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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3、探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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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寧三十二年十月十五。

宜,嫁娶、求嗣、納采、添丁、納財。

忌,上樑、作竈、伐木、出行、安葬。

都察院監門前,小滿客客氣氣的敲了敲門,和小和尚一人背個包袱等待着。

她踮起腳尖往裏頭張望,可都察院監門前擋着影壁,什麼都看不見:“你說公子得在這鳥籠裏面住到什麼時候,既然三法司會

審沒給公子定罪,那就該趕緊把公子放了纔對。”

小和尚雙手合十,低頭不語。

都察院監比其他監牢都好得多。

這裏只關押五品以上的官吏和勳貴,所以被京城百姓戲稱鳥籠,因爲關在這的官吏進來之前,胸前的補子上都是鳥,錦雞、孔

雀、雲雁、白鷳.......

每個囚犯獨門獨院,還允許親屬探視,每日三餐,兩菜一湯,甚至有專門的廚子。

此時,小滿忽然想起什麼,小聲嘀咕道:“公子前幾日真是把阿夏姐姐氣慘咯,我早上去喊阿要姐姐一起來探視公子,她也借

口有事不來………………….公子也真是的,那天都說了些什麼屁話。”

小和尚忍不住開口:“陳跡施主是不忍連累旁人,想來張豆施主是能體會到的。”

小滿翻了個白眼:“體會到歸體會到,可他把咱們後路安排好,再把阿夏姐姐氣走,怎麼,就他是英雄好漢嗎,瞧不起誰呢?

歸根結底他就不信有誰能和他同生共死!這次不光是阿夏姐姐生氣,連我也生氣......你不生氣嗎?”

小和尚低聲道:“啊......小僧確實還不想死。”

小滿在小和尚腰上狠狠擰了一把:“你個沒出息的。”

小和尚弓着腰齜牙咧嘴道:“陳跡施主不是不信咱們,只是......”

小滿凝聲問道:“只是什麼,說話別大喘氣。

小和尚直起腰:“只是他沒你們想的那麼厲害。”

小滿不解:“什麼意思?”

小和尚嘆息道:“陳跡施主沒你們想得那麼厲害,世人只看到他屢屢絕處逢生,從不把命運交給旁人,但小僧只看到他面對情

義,每次都選了束手待斃。他不怕沒有銀子,也不怕沒有官職權勢,但他害怕自己失望。所以他想了個自以爲聰明的辦法,只要不

拿生死考驗,就不會失望了。

下。

小滿徵在原地:“你胡說八道呢吧?”

小和尚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都察院監門口遲遲不見有人出來,小滿等得不耐煩,上前從黑漆大門上拾起獸首銜環,猛地拍下去,震得大門上灰塵簌簌落

一名都察院監的小吏慌忙出來查看,上下打小滿:“你們找誰?”

小滿回答道:“探望我家公子,武襄子爵。”

小吏一聽武襄子爵這四個字,面色一變,轉身就走:“你們回去吧,武襄子爵不許探視。”

小滿眼疾手快的扯着他領子:“你跑什麼,都察院監是允許探視的,爲何不許我們探視?你們把我家公子怎麼了?”

小吏被拎着腳尖點地,領口勒着脖子喘不上氣來,臉漲得通紅:“都察院監的規矩是親人探視,你們是他親人麼?”

小滿怔住:“我是他丫鬟都不行?”

“當然不行!”

話音剛落,旁邊有人說道:“讓他們進去。”

小滿轉頭看去。

一頂轎子落在都察院監門前,小廝用竹條挑起門簾,赫然是身穿大紅色官袍的陳禮尊。

她趕忙鬆了小吏,客客氣氣道:“原來是大老爺。天涼了,眼瞅着再有幾天就要下雪,我們來給公子送被褥。

陳禮尊對她點點頭,又對小吏吩咐道:“讓他們進去。”

可小吏間聽左都御史吩咐,竟依舊梗着脖子:“大人,我都察院監有規程,凡探視者務必親着。”

陳禮尊見小吏拿規程頂撞自己,並不動怒,只嘆息一聲問道:“我是他大伯,能探視他麼?”

