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的石沉溪洞中,在那迷宮一般的看不到盡頭的曲折水道裏,阿昕拼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卻沒有能夠找到希望中的出口。洶湧的地下河水流像鍾錘一樣撞擊過來,他的身體像一片樹葉被巨大的水流拋向空中,昏沉沉的窒息感讓他放棄了最後的生的努力,合上眼睛,純粹的黑暗世界裏,他看見了他的父親。
那是他父親生命中最後的半個時辰,他看見父親像羊羔走進狼羣一樣走進了血森林。
陰冷的黑褐色包圍了整個世界,血腥味和腐屍味混雜在一起,在林子裏鋪天蓋地瀰漫開來。陷阱密佈上下左右,有的陷阱可以通過水流中的血腥味分辨出來,而有的陷阱因爲還沒有飲血,只是像一塊普通的爛泥一樣不動聲色地埋伏在前面。可怕的二腳殺手隱藏在林子深處,一層層設伏好,悄無聲息地等待着,等待着要你的命。水流帶來他們身上特有的氣味,那味道像泥灘上沒有孵化成功的烏龜蛋。林子很密,視線穿過去,只能望見黑褐色的林子間那一串一串穿梭不定的泡泡,像一條壯年的水蛇,熟練操控着柔曼的身體在林子裏忽隱忽現。幾株巴掌般大的金魚藻被咬斷了根,在林子裏四處飄散,爲殺手作着很好的掩護。一截水菰隨着水流載沉載浮,漂進林子深處,懸在半空,像一枚預示着兇兆的黑太陽。
水昏沙濁,日月無光。
森林中佈滿密密麻麻的滾鉤,數量多的像是夏日蓮花湖中的一羣羣蝌蚪。滾鉤用熟鐵打造,森冷的鉤彎像是一隻只被扭斷了脖子的泥鰍。鉤尖細長而鋒利,上面有拖拽過無數屍體留下的黯紅色血跡,像是給刷了一層巫婆使用的油漆。
鐵鉤的分佈毫無規律可循,像七月猛砸下來的急雨,四面八方都被籠罩,沒有出口。阿榮開啓聲納探測,四處都是冷冰冰的“嗡嗡”的金屬回聲,這種金屬回聲阿榮太熟悉了。如果說二腳是魔鬼的話,那麼發出這種“嗡嗡”回聲的鋼鐵就是魔鬼使用的最可怖的屠刀。他們用這把屠刀編織成各種嗜血如命的屠殺之網,在一切可能與不可能的地方對長江豚族實施着密集屠殺。二腳的屠殺手段五花八門,屠殺的對象包羅萬象,彷彿殺戮是他們生來最大的樂趣。阿榮聽過無數個二腳內部自相殘殺的故事,每次屠殺死去的二腳比豚族整個種族的全部數量加起來都要多的多。當然阿榮更加切身感受到的是二腳對自己族羣的屠殺——電鬼、投毒、奪命螺旋、迷魂陣、無淚水、血森林……心臟在急速跳動,阿榮趕緊停止了胡想。
阿榮在血森林裏小心翼翼地遊走,尋找可能出現的縫隙。他知道能找到縫隙的希望很渺茫。歷史上有無數的豚被驅趕進血森林,其中能完好無損活着出來的絕無僅有。他腦海裏清晰地印着弟弟阿耀的屍體從血森林裏浮出來的情形:屍體因爲水流的長久浸泡而變得滾圓,閃着蒼白的光,在屍身上阿榮一個一個細細數出了一百零六道口子——血肉之軀給滾鉤釘了一百零六個孔,鮮血從這一百零六個口子內緩緩流出,很快整個身子就給裹在一團血霧裏,像桃花水母裹脅的嬰兒。血迅速流盡,血霧漸漸散去,身體開始發白,水從傷口注入到體內,身體很快開始膨脹。當他們發現弟弟的屍體時,已經看不到任何一點血漬,只有那一百零六道傷口一個個裂開來像怪獸猙獰的嘴角。從阿榮的眼裏看去,弟弟的屍體就像一隻巨大的白色蜂窩……那個樣子長久地印刻在阿榮腦海,在許多日子以後當他想起來都會忍不住彎腰抽搐,翻江倒海地嘔吐。
