門,把她扶了進去。
屋子不大,卻收拾得很整潔。
淡灰色窗簾,原木色地板,書架上整整齊齊碼着金融、法律和幾本企業財務方面的專業書,茶幾上連杯墊都擺得端正。
很像她本人。
冷淡、利落、不允許一點多餘的凌亂。
可現在,這位屋子的主人顯然已經徹底不行了。
桐生也哉扶着她進了臥室,把她輕輕放到牀上。
“好了。”
“睡一覺吧,系長。”
他本想替她蓋一下被子就離開,但誰知道千早百合居然伸出手拉住了他,口中還嘟囔着:
“桐生君……”
“再陪我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