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紅嬸出發的那天是週六,可喜可賀,早上就沒下雨了。
雖然天還是陰沉沉的,但沒有雨水直接灑落山上,許多活兒又能繼續幹了。除草、除蟲,殺菌防護,採摘修剪……
整個村子又熱鬧起來。
而宋檀...
宋八成蹲在老豬圈殘垣斷壁的石縫邊,指尖摳進溼漉漉的泥裏,指甲縫裏很快嵌進黑褐色的泥屑。春雨浸透的地皮鬆軟又黏膩,蚯蚓不愛鑽深,只在表層拱動,一掀開半塊青苔斑駁的壓石,底下便蜷着三四條肥白微顫的蟲子,通體泛着溼潤的油光,尾端還微微翕張——活物的生氣撲面而來。
他用小木片輕輕一撥,蚯蚓便順勢滑進掌心,涼滑微癢。再掀一塊,又得兩條。他數到第七條時,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喵”。
回頭,小橘正蹲在三步開外的土埂上,尾巴尖兒慢悠悠卷着圈,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手心那幾條扭動的肉蟲,喉間滾出半聲咕嚕,不是撒嬌,倒像評審。
“……你懂什麼?”宋八成嗤了一聲,卻下意識把掌心合攏,只留一道窄縫透氣,“魚不喂葷餌,咬鉤都懶。”
小橘沒理他,只把下巴往爪子上一擱,尾巴尖兒停了擺,目光從他手上緩緩移開,投向遠處山坳——那裏雲霧沉沉,雨絲斜織如簾,山色青灰,連鳥鳴都稀薄了。它看了一會兒,忽然站起身,伸了個長長的懶腰,脊背高高拱起,肚皮幾乎貼地,隨後邁着無聲的步子,徑直往池塘方向去了。
宋八成沒動,只看着那團橘影融進雨霧裏,才慢慢直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泥,拎着水桶繼續往前走。可走了不到十步,他又頓住,低頭看看空蕩蕩的桶底,又摸了摸後腰彆着的舊式鋁製魚竿——竿身被磨得發亮,纏線輪鏽跡斑斑,是爹留下的,八十年代的老物件,至今還能甩出二十七米遠。
他忽然記起昨兒傍晚,陳溪蹲在池塘邊洗萵筍葉子,水珠順着她手腕往下淌,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細白的骨頭。她抬頭問:“八成叔,您這竿子真能甩那麼遠?我舅說他當年試過,甩出去就斷線,魚鉤掛樹杈上掛了三天。”
他當時怎麼答的?
“魚鉤掛樹杈,那是人沒勁,不是竿不行。”
陳溪就笑,笑聲清亮,像兩顆石子撞在青瓷碗沿上。她把洗好的萵筍放進竹籃,順手摘了片寬大的芭蕉葉蓋上,又指了指池塘對岸那棵歪脖子柳:“您看那兒,柳根底下,石頭縫裏,前兩天我撈螺螄,看見有黑黢黢的影子一晃——怕不是鯰魚?”
他當時沒信。鯰魚喜渾水,這池塘水清見底,養的是草魚鯽魚,頂多混幾條黃顙,哪來的鯰魚?
可此刻他站在塘邊,雨絲斜斜撲在臉上,涼意沁人,他眯起眼,朝那棵歪脖子柳望去。柳枝垂得低,幾乎掃着水面,水波微漾,倒影碎成一片青灰。他盯着看了足足半分鐘,忽而彎腰,從塘邊溼泥裏拔出一根枯枝,在泥地上劃拉兩下——不是寫字,是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圈,圈裏點了個叉。
那是陳溪教他的:辨魚蹤,先看水紋異動。靜水忽起旋渦,或浮萍無風自動,或水草突然倒伏,便是底下有大物拱動。他早年跟爹學釣,只信“沉底守候”,陳溪卻說:“魚比人活泛,人等它,不如它等你鬆懈。”
他哼了聲,把蚯蚓一條條穿進鉤裏,動作利落,不拖泥帶水。穿完,他沒急着甩竿,反而蹲下身,掬了一捧水潑在臉上,水珠順着他顴骨往下滾,冰得他一激靈。他抹了把臉,抬眼望天——雲層更厚了,鉛灰色沉得要墜下來,可風停了,雨絲也細了,像一層灰濛濛的紗,罩着整個雲橋村。
就在這時候,手機在褲兜裏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屏幕亮起,是蔣師傅發來的語音,三十秒,點開,裏頭聲音洪亮,帶着鍋鏟刮鐵鍋的脆響:“八成!今兒中午燉魚雜鍋,你甭釣了!我剛宰了三條胖頭,魚籽魚鰾全給你留着,還有四條小黃顙,肚子剖開,裏頭全是金疙瘩!你再不來,我就餵狗了啊——哎喲!小橘!你爪子別搭案板上!這可是給八成留的!”
