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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一一章 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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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母娘娘又等了一天。

不對勁!

那小子很不對勁!

雖然說她這“身軀”剛剛成型,多幾天時間更加穩定。

但她不能在陸地上耽擱的時間太長。

多等了許源這兩天時間,她這具身體越穩...

船行三日,運河水色由濁轉清,兩岸青黛山影漸次浮出水面,如墨染宣紙上的淡痕。紀霜秋立於船頭,素白袍角被河風掀得獵獵作響,指尖捻着一截枯枝,在掌心緩緩碾碎,木屑簌簌墜入流水。身後甲板上,周雷子正領着七百人分批操練鬥將法——不是演武,是拆解。每一套招式都被剝開筋絡:起勢三寸半,換步須壓踝骨三分,收肘時肩胛骨不得離脊半指。這不是聽天閣舊制,是許源昨夜在艙中親授的“斷流十二式”,專爲浙省水霧濃重、地勢溼滑所改,連腳趾摳地的角度都標得清清楚楚。

狄沒志蹲在船舷邊,拿匕首颳着木板縫裏滲出的暗綠水漬,刮一下,便低聲道一句:“怪。”他颳了七遍,水漬依舊泛着幽藍熒光,像活物般在刀刃下微微搏動。施秋聲突然從桅杆上倒掛下來,大臉幾乎貼上狄沒志後頸:“別颳了,越刮越旺——這水母娘娘會社的‘香灰’,早順着運河底的千年老苔,把根扎進咱們船肚子裏了。”

話音未落,船身猛地一震,非是撞礁,倒似被什麼柔軟巨物從水下輕輕託起。整艘船懸停三息,甲板上水桶裏的清水竟逆着重力浮成七顆渾圓水珠,靜靜懸在半空,映着日光,每顆水珠裏都晃出一張模糊人臉——眉目溫善,嘴角含笑,正是案卷裏所附“水母娘娘”神像拓片的模樣。

“噤聲!”紀霜秋頭也未回,只將手中枯枝殘渣盡數彈入水中。那七顆水珠驟然爆裂,水霧瀰漫間,人臉消散,唯餘一股甜腥氣,如新剖瓜瓤混着陳年黴味,直鑽鼻腔。周雷子喉頭一哽,嘔出一口清水,水裏卻浮着幾粒米粒大小的、半透明的卵狀物,通體泛着珍珠母貝般的虹彩。

“老母會的‘種’。”於雲航不知何時已立在紀霜秋身側,聲音壓得極低,“運河衙門清剿時,曾繳獲過三壇‘聖水’,壇底沉渣與此物一模一樣。他們不燒廟,不殺信衆,只往廟前水缸裏傾倒這東西。卵遇水即活,順流而下,沾衣則癢,入口則生幻……最要命的是,它認血脈。”

紀霜秋終於側過臉,目光如冷鐵刮過於雲航:“認誰的血脈?”

於雲航喉結滾動:“認……漕工後代。祖上若在運河上拉過纖、撐過篙、修過閘,血脈裏就帶着水腥氣。這卵專尋那股氣,鑽進去,三日發芽,七日成絲,纏住肝膽,夜裏便夢見水母娘娘賜福,醒來就往廟裏送錢糧——不是自願,是身子自己爬去的。”

船艙深處,郎小八裹着厚毯坐在鋪位上,額角沁汗,右手無意識地抓撓左臂內側,指甲已劃破皮膚,滲出血絲。他忽然抬頭,盯着艙頂橫樑,喃喃道:“大人說……水母娘孃的廟建得快,是因爲建廟的人,夜裏根本不記得自己幹了什麼?”

沒人應他。艙內只有燭火噼啪輕響。

暮色四合時,船泊入浙省第一縣——臨波縣碼頭。岸上沒有接官儀仗,只有密密麻麻的人。不是百姓,是船工。赤膊的漢子們沉默佇立,腰間纏着浸透桐油的粗麻繩,繩頭垂落,滴着黑水。他們腳下青石板縫隙裏,鑽出細如髮絲的藍色水草,正隨晚風輕輕搖曳,草尖凝着露珠,露珠裏又映出小小的人臉。

玉樵聲從船艙裏踱出來,鬍子辮兒上還沾着半片茶葉,眯眼打量岸上人羣,忽而一笑:“好傢伙,連‘牽魂索’都祭出來了——當年運河初開,餓殍塞滿河道,就是這些拉縴漢子用腰繩捆着屍體拖上岸埋的。他們怨氣重,屍氣濃,水母娘娘拿這股氣當引子,餵養那些卵……嘖,倒是個省事的法子。”

紀霜秋已躍下船頭,靴底踏在碼頭青石上,發出沉悶迴響。她徑直走向最前排一個獨眼老漢,那人左眼窩裏嵌着一枚磨得鋥亮的銅錢,銅錢背面刻着模糊的“永樂”二字。她伸手,竟將那枚銅錢生生摳了出來。

