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四已經在喝小二續的第二壺茶了。此刻他的肚子就像那桌面上的茶壺,圓滾滾的敲一下能聽出深潭的聲響來。
可該來的人,卻仍舊未到。
應該是沒到吧?邱四微微垂下臉,眼睛卻提溜亂轉略帶些緊張的打量四周的茶客。左邊一桌是夫婦倆,看起來不像走江湖的,因爲身邊除了包袱細軟,並未見兵器。右邊一桌是個獨行劍客,厚重卻並不鋒利的寶劍橫躺在桌面,劍主則是一杯又一杯的喝着燒刀子,看起來比重任在身的邱四那愁緒還要多出幾分。前方桌側的四位女俠邱四瞧着眼熟,不是面孔而是衣裝,想了半天才憶起曾在自家莊主的六十大壽宴上見過,纖素派的女俠着得便是此種衣衫。後方……是牆壁了。
夫妻似乎可以假裝,劍客貌似也能喬扮,女俠們的談笑也自然得有些蹊蹺,人人都不像,卻又人人都可疑。邱四覺得頭痛欲裂。
嘆口氣,邱四又把茶碗喝見了底。喉嚨還是幹得厲害。他特意找了個靠後面的位置,此刻卻忽然擔心起來人會不會因此尋不到他。下意識的摸摸腰間,沁涼的觸感透過衣裳傳遞至手心,讓邱四微微安心了一點。
如此,兩個時辰終是劃過。
邱四心中有種石頭落地的輕鬆,卻又同時湧起濃濃的失望。坊間流傳欲尋老白,需在白家鎮上最老的那間茶鋪裏坐足兩個時辰,如若老白想談這生意,便自會現身。反之,則連談都省了。
邱四結了茶錢,有些步履蹣跚的出了茶鋪。時候不早,天已經擦黑。白家鎮地處北方,雖然剛剛入冬,卻已寒風瑟瑟,有了那麼點刺骨的意味。邱四攏了攏衣襟,應着茶鋪大門上方的兩盞燈籠,依稀可見自己呼出的白氣。
走到馬槽前解開繮繩,邱四翻身上馬。雖然眉宇間仍是困懣愁楚,但姿勢乾淨利落。居南莊第一護院的名頭不是混來的。
鞭子毫不留情的抽打下來,只聽一聲長嘶,一人一馬已經不見了蹤影,只留下濃濃的塵土在茶鋪破落的門檻前翻滾,甫又慢慢消散。
穿過這片密林,便是渡口,邱四想,上了這南下的船,任務便真真沒有一點轉圜的餘地,徹頭徹尾失敗了。此刻,他忽然咬牙切齒起來,似乎口中正嚼着那位連面都沒見過的老白的肉,一下下,泄憤的快感。
忽然,風中有異響。不是簡單的樹枝呼嘯劃過的聲音,是人的呼吸,有人!
邱四使足力氣把繮繩狠狠在手中拽緊,一個踉蹌,馬兒險些摔倒,長叫幾聲才很不甘願的停下。邱四坐在馬上警惕的環顧四周,除了樹,還是樹。可那呼吸聲明明近在耳畔,清晰的讓人戰慄……
“大俠,煩請屈尊下望,咳咳,老朽一把年紀就是想躲在樹上腿腳也不聽使喚哪。”
蒼老的聲音從馬下傳來,邱四立刻低頭,映入眼簾的是一白髮蒼蒼的老者,身形佝僂,但精神矍鑠,周身捂着厚厚的棉衣,沒帶帽子,倒是耳朵上罩着倆貂皮的耳帽兒。只見老者正站在自己的駿馬身旁,一會兒捋捋着自己的鬍子,一會兒摸摸馬兒的鬃毛,兩廂搭配似玩得不亦樂乎。
邱四趕緊翻身下馬,雙手抱拳語帶恭敬:“在下邱四,敢問閣下是否……”
“正是。”
“……白老的家僕?”
老白一個不小心,手下沒了輕重把那可憐的馬揪出了指甲蓋大小的斑禿,末了輕咳兩聲,正色道:“不才老朽便是老白,讓大俠失望了。”
邱四有些驚訝,這才認真打量起老者來。可打量了半天,還是第一眼看見的那些,別無二樣。
老白看出邱四的懷疑,也不惱,摸索着從懷裏拿出條白色帕子,於邱四眼前左右晃盪,邱四費了好些眼力纔看清帕子右下角的繡花小楷,一個白字,骨瘦如柴,眼神兒不好的很可能就當成日了。
邱四心中狂喜,但臉上還繃得神色如常。狂喜是因爲他終於見到了老白,莊主交辦的事起碼成功的一半,臉上還能繃得住是因爲他回去要很嚴肅的告訴弟兄們,江湖傳言的白老信物布絹其實就是一塊素白的跟抹布似的麻面料子且其被揮舞的姿勢很像舉白旗投降。
“白老,在下此次冒昧前來實是受了我家主人所託,請您接一趟鏢。”認定了來者身份,邱四自然不敢耽擱,連忙將來意和盤托出。
“鏢爲何物?”老白捻着鬍子,把那貂皮的耳朵帽兒正了正,似乎非要嚴實到一丁點兒風都鑽不進,“金銀財寶古玩字畫還是美人如花?”