小吏遲疑許久:“......您自然是可以的。”

陳禮尊從小滿與小和尚手裏接過包袱:“你們回吧,我給陳跡送進去。”

小滿有點不甘心,賴着不肯走。

陳禮尊笑道:“不信我?”

“信”

“回去吧。”

小滿哦了一聲,一步三回頭的走遠了。

走出十幾步,又回頭喊了一句:“大老爺,您跟公子說一下,家裏都好。

陳禮尊沒有回頭,只是抬了抬手,示意聽見了。

他拎着兩個包袱繞過影壁,後面是一條窄窄的甬道,兩邊是粉白的牆。牆根長着青苔,溼漉漉的。甬道盡頭是一道月洞門,門

裏隱約可見幾竿翠竹。

若不說這裏是都察院監,說是清吟小班也有人信。

陳禮尊回頭看向小吏:“陳跡住在哪間?“

“這邊,”小吏在前面領路,陳禮尊提着兩個包袱不緊不慢地跟着。

穿過月洞門又是一條甬道,甬道兩側是一扇扇黑漆木門,合計六十四間。門上掛着鎖,銅鎖,擦得鋥亮。

小吏走到最裏間,掏出鑰匙開了門,側身讓到一旁:“大人,這間就是。

陳禮尊跨過門檻。

這是個小四合院,只是正屋和廂房比尋常院子小了許多,陳跡就坐在院子裏,手腕上的鐵鏡已經解了,正坐在石凳上發呆。

他看見陳禮尊,怔了一下:“......大伯。”

陳禮尊把包袱放在桌上:“小滿送來的,說是天涼了,給你添牀被子。”

陳跡點點頭:“她人呢?”

陳禮尊頓了頓:“回去了。都察院監不許丫鬟探視,都察院裏的御史都等着抓我把柄,也不好給小滿行方便,只能由我將東西

送進來了。”

陳跡嘆息道:“大伯這左都御史當得憋屈。

陳禮尊進屋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他拎着茶壺自嘲道:“誰說不是呢。他們也是按章程辦事,挑不出什麼毛病來。日後尋個由頭

將那小吏貶斥了,他還能去齊家領賞錢,等個一年半載,齊家便會給他再安排個油水更厚的差事。世家養門客便是如此,咱們陳家

也一樣。”

陳跡笑了笑:“大伯忘了,我不是陳家的人了。”

陳禮尊沒接話,只是握着杯子打屋子,不大,但乾淨。

牀上單薄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牆角還有一隻木盆,盆裏盛着清水。

陳禮尊問道:“還缺什麼?”

陳跡想了想:“不缺。”

陳禮尊走到他對面坐下:“三法司會審的案子送去宮裏了,等着陛下勾決,聽聞陛下震怒,晚飯都沒喫,還把所有內侍都攆出

仁壽宮了。”

陳跡忽然問道:“餘登科和西風怎麼樣了?”

陳禮尊一徵:“怎麼不擔心自己,反而擔心旁人。”

陳跡重複道:“餘登科和西風怎麼樣了?”

陳禮尊思索道:“餘登科不好說,但西風明面上說要殺你滅口,想必會和吳秀一樣,斬立決。齊家原本答應他給個肥缺,說他

是刑部線人,如今也不會再管他了。”

陳跡懇切道:“煩請大伯幫忙給他們兩個留條活路。”

陳禮尊嘆息道:“………………好吧,佘登科應該不會有什麼事,至於西風,我最多給他爭取發配嶺南,餘下的不敢保證。”

陳跡認真道:“多謝大伯了。”

陳禮尊發現,這大概是陳跡頭一次如此真切地感謝自己:“放心,不會讓他們有事的。”

兩人沉默,似是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片刻後,陳跡好奇道:“我什麼時候能出去?”