老漢紋絲不動,只右眼瞳孔驟然收縮,如針尖。

銅錢離眼剎那,岸邊所有船工齊刷刷仰起頭,喉結劇烈上下滾動,發出“咕嚕、咕嚕”的怪響,彷彿有無數條滑膩長蟲正順着他們的食道往上鑽。藍色水草瘋長,瞬間蔓過腳踝,纏上小腿,草莖表面浮現出細密血管般的紅絲。

“停。”紀霜秋聲音不高,卻像冰錐鑿進每個人耳膜。

所有船工戛然而止,仰頭僵立,唯有那紅絲在草莖裏急速遊走,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紀霜秋攤開手掌,那枚銅錢在月光下泛着青灰冷光。她屈指一彈,銅錢旋轉着飛向半空,叮一聲脆響,精準釘入碼頭旗杆頂端的朽木裂縫裏。銅錢入木處,一道肉眼可見的漣漪盪開,所過之處,藍色水草寸寸枯黑,蜷曲如焦炭,草尖露珠紛紛炸裂,逸出縷縷淡青煙氣,煙氣中隱約傳來無數嬰兒啼哭般的嗚咽。

“走。”紀霜秋轉身登船,再未看岸上一眼。

船上燈火次第亮起。值房內,許源鋪開浙省輿圖,指尖停在運河支流“蓼溪”彎道處。那裏密密麻麻標註着十七座水母娘娘廟,廟與廟之間,以硃砂畫着曲折連線,形如一條盤踞水中的巨大水蛭。於雲航呈上剛收來的線報:“大人,蓼溪下遊三個村,昨夜又有二十三人失蹤。不是被擄,是自己走進水裏,沉下去時,還在笑着念‘娘娘保佑’。”

許源沒抬眼,只將一支狼毫筆蘸飽濃墨,筆尖懸在輿圖上方半寸,墨珠將墜未墜。“水母娘娘顯靈,靠的是信衆的‘信’。信越篤,香火越盛,她越有力。可若信衆親眼看見‘神蹟’是假的呢?”

“怎麼破?”於雲航追問。

許源終於落筆,墨點不偏不倚,正落在蓼溪最上遊那座孤零零的“淨心廟”位置。筆鋒一頓,墨跡暈開,像一滴濃稠的血。“明早,帶五十人,去淨心廟。不必帶刀劍,每人拎一桶井水,一桶鹽滷。”

“鹽滷?”

“嗯。”許源放下筆,望向窗外漆黑河面,“水母娘娘怕鹽。因爲她的‘神蹟’,本就是借了運河底下千年積淤的‘腐龍氣’。那氣至陰至穢,見鹽則潰。鹽滷潑地,淤氣外泄,她那些裝神弄鬼的把戲,自然煙消雲散。”

於雲航剛要應聲,艙門被推開,郎小八扶着門框站在那兒,臉色蒼白如紙,左手死死攥着右臂,指節泛白。他嘴脣哆嗦着,聲音卻異常清晰:“大人……水母娘娘……她不是借淤氣,她是……在喫淤氣。”

艙內霎時寂靜。燭火猛地一跳。

郎小八喘了口氣,右臂衣袖被他自己撕開,露出小臂內側。那裏皮膚完好,卻詭異地浮現出蛛網般的淡藍色脈絡,脈絡中心,一顆米粒大的卵正微微搏動,虹彩流轉。“我……剛纔在艙裏,聽見它說話了。它說……‘淤氣是餌,信衆是網,運河是它的腸子……它要慢慢,把整條運河,變成自己的子宮’。”

燭火“啪”地爆開一朵燈花。

許源霍然起身,大步上前,手指閃電般扣住郎小八腕脈。三息之後,他鬆開手,眼神沉得像兩口古井:“它沒騙你。淤氣是餌,信衆是網……可它漏算了一樣東西。”

“什麼?”

許源望向窗外,蓼溪方向,一點幽藍磷火正悄然浮起,如一隻冷漠睜開的眼睛。“它忘了,運河的腸子裏,還住着別的東西——比如,我們這些天天喝着運河水、呼吸着運河氣、骨頭縫裏都醃着漕幫鹽味的……‘蟲子’。”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卻讓艙內所有人脊背發涼:“水母娘娘想當母親?好。那我們就做她第一個……流產的孩子。”

翌日清晨,五十人拎着百桶井水與鹽滷,踏着薄霜抵達淨心廟。廟門虛掩,門楣上泥塑的“水母娘娘”慈眉善目,裙裾下卻盤着三條交纏的漆黑水蛇,蛇眼鑲嵌着幽綠琉璃珠,在晨光裏泛着陰毒寒光。

於雲航剛要推門,郎小八突然撲上來,一把攥住他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別碰門!門環是銅的,銅能聚陰——它在門環裏養了‘聽魂蠱’!”

