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蘭亭序成
狐剛子長嘆一聲。
聲音中無限歡喜欣慰。
廳壁上慢慢浮現出字跡,那是行書,一列一列,刷刷而下,彷彿有人正在飽含激情,奮筆疾書。
我從未見過那麼好的字。
連老爹都沒寫得這麼好過。
“永和九年,歲在癸醜,暮春之初,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羣賢畢至,少長鹹集。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引以爲流觴曲水,列坐其次。雖無絲竹管絃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
那字跡初時較爲工整端秀,漸漸便酣暢多姿,似欹反正,若斷還連起來。寫到“此地有”時,後面剛接了“峻嶺茂林”四字,卻又迴轉來,在“有”字和“峻”字間加了“崇山”二字,看來這只是一篇草稿而已。可是天底下竟有這麼好看的草稿!
“是日也,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遊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
這幾十個字神清氣爽,左右顧盼,互相呼應。
“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或取諸懷抱,晤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託,放浪形骸之外。雖取捨萬殊,靜躁不同,當其欣於所遇,暫得於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將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隨事遷,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爲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況修短隨化,終期於盡。古人雲,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
這百來字氣派高遠,藏露得當,收放合宜,疏密相間,虛實相生。
“每覽昔人興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嘗不臨文嗟悼,不能喻之於懷。固知一死生爲虛誕,齊彭殤爲妄作。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悲夫!故列敘時人,錄其所述,雖世殊事異,所以興懷,其致一也。後之覽者,亦將有感於斯文。”
悲天憫人之意,溶在一筆一劃之間,直欲破壁而出。
書成!
我心中狂震,半晌說不出話來。
廳壁那驚才絕豔的字跡緩緩隱去。
朱珠和葛洪戀戀不捨,又過了很久纔回頭。
金鈴飄落到朱珠手中。
葛洪開口:“你們看到了?”
狐剛子點點頭。
“你還要這個金鈴麼?”朱珠問。
狐剛子仰頭大笑,笑聲中無限快慰:“今日所見,實爲萬載難逢,既看了史上興衰,滄海桑田,又見識了王右軍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絕世書法,哪還需沉湎於螻蟻之爭,搶你們這對小兒女的定情飾物呢?”
我腕上一緊,眼前一亮,仔細一看,卻已出了山洞,身在蘭亭之中。
耳邊傳來狐剛子的笑聲:“小子,我走了!”
陽光明媚,人潮洶湧,我隨着人流擠到石桌前。
老爹一把抓我過去:“小三,來看看你爹爹今天寫的字,就算我今後有功夫再重寫個它幾十上百遍,也不會寫得像這次這麼好了!”
石桌上一張繭紙,紙上有字:“永和九年,歲在癸醜……”
原來我在山洞裏看到的幻影是真的,這真的是老爹寫的字。
且不說蘭亭會中,老爹如何得意,旁人如何欽羨,那蘭亭序的美名又是如何不脛而走,傳揚天下,單說老爹帶着我們兄弟回家以後,整天茫然若失,有一天竟然抓我過去審問:“小三,金鈴呢?”
我傻愣愣的看着老爹。
“我寫蘭亭序那天,腦中一直聽見鈴響,接着便看見歷代興亡,宇宙洪荒,心中頓生感慨,終於寫出那麼好的書法。”
原來,原來蘭亭序是這樣寫出來的!
“可是自那以後,我再也沒聽見過金鈴聲,金鈴呢?”老爹苦惱的說,“那鈴聲可比五石散管用多了。你二哥說給過你一個金鈴,金鈴呢,現在在不在你手上?”
“爹,您知道小仙翁葛洪吧?”
“嗯,那可是個道家高人,爲父前不久曾經見過。”
“孩兒已拜了葛道長爲師,那金鈴正是拜師之禮。”
“是麼?”老爹遲疑一陣,“拜師禮當然不能索回,不過,可以再借回來給我看看麼?”
就這樣,我拿着老爹的命令當藉口,出了家門,遊蕩四方,尋找我朝思暮想的朱珠。
可憐我看到一個女子的背影就以爲是她,看到一頭黑豬也生怕就是她,聽到一點鈴聲更要尋過去看看是不是她。
偏偏這世上的女子、黑豬和鈴聲都很多,害得我不知空歡喜了多少回。
有一夜我旅居農舍,半夜睡不着,起牀對月禱告:“朱珠,朱珠……”
也不知叫了幾千幾百聲朱珠,居然就真的看見朱珠出現在我面前。
“你真的這麼想我麼,渙之?”
“嗯,我要娶你!”
“娶豬隨豬啊,你肯麼?”
“當然,我跟你走就是。”
也許,真正的愛戀就是這樣的。
不管對方是一個人,還是一頭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