“一塊玉佩……而已。”邱四下意識的含糊起來。看着老白擺弄着那油亮暖和的耳朵帽兒,邱四忽然覺得自己的耳朵剎時冷了起來。不免內心淒涼,這些年爲莊主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辛苦一時間統統湧上心頭。
老白沒給邱大俠傷懷的時間,一伸手,攤開乾枯的手掌:“東西拿來。”
邱四欣喜若狂:“您接了?”
老白沒好氣的翻翻眼皮:“東西還沒看,接哪門子接。”
邱四不敢怠慢,連忙從腰間摸出那藏了一路的寶貝,小心翼翼的放到了老白手中。
玉佩被裏三層外三層的包裹着,看得出託付人對它的珍視。老白看似隨意實則謹慎的將錦緞層層撥開,末了,一塊玲瓏剔透的泛着淡淡粉光的芙蓉玉出現在了老白的掌心,玉佩周身圓潤,中間鏤空雕着山水翠柳,雕藝精湛天宮巧奪,映着碎碎的月光,旖旎,婀娜。
“白山千翠芙蓉佩?”老白喃喃出聲,語氣中難掩意外。
邱四悄悄把汗津津的手心在褲子上蹭了蹭,才道:“只要東西安全送到,鏢銀方面請白老儘管放心。”
老白沉吟片刻,輕輕將錦緞重新包好,才抬頭看向邱四:“送與何處?”
“九月初九之前,翠柏山莊,柏軒。”邱四幾乎是立刻回答,就好像已在心底默唸了無數遍。
“柏家,二公子啊……”老白歪歪頭,又努努嘴,看在邱四的眼裏除了滑稽,再無其他。以至於根本無從推斷面前這位江湖奇人的意圖。
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樹林沙沙作響,夜色裏,聽着有些駭人。邱四下意識的四周環顧,黑咕隆咚的什麼也看不到。忽然,耳邊傳來老白蒼老卻淡定的聲音。
“定金五百兩,事成之後再付餘下一千,這趟鏢我接了。”
任務完成,邱四卻不知怎的擔心起來,心底沒着沒落的像有個破鼓在咚咚的敲:“白老……”
“別指望從我這裏討到包票,”老白把包好的玉佩塞進厚厚的棉襖最裏層,然後皺着眉倚老賣老的擺擺手,嘆息得有模有樣,“我只是個生意人,全力以赴是自然的,但這結果誰也不敢保證。總之,事成了你付餘款,事敗了,我把定金雙倍奉還。”
邱四一咬牙:“成。在下這就回去稟報主人,靜待白老的好消息。”說罷又要翻身上馬,結果還沒來得及瀟灑,就讓老白一把扯住腰帶硬是給拽了下來,險些摔倒不說,那腰帶再松一點他邱四這一把好身材就徹底曝光於這清風晚月之下了。
“定金。”老白伸手討得理所當然。
邱四不敢發作,一邊抓着腰帶,一邊從懷裏摸索出一張銀票恭敬的遞了過去:“奉運銀號的票子,您老拿着無需其他可直接兌現。”
老白舉起銀票借月光鑑定了下那硃砂印,繼而認可似的點點頭。
邱四忽然有些好奇:“您老……不問我家主人是誰嗎?”
“問了你也不會說,老朽又何必多此一舉呢。”老白露出見面之後的第一個笑容,沒有嘲諷,沒有揶揄,只是那麼坦然的笑,“這山芋,恐怕能把手燙糊嘍。”
邱四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覺得那眸子是如此清明,就像月光下一汪淺淺的水窪,透亮的沒有任何雜質。那不像一個江湖客的眼睛,沒有爭權奪勢,沒有沽名釣譽,如果非要找出點什麼,那麼恐怕真的只能形容爲生意人了。就像集市上你給我幾串錢我給你二斤梨那般,簡簡單單,清清楚楚。
這一次邱四的翻身上馬沒有遭到老白的阻攔,只是在他準備策馬揚鞭時,老白似有若無的嘆息道:“我要是你,就不會走水路回去。”
邱四立刻明白過來:“渡口不安全?”
“不好說,只是如若陸路上遇見什麼,更好脫身些。”老白中肯的建議。
邱四立於馬上雙手抱拳:“多謝白老。”說罷調轉馬頭,揚鞭而去。
老白倚着大樹把雙手插到袖子裏,一副地主老員外的模樣,望着邱四和他的馬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茫茫夜色裏。
“難得碰見了有禮的主顧,算是我額外照顧吧。”老白抬頭看天,又大又圓的月亮就像伊貝琦那婆娘烙的蔥油餅,只是忘了放蔥花。
今天是八月十五。
距離九月初九還有不到一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