話音未落,廟內傳來窸窣輕響,如萬千蠶食桑葉。緊接着,門縫裏緩緩滲出粘稠墨汁般的液體,液體落地即化爲細小黑蟻,密密麻麻,朝着衆人腳踝湧來。

紀霜秋一步踏前,靴底重重跺在地面。咔嚓一聲,青磚寸寸龜裂,蛛網般的裂痕瞬間蔓延至廟門下方。黑蟻羣觸及裂痕邊緣,竟如撞上無形高牆,紛紛墜落、抽搐、化爲黑灰。

“潑鹽滷。”紀霜秋下令。

五十桶鹽滷同時傾瀉,雪白晶體砸在墨汁液體上,嗤嗤作響,騰起大股刺鼻黃煙。廟內傳出一聲尖銳淒厲的嬰兒啼哭,隨即戛然而止。門楣上,三條漆黑水蛇的琉璃蛇眼“啪啪啪”接連炸裂,綠色碎渣濺落一地。

於雲航踹開廟門。

廟內空無一人。神龕上泥塑的水母娘娘,臉龐正無聲龜裂,裂紋裏滲出腥臭黑水。供桌下,一隻陶甕歪倒,甕口封泥已被掀開,裏面空空如也,唯餘甕壁上,用暗紅血跡潦草寫着一行字:

“爾等飲吾水,食吾粟,今反噬吾子……運河之水,終將洗盡爾等骨血。”

字跡未乾,墨跡猶新。門外,蓼溪水面,不知何時浮起厚厚一層白色泡沫,泡沫之下,無數青灰色的、半透明的軟體蠕蟲正瘋狂翻滾、絞殺、吞噬彼此。泡沫隨波盪漾,漸漸聚攏,竟在溪心拼湊出一張巨大而扭曲的人臉輪廓——眉目依稀,正是水母娘娘。

人臉緩緩轉動,空洞的眼窩,直勾勾盯住了廟門口的紀霜秋。

她抬起手,不是拔刀,而是從懷中取出那隻郎小八給的錦囊。錦囊展開,裏面靜靜躺着一枚小小的、銀光流轉的匠物——一枚精巧絕倫的青銅鈴鐺,鈴舌竟是用一截纖細白骨打磨而成。

紀霜秋將鈴鐺託在掌心,迎向溪心那張人臉。

“您認得這個麼?”她聲音平靜,卻帶着一種穿透水霧的銳利,“這是三十年前,運河龍王巡江時,親手掛在‘蓼溪老閘’閘門上的‘定瀾鈴’。後來老閘塌了,鈴鐺沉底,龍王也沒回來取。”

溪心人臉輪廓劇烈波動,泡沫翻湧如沸。一股龐大到令人窒息的威壓轟然降臨,空氣凝滯,連遠處樹梢的麻雀都僵在枝頭。

紀霜秋卻笑了,笑意未達眼底,只將鈴鐺高高舉起,另一隻手,猛地攥緊鈴舌那截白骨。

“咔。”

骨裂之聲清脆響起。

溪心人臉發出一聲震徹天地的無聲尖嘯,泡沫轟然炸散!整條蓼溪的水面,竟被這聲嘯震得向上拱起一道丈許高的水牆!水牆之中,無數青灰色蠕蟲被撕成齏粉,腥臭血雨漫天潑灑。

水牆轟然坍塌,砸回河中,激起滔天巨浪。

浪頭尚未落下,紀霜秋已轉身,大步流星走向碼頭方向,身後只留下一句話,字字如鐵釘,鑿入溼潤泥土:

“告訴運河衙門,水母娘娘醒了。現在,輪到我們……請她喫飯。”

船重新啓航,順流而下。艙內,郎小八昏睡不醒,右臂藍脈已退,唯餘一道淺淺紅痕。許源守在榻邊,指尖蘸着茶水,在案幾上緩緩畫着什麼。於雲航湊近一看,竟是浙省全境水系圖,而所有支流交匯處,都被許源用茶水點出一個個微小漩渦。

“大人,您早知道水母娘娘藏在哪?”於雲航忍不住問。

許源擱下茶盞,水痕未乾,漩渦卻已開始緩慢旋轉。“不。我只是知道,再深的淤泥裏,也壓不住想往上鑽的蟲子。”他抬頭,目光如電,“水母娘娘不是神,是瘟。瘟要傳,必有源頭。源頭不在廟裏,不在信衆身上……”

他停頓片刻,指尖重重點在輿圖最北端,那個標註着“鬼巫山”的墨點上。

“在阮天爺的墳頭上。”

窗外,運河浩蕩東去,水色愈加深沉。而在看不見的河牀之下,無數細如髮絲的藍色水草正從破裂的淤泥中悄然探出,向着下遊,無聲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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