鬼音突然在耳朵後面響起。阿榮擺動尾鰭迅速向森林的深處遊去,深處的滾鉤更加密集,已經很難找到容身的路徑。覓路之際,忽然一陣錐心的劇痛,一枚鐵鉤釘入了阿榮的背脊,劇烈的疼痛讓他產生了短暫的暈眩。他嘗試着換個方向擺脫,鉤上的倒刺更深地楔入身體,疼得他忍不住叫出聲來,他看到鮮血從傷口湧出來,在身體周圍佈滿一片殷紅,像水中盛開一團火紅的薔薇。
“完了。”阿榮自己對自己說。
他能想象自己將會與其他那些被趕入血森林的豚一樣有去無回,生入死出。他會被牢牢釘在森林裏,在鮮血流動的汩汩聲中失血而死,或者在血流乾之前就已經活活悶死在水裏。他的身體會像阿耀一樣變得蒼白,白得像一團迷霧。阿藥阿璃她們四處尋找找不到他,他出門的時候她們還在等着他回去喫飯呢。不過沒關係,等到江水浸泡久了,他的身體會像魚膘一樣浮起來,浮到水面上,她們總歸會找到他的,雖然那時候他已經死了,但終於還是能回到家人身邊,哪怕回來的只是屍體。而且他只要不多掙扎,身體就不會像弟弟那樣被釘上一百零六道口子,好歹還能留下全屍,給她們留下些念想。
阿榮不怕死,他只是捨不得她們:他善良的妻子阿藥,懂事的女兒阿璃,勇敢的大兒子阿昕,可愛的小兒子阿夕。
想到家人阿榮心中滿是溫暖,這讓他對這個世界充滿了留戀。他憋足了一口氣,身體一個前傾,用力一甩尾,“啪”地一聲,尾鰭打在滾鉤上,在滾鉤盪出去的一瞬間他繃緊了肌肉,“嗖”地往前彈射出去,這時候,阿榮眼前一黑,電擊般地疼痛銷魂蝕骨,背脊上的那塊肉硬生生地給撕扯下來,血淋淋地像塊紅手絹吊在盪來盪去的鐵鉤上。阿榮感覺自己就要死了,爆炸開來的疼痛感讓他渾身抽搐,再也難以移動,他靜靜地懸停在那裏,任憑血液流失,這讓他感覺身上的力氣都已經隨着血液流了出去,痛感也漸漸變得麻木起來。回首望去,那塊鐵鉤上掛着他背脊上撕裂下來的肉條還在往下滴血,一滴一滴像死神的眼淚。
阿榮噓出一口氣來,他擺脫了鐵鉤,這讓他心裏重新燃起了希望,希望能夠衝出這片死亡森林,回家和家人團聚。
“阿藥和孩子們一定還在等我回去喫晚飯呢。”他想。
他聞了聞四周的氣息,沒有想象中的鮮美的魚香味,而是一股惡臭的陰鬱的屍腐味。在他前方的無數錯亂紛雜佈置的滾鉤上,吊滿了一條條屍體,他們有青魚、草魚、團魴和白條。這些魚被鉤子釘住,被鉤上的倒刺卡住,越是掙扎,鉤的越深,甚至會穿透脊背像串風鈴一樣把這些魚的身體串在上面,讓他們忍受着巨大的疼痛,看着身上的血一滴滴流盡,然後慢慢地死去。
有時候二腳會很快來收滾鉤,把那些剛釘上鉤還沒嚥氣的魚從鉤上像拔水草一樣拔下來,隨手扔在船艙裏。有時候他們下了滾鉤卻不急着收回,直到這些滾鉤上掛滿屍體,直到這些屍體流乾了血變得蒼白,又吸飽了水變得膨脹起來,然後開始腐爛。這時候的血森林充斥着腐屍的氣息,越走進森林的深處,越是覺得魂魄正在離開身體,像是被森林裏的無數怨魂召喚而去。這時候頭開始發暈,尾鰭上不再有力氣,連氣息都開始憋不住了。老豚們說,這就說明魂魄要離開身體跑掉了。老豚們說,這個時候你不能不動,你要是不動的話你的魂就真的給那些其他的魂給召喚過去了,你要大喊,拼了命的喊,只有喊聲可以驚跑其他的魂,只要那些其他的魂被驚跑了,你自己的魂也就會安心回來了。你再接着喊,你的魂就會乖乖地回到你的身上,然後你會發覺尾巴一抖,又有力氣了。
阿榮大喊起來,他那尖銳的豚音把自己都嚇了一跳。江水被叫聲驚起一層一層的波紋,像老母親臉上的皺紋一樣層層盪漾開去,真的感覺力氣又回來了。