陳禮尊搖搖頭:“恐怕還得過陣子,得等靖王、慶文韜謀逆案平反了纔行。”

陳跡疑惑:“不是已經平反了?”

陳禮尊喝了口水:“那隻是吳秀逼三法司在聽審百姓面前代表朝廷說出這句話而已,民間消息傳開,靖王平反是遲早的事,但

該走的規程還得走。

陳跡哦了一聲。

陳禮尊繼續說道:“如今刑部尚書辭官歸隱,陛下調了山州總督龐青尺接任,胡家的人;大理寺卿因貪瀆革職查辦,關內獄去

了,聽說要調濟南府的知府陳晉進京接任,但還沒定;右都御史貶爲巡按御史,放到太原府去了,人選還沒定。等這三個位置的新

人上任,朝局纔算穩當,然後三法司還得重新派人前往洛城、固原偵緝,待他們再回京定案平反,只怕都要入冬了.......到時候才能再

定你的功過。”

陳跡點點頭:“明白了。

兩人陷入沉默,陳跡又發起呆來,氣氛微妙。

陳禮尊放下水杯說道:“聽說齊閣老又病重了,前幾日還能進文華殿,今天又告病了。我遣人打探了下,說是齊閣老先前用了

道庭送的丹藥,沒生羽丹那麼好用,但也算吊住一口氣在。如今氣急攻心,只怕拖不過一年了,齊家如今羣龍無首,沒了主心骨,

只怕會做些鋌而走險的蠢事......不過你放心,我已經讓陳序安排人守在燒酒衚衕那邊了,一旦家裏有事便會出手馳援。”

陳跡神情終於動了幾分:“多謝大伯了。”

兩人再次陷入沉默。

陳禮尊緩緩起身:“我走了,過幾日再來看你......下次來時,用帶些什麼東西嗎?”

陳跡想了想:“帶本《傷寒論》吧,大伯問問太醫院院判,他知道我要的哪本。

陳禮尊答應下來,往外走去。

臨到門前時,他停住腳步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說什麼,只嘆息一聲便匆匆離去。

陳禮尊走出都察院監時,對守在門前的小吏叮囑道:“莫要怠慢他,不然便不是貶斥那麼簡單了,齊家也救不了你。”

小吏連連答應:“大人放心,小人心裏有數。”

陳禮尊嘆息一聲,理了理頭頂烏紗走下石階。

就在此時,卻見一襲白衣迎面走來,對方戴着一副龍紋面具,身後還跟着寶猴與皎兔、雲羊。

白龍旁若無人的走上石階,與陳禮尊擦肩而過。

小吏剛要阻攔:“誒,這裏是都察院監,你們做什麼........來人!”

都察院監裏衝出十餘名手持棍棒的獄卒,待他們看清來人是誰時,卻全都僵在原地。

白龍沒有理會,一言不發地徑直往都察院監裏走去。

雲羊掐着小吏的脖頸,將對方頂在黑漆漆的大門上。他目光慢慢環視一週,皮笑肉不笑:“密諜司提審陳跡也需要爾等同意?

你們家裏沒人了嗎?”

小吏與獄卒噤若寒蟬。

皎兔走上前,爲小吏整了整領子,笑眯眯道:“我們下次再來的時候,記得先想想自己是誰,再想想我們是誰,別平白無故丟

了性命。”

小吏慌忙點頭:“明白了明白了。”

皎兔搖曳着身姿往裏面走去:“放了他吧,再嚇就尿褲子了。”

白龍來到陳跡住的小院時,陳跡依舊在石凳上發呆,見白龍走進院子,面上也沒有什麼變化。

皎兔走上前,爲小吏整了整領子,笑眯眯道:“我們下次再來的時候,記得先想想自己是誰,再想想我們是誰,別平白無故丟

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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