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瑟的寒風中,一簇火焰在林立的十字架中燃燒。作燃料的報紙上,殘存的文字大多隨着灰白的sè彩蔓延而捲入煙火,已經難以讀取內容。但墨黑的大標題還是清晰可見:《另一場8.19事件?波蘭社會mín zhǔ黨宣佈解散議會施行戒嚴》
紛亂的雪花緩緩飄落,熄滅了燃燒的火堆,白sè的肅穆很快就將墓園染上平靜的sè調。昏暗中,只有一點火星一閃一閃,隨時都可能消失。
1993年的第一天,波蘭發生了和兩年前“8.19事件”如出一轍的軍事政變。社民黨主席亞歷山大.克瓦希涅夫斯基策動了波蘭國家安全部隊和一部分華沙駐軍,瓦文薩總統不得不“被患病調養”;議會也隨之解散,華沙開始軍管,華沙的市民憤怒地上街遊行抗議“邪惡的共.產.主.義.體質復辟”,被全副武裝的jǐng察部隊以催淚彈、水炮和jǐng棍強行鎮壓。
在國內外一片指責聲中,莫斯科宣佈“尊重波蘭人民自己的選擇”。西部集羣緊隨其後貼近國境線,聲明“不會坐視任何人顛覆波蘭政權”。蘇聯在採取“不幹涉”政策的同時啓用了“經過臨時維護的備用輸氣管道”,將天然氣輸往波蘭境內——僅限於波蘭。
從頭到尾都散發着濃濃的yīn謀氣息,卡託斯在感嘆莫斯科實力依舊強大的同時,滿懷悵然地對着面前那一具無名地十字架,詢問:“這一切都是爲了什麼,吾友?”
背叛、串聯、襲擊。好友的計劃幾乎無懈可擊,僅僅是最後小看了蘇聯人的戰鬥力。當熾烈的雷霆將一切化爲焦炭,他的音容笑貌在紅旗下蒸發,卡託斯卻什麼也做不了。他沒有理由阻止布瑞恩的處決令,甚至不得不在之後的搜查工作中但當人民軍急先鋒,緝捕當地“可能的叛亂者”。
在親手槍斃一個戴着白sè小帽的年輕人的剎那,人民軍少校已經知道,他的祖國再也無法回到那個祥和平靜的時光了。
等待所有人的,唯有鐵、血還有炸藥。
踩着泥濘枯葉的腳步聲慢慢走近,期間少不了金屬零碎的碰撞。來人在卡託斯背後佇立了許久,風中只有兩人輪流吞雲吐霧的呼吸聲。
也許只要到太陽落山,這裏就會多出兩個逼真的雪人。
“你很困惑?”布瑞恩抽完一支菸,將菸屁股踩滅。他沒有那麼好的耐心等待這個看上去很有前途的少校從自我思維的牢籠中走出來,政委大人決定用最直接的方式施以“**風格”的教誨。
“爲了狹隘的民族,爲了虛僞的承諾和遙不可及的繁榮,人與人的不同在挑唆中被放大,最後釀成悲劇。”他說着,從衣兜裏掏出一本紅sè封皮的小冊子,封面上赫然是偉大的總書記尤裏.馬林的燙金頭像。布瑞恩將這本奇妙的書籍遞給僵硬的卡託斯,鼓勵他:“這是總書記的講話,相信看了這個你就會明白自己的使命。”
你將不會迷茫。
政委的眼神中包含着奇妙的信息。
卡託斯沒想到居然居然會收到這樣的禮物。他被金閃閃的文字晃花了眼,這種讓人倍感“親切”的小冊子讓少校聯想到某些古老的東西。
“《尤裏.馬林語錄》?!”卡託斯念着書名,實在拿不準是把這玩意燒掉呢,還是燒掉呢,或者燒掉呢……
“你想把這當燃料?”布瑞恩的目光幾乎洞悉了卡託斯的思維,態度變得危險而富有攻擊xìng。
幾乎是下一刻就要拔出刀來!
“當然——”卡託斯拉長了音,心道好險:“不會。”
“很好,有空多看看吧,空閒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時間不多了?!