四周望去,血森林中依然滾鉤遍佈,像一排排屍體腐爛後剩下的骨架。滾鉤隨着江水的流動而不停地晃動,讓找路的過程變得更加艱難。向上望,黑黢黢的滾鉤鏈擋住了陽光,像一片濃密的烏雲罩在頭頂,遊到哪裏都躲不開這片烏雲。他忽然特別想念陽光,想念陽光透過水波映在眼睛裏那貝殼般的一片白白的圓。在大多數的時候那片圓就是安全的標誌,它意味着附近沒有血森林,也沒有奪命螺旋,意味着可以放心自在地遊走。豚族的詩人們最愛歌頌的就是太陽,他們把太陽叫做光明。
這時候,在阿榮的頭頂,那片烏雲之中再次響起了“突突突”的鬼音,鬼音很近,在森林裏來回曲折,像一條條毒蛇纏住阿榮的脖子,阿榮渾身打了個冷顫,更要命的是,在這羣毒蛇的後面傳來了奪命螺旋的聲音。
能讓豚整夜整夜做噩夢的不是魔鬼,而是奪命螺旋。
奪命螺旋的聲音瞬間在森林的四周響起,像忽然從森林中爬出無數的怨魂前來索命。
阿榮看準方向,急速往前遊去。他一直是個遊泳的天才,在水裏急速繞過障礙時他根本不用睜開眼睛。他對自己發出的聲波有着極爲敏銳的預判能力,能夠在發出聲波後迅速跟進而不需要一段時間的回聲等待。他的鄰居們都跟他比賽過,沒一隻豚遊得有他快,他們都說阿榮是五十年來最優秀的遊泳冠軍。
現在他知道,在血森林裏,在二腳面前,再強的遊泳冠軍也比不上一縷水波。除了滔滔江水,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能夠逃過二腳的魔爪。
在鬼音的追迫下,阿榮調動全身的潛能用最快的速度往前遊去,他的腦海裏只有一個信念,一個豚族共同的信念:寧可死一百次不要讓二腳抓住一次。
因爲二腳對你的折磨會讓你後悔從孃胎裏鑽出來。
漸漸地,鬼音又輕了下來,阿榮的衝刺居然把捕魚船甩到了身後,緊接着,在頭頂上射來一道明晃晃的亮光。阿榮努力睜大眼睛,他看到了貝殼一樣的圓圓的太陽。
那是一輪象徵着光明的太陽!
他讓疲憊的身體沐浴在陽光中,打算恢復些力氣就能夠回家了。他忽然特別想念他的妻子,像呼吸一樣特別迫切地想念。
他和阿藥從小就認識,在一起玩耍,一起成長,用二腳的話說,這叫青梅竹馬。五歲那年,正值年少的他帶她去看廬山五老峯,經過鄱陽湖口的時候他帶着她看那江湖一線分明的奇景,他拉着她的手一會兒從清澈的湖水遊到渾濁的江水,一會兒又從江水裏冒出來遊進清清的湖水。他們沿着江湖涇渭分明的分界線作着波紋運動,像兩道藤蔓不斷地纏繞着一棵大樹。那年的水位特別淺,他一個猛子紮下去就能觸到湖底的泥沙。他倆剛剛進入湖口,迎面衝過來一隊接一隊的挖砂船。那一艘艘船擎天一般直挺挺地坐在那裏,將湖中的通道堵得死死的。挖沙船開動引擎,一陣陣吱嘎作響的金屬摩擦聲讓豚的牙齒直髮酸,湖底的泥沙被大面積的攪動起來,像二腳在湖底丟下了無數的炸彈,“嘣”,這兒一篷狼煙,“嘣”,那兒一篷狼煙,一塊靜靜的湖面瞬間變成了讓人窒息的戰場。那清濁分明的江湖分界線逐漸消失了,兩邊的水流變得一樣的渾濁。再過一會,那條分界線又出現了,那是因爲湖區的渾濁程度完全蓋過了江面。在這片沙塵暴中,阿榮根本無法睜開自己的眼睛,他不知道阿藥在哪個位置。他發聲尋找,聲音完全被“吱嘎”的酸牙的金屬摩擦聲壓制住,接收到的迴音紊亂駁雜,已經無法分辨東西南北。湖牀被一片片地掀翻,湖底的魚蟹等小動物們紛紛逃離,在看不清方向的沙塵暴中驚恐失色,四處亂竄,小動物們失去了家園,而他們倆,則失去了彼此。
直到四年後的一天,阿榮正在跟鬼穀子訴叨着做夢的事,他夢到水中湧出一輪圓荷,荷上盤旋着兩隻蜻蜓,蜻蜓飛到一塊兒繞着圈,荷葉中間一顆晶瑩的大水滴裏面有一個心形的倒影。鬼穀子說,這是很顯然的暗示,預示着你就要和親人團聚了。阿榮馬上想到了阿藥。這麼些年,阿藥的影子始終縈繞心頭,他無時無刻不在思念着她。他曾經無數次地在鄱陽湖中遊弋,從旭日初昇遊到夕陽西下,他沿着漫長的鄱陽湖岸不斷地巡遊,祈禱着在這浩淼但又淺顯的湖水中出現阿藥那動人的身影。記不清自己尋找過多少次了,只有每一天的巡遊重複,像永不停息的時間給大樹刻上一圈一圈的年輪。
