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災是有變化的。
十餘年來,最初僅限於陝北一隅,經歷數年的愈演愈烈。
到崇禎四年、五年間稍有緩解,那也是明軍鎮壓起義最爲強勢、卓見成效的時期。
因爲在那一時期,流竄作戰的農民軍普遍試圖種地,從流賊向割據勢力演變,然後便多爲明軍所破,或屠戮或招安。
但旱災的腳步並未停止,旱情的地域逐步擴大。
到六年七年,旱災在地域擴大的基礎上再度襲來,農民也只能再度拿起兵器流竄。
時至今日,這場旱災已經發展到最爲極端的程度。
潼關,就像一道分隔天地的天塹。
一樣的麥子。
在關西,一石值銀一兩二錢。
過關,就是一石值銀八兩。
想買還買不到,市場只能買到四五百錢一鬥的豆子。
這當然不是老天爺只旱關東不旱關西,旱災雨露均霑,河南旱得民不聊生,陝西也一樣旱得河水斷流。
只是元帥府靠着劉承宗就食與敵的光景,充實了倉,重新把陝西幾個府的常平倉制度撿了起來。
常平倉制度始於漢代,是爲調節糧價、備荒救災籌建的糧倉。
豐年官府低價買糧儲存,荒年平價賣糧,以供平穩糧價。
這一制度在大明也依然存在,而且是難得不怪萬曆的事。
儘管萬曆的不補官會讓地方停止充實常平倉,但就算有官也沒用,天啓崇禎年間,關西就沒有糧價合適的豐年。
常平倉裏就算下再多糧食,終歸也只是以備不時之需,備不了連年日用。
這樣的窘境,對天下間誰都一樣,元帥府也不例外。
常平倉只能延緩經濟崩潰的時間,真正起決定性作用的還是氣候。
硬熬。
西安府、鳳翔府,這佔據元帥府一半人口的兩個大府,府城、州城、縣城,各城外四關廂每日放糧。
官糧放量不多,每日小縣二三十石、大縣百十石,由各裏居民持書寫姓名、體貌特徵、家庭丁口、住所何在的木質牌照,按照家口前往採買。
住所離城池偏遠,便準買上七八日口糧;就近在城,則只準買上三日口糧。
只要有這筆常平倉的官糧每日都往外放,糧食市價就能壓得住。
但也只是表面上壓得住。
真正的大動作,還是得靠六衙齊心協力,向元帥府登記在冊的大地主們身上想辦法。
大戶豪紳對自然災害的抵禦能力更強,在災年依然能保持較多產出。
就像渭南南居益家,即使是分了田地,大戶分小戶,但只要南居益、南企仲這幾個裏居重臣還活着,家族有主心骨,他們對家族依然有足夠的掌控力。
兵衙先派兵檢地,統算糧草收益;戶衙算出一個難以拒絕的數目,上門借糧。
最後由吏衙拿出政策,給人家冠帶安撫;工衙在災年的大規模以工代賑當中,加上那麼一點優異士紳的旌表牌坊修建計劃。
這一輪下來,借來糧食,就算這個大家族運氣好,又渡過一次存亡危機。
元帥府處在正常化的嘗試當中,大部分人其實並不在意士紳願不願借糧、捐糧。
不惜,不捐,那正好。
不用還了。
什麼建立規矩和長久之計,那是元帥府衙裏大人們考慮的事。
比起這種相對妥協”的和平共存,喫慣了白食的大頭兵覺得有借有還沒意思,他們更擅長你死我活的鬥爭。
大不了放出張部堂,把你們統統都做掉。
其實西安府的糧價還能更低。
只要常平倉不空,元帥府調控糧價就只是個數字遊戲,元帥府完全有能力把糧價壓到每一兩。
只是劉承宗不同意罷了。
跟成本無關,而在於元帥軍的軍餉口糧。
劉承宗認爲陝西的糧價過低,會給元帥軍在心理上造成軍餉貶值的後果。
但這實際上是他一廂情願的多慮。
因爲元帥軍大部已開進河南,在河南西部的河南府,糧食是真正有價無市的硬通貨。
潼關渡口起運的十萬石米糧,在這片土地上價值白銀百萬兩。
劉柱被任命爲河南通判的第一天,就見識到元帥府的行事風格。
在潼關的官署中,劉承宗不厭其煩地在輿圖上勾畫設計,落實在前線的命令卻大多與軍事無關,而像個牧民領主一般,嚴格規劃軍隊各部的戰馬在哪喫草。
發往關西的命令,則事無鉅細地關照兵糧、賞功牌、補充戰馬、火器彈藥、甲片弓矢的輸送。
但是對待人事政務?