卡託斯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
從一連串的蛛絲馬跡中,卡託斯已經足夠找到讓他糾結的答案:蘇聯人正在通過中東和東歐兩個方向迂迴,莫斯科的胃口大的出奇,他們意圖一舉推翻東歐復辟的資本主義。
但這之中並不包括南斯拉夫。
一直讓卡託斯不解的一點就在於,布瑞恩他們明明表現地就像來貝爾格萊德觀光的遊客,爲什麼一定要臨時改道危險的科索沃,最終目的地又是黑山那樣的地方。如果說他們的使命僅僅是表明莫斯科的態度,並不需要以身犯險。
“蘇聯想從這個紛爭的土地上得到什麼?”他問出了這個問題,和那位爲了分裂國家而戰的友人一樣的問題。
布瑞恩沉默。這位政委又點上一支菸,蘇聯菸草極其濃烈的味道配合着那身風格強烈的服裝,風雪中的布瑞恩彷佛身處另一個次元,卡託斯永遠捉摸不到。
當他將這支菸抽完,見到卡託斯還是一動不動,堅定地要求一個答案。
“那是莫斯科和你們的議會該關心的事情。”政委開口說道,語氣中充滿了僵硬地質感,就像一臺生鏽的機器一樣,“你應該想怎麼處理掉身上的麻煩,在任何一個國家一羣軍官的反叛都是非常重大的事件。”
布瑞恩岔開話題的嘗試遭到了失敗,少校不依不撓地要從蘇聯人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或者是不想要的。
“你們想得到什麼。”
布瑞恩開始欣賞這個但當接待工作的人民軍少校了。他覺得卡託斯就是理想中有目標,有能力並且樂於付諸於行動的模範軍人。這樣的苗子大多數腦子裏都是不切實際的妄想,最終會被現實打擊的體無完膚。但只要他的道路上出現一個指引的閃光,必然能爆發出強大的能量,只有擁有嚴格紀律和如火熱情的他們才能創造出真正的奇蹟。
他應該告訴這個人真相。
“南斯拉夫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布瑞恩說,“一個實力大爲削弱,但充分團結,並服從**綱領和整個社會主義陣營集體意志的南斯拉夫。”
“這並不是讓你們做可悲的傀儡,而是南斯拉夫現在的狀況所決定的,能維持統一已經是最好的情況。而爲了這個目標你們要付出的代價則是……”
“……無盡的鮮血,就像二戰一樣,要熄滅已經點燃的炸藥包只有用幾十萬、上百萬、數千萬的生命。”卡託斯接過布瑞恩的話,低沉地說着;他處在腥風血雨之中,而能拯救他的上帝卻在高不可及的天空。
連天空都是血紅的。
卡託斯咬着牙,盯着在黑白sè中的鐵石心腸的男人:“我們,不是爲了殺死自己的同胞而捍衛國家的。”
政委的聲音像是在天邊迴盪一樣,惡魔挑唆着卡託斯堅貞的靈魂:“那已經不是你們的同胞了,擋在你們面前的,只有敵人,和將要成爲敵人的人。我們在內戰中付出了數以十萬計的傷亡,纔將崩潰的國家再次整合。而在那之前,俄羅斯帝國已經統治那片土地數百年;南斯拉夫,只是因爲共同的理想所扭合起來的新興國家,歷史文化底蘊並不足以維持國家統一的理念。”
“你們需要殺死無數克羅地亞人、波黑人、穆.斯.林還有所有反對者,從鮮血中誕生的和平纔會讓這裏長治久安,取代民族分歧地將是對死亡永恆的恐懼。”布瑞恩鐵鏽似的嗓音在陳述一個危險、恐怖的選擇,他現在就是一個聖潔的魔鬼,在勸導卡託斯走進鮮血密佈的天堂,“從一開始,這裏的結局就註定了。”
風雪越來越大,兩人的身上都積了一層白紗。
半餉,卡託斯低下脖子,有些悲愴地說:“這就是……小國的悲哀嗎?”
布瑞恩那木然的思維覺得這時候他應該流幾滴眼淚才應景。
“是的,”這個無情的男人長驅直入,和他戰場上的表現一樣,將敵人的重重防護全部切開來,露出內臟,“要麼在西方主導下徹底分裂,要麼在我們的協助下重新統一,你們沒有第三條道路。”
“用錯誤的方法得到的結果是沒有意義的!”
“但是你們沒有找到任何可謂之正確的方法,國家分崩離析近在眼前,現在要做的是爲了一個較好的結果而努力。”
“即使不擇手段?”
“必須不擇手段。”布瑞恩打碎卡託斯的幻想,把一切不切實際的外殼都統統剝離:“你是爲了什麼而參軍的,保護國家,保護這個國家的所有人民,捍衛它所崇尚的真理?”
在嘴炮交戰中敗給專jīng於此的政委,卡託斯顯得有些頹廢,自暴自棄的說:“是的,我是爲此而參軍的。因爲一個可笑的理由,在自相殘殺中我失去了最好的朋友,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也許我本來就是個罪人,應該遭受到這種懲罰。”
“可笑的原罪論,應該被批駁。你所要做的是從內部改變這個國家,不論是米洛舍維奇的大塞爾維亞主義還是之前鐵托所確立民族自治政策都是錯誤的。我觀察了很多人民軍軍人,事實是他們中的大部分要麼老邁不堪,要麼野心勃勃,他們無法認識到這個世界正在轉變,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所以我們轉爲關注年輕的軍人,卡託斯,你正是我們所期待的人。”
讓我……去改變這個國家?
真是狂妄的俄國人,居然想要一個小小的少校去顛覆自己的祖國!即使那是以拯救的名義,將無數人推入絞肉機裏,這種方法真的可以被稱爲“正義”?
卡託斯不知道,他無法從這個邏輯死循環中得到答案;蘇聯人用自己的方式找到了答案:幹掉一切反對者,剩下的只有“正義”。他們是這麼想,也是這麼做的。
所以這個世界正在面對尤裏.馬林,一個鐵血而殘暴的領袖。社會主義帶頭人已經做出了表率,他們正要在曾經的兄弟那裏重演這一幕。
“馬克思是上帝,列寧是耶穌,斯大林是聖保羅,鐵托是第一個新教徒。”卡託斯提出最後一個問題:“那麼,你們的總書記尤裏.馬林是什麼?”
布瑞恩露出一個僵硬到恐怖的笑容,毫不猶豫地回答:“彌賽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