他一次次地從湖口小心翼翼地繞過幢幢鬼影似的一艘艘挖沙船,遊向那天高雲淡的鄱陽湖深處。在那裏,他一次次地仰望湖西岸拔地而起的廬山五老峯,高崖萬丈、直上雲霄,奇松亂雲、凌然天空,飛瀑如練、白石如屏。他說要帶她來看這壯美的景色,卻不小心把她丟了。
他一次次地來這裏,立在湖心,像座雕像般立着,湖水在他的四周緩緩流過,波紋離離,飄散遠方。太陽從他的左邊轉移到右邊,陽光燦燦,落日熔金。他在漫無邊際的鄱陽湖的中心呼喚着阿藥,陣陣呼喚帶着亙古的蒼涼。就這樣,許多天過去了,許多年過去了,漸漸地他把這樣的尋找當作了一種儀式,一種祈禱的儀式,除了祈禱,他已經對尋找不抱有任何希望。
當四年之後,忽然有一天,以解夢著稱的鬼穀子告訴他,就要和親人團聚了,這讓他感到一種極度地不真實感,然後他回過頭來,看見阿藥正在衝他微笑。
…………
後來阿藥給他生了三個孩子。大女兒剛生下來時,他倆傻傻地看着,絲毫不敢動彈,不敢呼吸,甚至不敢眨眼,生怕她只是一個在遠方閃閃發亮的奇蹟,生怕她只是一個稍微擾動就會消失的脆弱幻景。他們欣喜地看着嬰兒那顏色淡淡的背脊,白裏透紅的臉頰,皺皺的玫瑰花蕾似的嘴脣,看着她眯成一道縫的水靈靈的眼珠在圓鼓鼓的眼瞼後面滴溜溜地轉動。最神奇的是,她的身體有着琉璃般半透明的金色光澤,於是他給她起名字叫阿璃。阿璃像她的母親,美麗善良,乖巧懂事,在她會捕獵的那刻起,她就懂得把捕獲的最好喫的團魴和松江鱸留給父母。當她有了弟弟之後,她最開心的事情就是帶着弟弟遊戲追逐,保護他們的安全,教給他們逃生的本領,姐弟間的感情就像冬日的陽光,溫暖而融洽。
阿昕是早上出生的,他像是和太陽約好了似的,一個從母體內一個從地平線下同時探頭冒了出來,於是,阿昕註定了天性的陽光。阿榮覺得阿昕很像他,健壯、勇敢,有膽識,而且還和他一樣喜歡看星星,每次當他看到射手星座的時候,他總會發出“咯咯”的笑聲,別人問他笑什麼,他會昂起脖子,揚起頭來,驕傲地說:“看,我的守護星座!”
阿夕的出生是在晚上。那一天,太陽就快沉下去了,江水開始逐漸變得平靜。這時候,一聲嘹亮的啼哭一下子劃破了江面的寂靜,就像一顆長尾巴的彗星劃過天際,阿夕的啼哭驚醒了所有豚的睡眠,大家都在議論着小傢伙怎麼能有這麼嘹亮的啼哭,他是不願意來到這個日漸渾濁和喧嚷的世界麼?在最初的啼哭之後,阿夕開始學着哥哥的模樣沒事就躺在水面上看星星。在靜靜的星空下,阿夕在很短的時間內完成了小豚向大豚的轉變。終於能夠辨清星座的他在水裏遊動的時候趾高氣揚,像個得勝將軍。當哥哥姐姐談論問題的時候他總是會加入進來,邊聽邊點頭一副瞭然於胸的樣子。當你跟他說到某個複雜問題的時候他會眨兩下眼睛表示他在思索。如果你加以解釋,他會先知先覺般地點點頭,“嗯。”如果你沒有下文,他依然不願意表露出他的稚嫩,他會點着腦袋輕聲告訴你,“知道啦。”
當他的哥哥耍着他玩的時候,喫了虧的他也從不向父母告狀,他不喜歡被別人看作小孩子。他會跟阿榮解釋說,“哥哥沒有欺負我——我們是在切磋。”
想到這裏阿榮笑了。阿藥給他添了多麼可愛的孩子,而且還是姐弟三個。有三個小孩的家庭在如今的豚族裏面算是很稀罕的了,這讓他整天像陷在沙子裏的瓷片一樣陷在家庭的溫柔之中,在無比幸福的同時,也讓他覺得或許自己已經老了。他想,他以後恐怕再也不能單獨出來捕獵了,阿藥也不會同意自己獨自出來的,這背上的傷恐怕也不允許——想到背上的傷,他立刻感到了強烈的疼痛。必須趕緊回家,回到清水區,否則傷口在這濁水中很快就會感染。