都不能說是潦草了,就是簡單粗暴。
他在潼關總兵衙門的耳房裏試穿官服,一牆之隔,元帥府的書記官趙路芳當着劉承宗的面,奉命擇選河南府各縣主官。
擇選的方式,居然是抓鬮。
元帥府的儲備官員,在趙路芳這又被分了個三六九等,其中打算直接任命主官的十餘名人選,出身履歷,都是在劉承宗的角度上,相對可信的人選。
武功的進士康萬民、生員康禹民,大家族,兄弟裏前西安左衛指揮使康堯民眼下在關中旅任職,還有前魚河堡操守官康今民,如今在延慶旅任職。
這屬於最受信任的一檔。
武功的舉人張文熙、咸寧的舉人韓文鋒。
前者在元帥府收買田地時,是武功縣的代表,相對合作。
後者韓文鋒更簡單,韓家全族都奉禮衙尚書之命,被搬遷到西安府城禮衙吏員扎堆居住的街巷。
因爲他有個兄弟叫韓文鏡,揚州知府,是前古元真龍皇帝,現高郵衛指揮使張一川的直屬領導。
爲確保韓大人能和張指揮使狼狽爲奸,禮衙的張部堂對韓氏給予了很多特殊照顧。
還有一些像華州的進士梁都汴、咸寧的進士張紹齡,都是早年在大明有了功名,授官並未赴任,歸鄉里居。
面對元帥府的徵召,他們並未拒絕。
這批人的素質,是顯然要強過元帥府目前在陝西任命大部分官員。
但架不住劉承宗不信任。
他向來只信任抽象的人羣,比如他的軍隊,而非具體的某個人。
索性就給他們個官職,在戰亂、饑荒橫行的河南主政一縣,靠真才實學的政績來說話。
至於是哪個縣,劉承宗甩手讓趙躋芳來辦。
趙躋芳一介文質青年,靠着運氣和一柄烤肉鐵叉,在元帥府拿下了比破軍墮城更難的護駕之功。
如今,他是大元帥出徵時有實無名的“內閣學士”。
在劉承宗只顧打仗不管事的時候,他跟拿了司禮監提督體驗卡的張元亨,倆人就能把元帥府的戰時政務辦了,給西安六街發公文。
劉柱和趙躋芳是熟人,他同趙芳的兄長趙路昌一樣是舉人出身,在其做咸陽知縣時有過來往。
他穿好了官服,出來就看見趙路芳在桌上抓鬮,給進士康萬民抓出個宜陽知縣,人都傻了。
等趙躋芳送他出衙門,劉柱滿腦子不解終於憋不住了,小聲問道:“元帥一向如此胡鬧,抓鬮?”
趙躋芳一副你少見多怪的表情,無所謂地搖搖頭,這才正色道:“兄長,大師從不抓鬮,胡鬧的是我。”
他心說除了抓鬮還能咋辦?
不關係切身利益的時候,看這些人都是能爲元帥府治理地方的才學之士。
可劉承宗真把擇選各縣主官的權力交給自己,趙路芳經過慎重思慮,又覺得除了劉柱,剩下這幫人又好像一個個看着都像蟄伏的大明忠臣了。
關鍵是趙路芳確實不瞭解這些人,既不知其真正才幹,也不知其性情秉性,更沒有私人關係,自然就犯不上爲他們搭上自己。
雖然他瞭解大元帥的秉性,一向是你不好我吩咐的事,不怪你而怪我沒有識人之明,給你吩咐了超出才能的使命。
聽起來很舒服,但元帥府不是這樣運行的。
你幹不好,辱沒了大元帥的英名,還有成百上千人躍躍欲試,總有人能幹好。
大明的官員只是衣冠禽獸,帥府的將佐就是禽獸。
行走野獸之間,失敗的代價對趙芳來說太嚴重了。
還不如簡單的抓鬮胡鬧。
至少能讓劉承宗知道,自己私下裏跟這些人都沒交情,更沒收受賄賂。
他們的前途,還是由他們的運氣決定。
劉柱是正經舉人,很難接受劉承宗這種簡單粗暴的強人作風。
一時半會,也很難想清楚趙路芳的處境。
但趙路芳到底知道,劉承宗對劉柱相對重視。
送出官署,站在衙門外,趙躋芳對憂心忡忡的劉柱寬慰道:“兄長,大帥並非用人輕率,實在舉人也好、進士也罷,不知大明的才學在帥府的土地上,行不行得通。”
這句話,劉柱聽懂了,就是不信任嘛。
他疑惑道:“既然不信,何故封官?”
“不是不信。”
趙路芳說得篤定,好似沒有破綻。
但他心想,元帥府的攻略方向是湖廣,就是因爲知道河南的災情重。
可確實沒想到會這麼嚴重。
編制河南府的官員、賑災,實際目的也不過是儘量維穩,顧好這條進兵路線,以免多方掣肘罷了。
這話他肯定不會跟劉柱照實說,只道:“是不知材力,兄弟就實話說了,河南府的官職高低不必放在心上,這只是大帥考驗才學的法子。”
“元帥府不問出身,才而用,即使是放貸燒條的商賈,做出功績都能升任知府,更何況是兄長呢。
劉柱心說我都在元帥府當官了,還擔心這個?
他搖頭道:“我並非不識強弱之輩,明軍俱是元帥手下敗將,帥府作風亦有所耳聞。”
趙躋芳聽着這話,就覺得不像好詞,問道:“兄長所慮的作風是指?”
“如遇明軍來攻,各爲其主,我雖文質亦能死戰。”
劉柱說着,攤開手道:“可若是元帥軍將佐搶奪、索要賑災錢糧,擄掠河南府百姓,我當如何,還望兄弟教我。’
趙躋芳愣住了,心想你是不知道我元帥軍紀律嚴明。
別說賑災的錢糧了,我們元帥府就連搶劫都是排隊列陣去的,又怎麼可能......想到這,趙躋芳提着袖子愣住了。
好像,確實有這個可能,畢竟前線將領是張天琳。
大元帥府這幫姓張的將領,就沒一個讓人省心的。
張振是出人意料,張獻忠是作風殘暴,張一川,大明都避諱着喊他張幟,還有一貫目中無人的張天琳。
趙躋芳可是聽說,早在張天琳還是參將的時候,就幹過劫奪友軍戰馬兵裝的事,事後被劉承宗從其戰利之中罰了三千匹戰馬充公。
而現在,張天琳所部恰好在河南府徵收了所有的戰馬驢騾。
趙路芳很難不去想象,元帥府這位戰功彪炳的張旅帥,是否已經對本部人馬在戰場上可能出現的犯錯,進行了未雨綢繆的準備。
他沉吟片刻,非常嚴肅地對劉柱道:“若有元帥軍將搶奪、索要賑災錢糧,那兄長切記不可爭,應好言相與,給他。”
劉柱一聽不禁啞然,眼神表達的意思很明顯:那這差事我還怎麼做?
趙路芳在劉承宗身邊跟了兩年,他瞭解元帥軍。
元帥軍從上到下就是一羣桀驁武夫,因爲劉承宗給部下的教養好,所以令行禁止,軍紀是理所當然的高出其他軍隊一大截。
當然士兵也是人,是人就有好有壞,這年頭人的底線又高不起來。
所以壞人偷雞摸狗、搶劫殺人,也不可能杜絕,無非就是搶劫剁手,殺人斬首,對中級將領的法外容情就一擼到底當小兵上陣填壕去。
這是各地軍隊都面臨的共同問題,不是元帥軍的問題。
他們的問題,趙路芳很清楚,關鍵在於指揮部隊的沒幾個好東西,軍隊私下搶奪倒是極少發生。
但軍隊以戰爭爲先,元帥軍將攜軍令,以徵發之名,行擄掠之實,也幾乎是他們每戰必有的行爲。
“只要看見軍令,剩下的事兄長不必管,那是發令將領與大帥的事,大帥會有說法。”
“若是軍兵落草劫掠,兄長更應以自身性命爲重,先糊弄過去,再由大帥調兵奪回。”
趙躋芳搖了搖頭,理所應當道:“是元帥軍需要河南有官員,所以兄長才有官職,不宜與將校相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