阿榮努力辨認方向,他發出聲波,謹慎地等待着迴響。等了許久,驚訝地發現四周傳來的都是危險信號。他試着向前摸索,無論哪個角度,四周傳來的都是危險信號。他感覺自己已經落入了陷阱。很奇怪,剛剛已經衝出了血森林,不應該在森林之外還有陷阱,正在苦苦思索的時候,可怕的鬼音再次傳來,奪命螺旋切割水流地啪啪聲由遠及近。
阿榮確定他還在二腳的陷阱之中。雖然擺脫了血森林但是馬上又面臨着更艱鉅的考驗。他很快想到了四周都是危險信號的原因,唯一的可能是,他闖入了定置網。
定置網因爲只能進不能出而被豚族稱爲迷魂陣,是二腳又一種常用陷阱,一般與血森林並不同時使用。因爲極少有誰能從這兩種陷阱中的任何一種逃出去。阿榮不知道爲何這次自己同時撞上了這兩種,他的身體已經因爲失血而極度虛弱,他已經不可能再從迷魂陣中突破出去了。
一入血森林,從此無聲音。
一如迷魂陣,前世枉託生。
等待他的要麼是被捕,要麼是死亡。
鬼音像電擊一樣讓他的心跳加速。他抬頭望見捕魚船黑壓壓地像座山似的遮住了天空。
寧可英勇死,絕不苟且生。
阿榮靜下心來,讓腦子裏再一一回想阿藥和孩子們的面孔,在心底裏一一和他們擁抱、親吻,最後吻到阿藥時,他忍不住流出了眼淚。他們分隔了那麼多年,夢一樣的重逢讓他一直擔心這真的是個夢,戰戰兢兢害怕夢醒的時刻。想不到這一天還是來了。他是想念她們,分開一會會就會想念,沒有經過生離死別的人不知道離別的傷痛,但他不怕死,他畢竟有過完整的幸福的家庭,比起許多其他死在二腳手上的豚來,他要幸運的多。
阿榮鼓起最後的力氣,往後弓身撤步,然後奮力前衝,在短距離的滑行之後奮力躍起,高高竄出水面,定置網在他的身子底下迅速倒退,他躍過了一道網,躍過了兩道網,終於在第三道網前墜落下來。他被纏在了定置網上,被緊緊裹住,越掙扎越是被裹緊,直到再也無法動彈。有一道網纏上了他背上的傷口,血再次流了出來,他已經不覺得疼了。豚族把這可怕的陷阱叫做迷魂陣,是因爲據說世界上最輕盈的魂魄都飛不過一道接一道天羅地網的環繞。阿榮是豚族遊泳的冠軍,擁有最爲強健的騰躍,可是也只能突破兩道網的封鎖,當第三道網橫亙面前的時候,即使尚在空中,他已經閉上眼睛,徹底絕望。他的身體被纏在了迷魂網中,很快感到了呼吸困難,這時已經沒有辦法浮上水面呼吸了。由於極度的虛弱他也已無法長期閉住氣,他的肺部在叫喚,向他呼喚氧氣,可是已經無能爲力了,沒多久阿榮開始陷入昏迷。他覺得昏迷就像做夢一樣,只不過夢到的是一片蒼白,像血森林裏的屍體。
慢慢的蒼白消失了,身子忽然變輕,輕得往上浮了起來,圓圓的太陽射下一道垂直的光柱,像架梯子接引魂魄飛過去。於是阿榮就如燕子似的飛了起來,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飛的感覺,他知道飛走的是自己的魂魄,其實魂魄也是嚮往光明的,沒有誰喜歡那黑暗而冰冷的地方。
就在魂魄往溫暖的太陽飛去的時候,他的身體開始變得冰涼,越來越涼,如冬天江邊結出的冰塊。
那片蒼白在瞬間變黑,一剎那給一塊黑色的布幕遮住,一切都失去了光亮,沉入一個永恆的黑暗世界。
就像暗無天日的石沉溪洞中一樣,永恆的黑暗。
阿榮死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