宋八成嘴角一抽,正要回,又一條語音彈出來,還是蔣師傅,這回背景音裏多了陳遲的笑聲:“爸!小橘叼走一條黃顙了!它從窗臺跳進來,一口咬住魚尾巴就跑!”
他立刻抬頭。
果然,小橘正蹲在池塘西岸的石階上,嘴裏橫着一條巴掌長的黃顙,銀灰色的鱗片在灰天底下閃着微弱的光。它沒喫,只是叼着,尾巴尖兒又開始慢悠悠卷圈,眼睛望着他,瞳孔在雨霧裏縮成兩道豎線,幽深又篤定。
宋八成盯着它,忽然笑了。
不是氣的,也不是無奈的,是那種久違的、從胸腔深處頂上來的一點熱氣,衝得他鼻腔發酸。
他收起手機,沒再看塘,也沒再看魚竿,轉身就往回走。水桶還拎在手裏,空空如也,蚯蚓早被小橘叼走兩條,剩下五條在他掌心不安地扭動。他走得很慢,踩着溼泥,一步一個淺淺的印子,褲腳沾了泥點,鞋幫吸飽了水,咯吱作響。
路過菜園,他順手掐了兩根嫩豇豆,又摘了三枚青椒——椒蒂還帶着露水,掐斷時滲出乳白汁液,微辣的清香竄進鼻子裏。再往前,院門口那株老梨樹下,幾隻散養的蘆花雞正用爪子刨着溼土,其中一隻母雞突然“咯咯咯”叫起來,聲音短促又亢奮,翅膀撲棱棱扇着,低頭猛啄地上的泥塊。
宋八成腳步一停。
他蹲下去,扒拉開那隻母雞剛刨出的淺坑——底下靜靜臥着一枚蛋,鵝蛋大小,殼色青灰,表面覆着薄薄一層溼潤的泥土,還帶着母雞體溫的暖意。
他小心拾起,用袖子擦了擦,蛋殼溫潤,沉甸甸的。他把它放進水桶底,又把豇豆青椒碼在蛋上,最後把那五條蚯蚓輕輕放在最上面。蚯蚓蜷着,微微起伏,像五小段活着的、溫熱的脈搏。
他拎着桶,一步步跨進院門。
廚房裏蒸氣氤氳,蔣師傅繫着藍布圍裙,正用長筷攪動竈上大鐵鍋裏的魚雜,鍋裏咕嘟咕嘟翻着白泡,濃香混着魚腥氣霸道地瀰漫開來。陳遲蹲在竈膛前燒火,火苗舔着鍋底,映得他半邊臉紅亮。小橘果然在,蹲在案板一角,尾巴尖兒還在卷圈,面前放着半截黃顙,已被啃掉魚頭,露出粉白的魚肉。
“來了?”蔣師傅頭也不回,嗓門洪亮,“蛋呢?今天撿着幾顆?”
宋八成把水桶往竈臺邊一擱,掏出那枚青灰的蛋,往蔣師傅手邊一放:“一顆。雞自己下的,沒我事兒。”
蔣師傅瞥了一眼,隨手抄起蛋,在鍋沿輕輕一磕——蛋殼應聲裂開,蛋清蛋黃滑進鍋裏,瞬間被翻滾的魚湯裹住,變成一團柔韌的、金黃的雲。他抄起長筷攪了攪,又舀起一勺湯吹了吹,嚐了口,咂咂嘴:“嗯,鮮!比昨兒那筐豆角還鮮!”
陳遲抬頭,笑着問:“八成叔,您釣着啥了?”
宋八成沒答,只彎腰,從水桶裏拈起一條蚯蚓,湊近眼前看了看。蚯蚓在他指腹扭動,涼滑,帶着泥土的腥氣和生之韌勁。他忽然說:“魚沒釣着。倒釣着個理兒。”
陳遲一愣:“啥理兒?”
“魚在水裏,不在鉤上。”宋八成把蚯蚓放回桶裏,直起身,目光掃過竈膛裏跳躍的火苗,掃過案板上小橘啃剩的魚骨,掃過蔣師傅鍋裏翻騰的魚雜,最後落在窗臺上——那裏晾着幾串昨兒曬的黃花菜,細長彎曲,色澤已由青黃轉爲柔和的淺褐,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啞光,像凝固的、沉靜的火焰。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卻格外清晰:“人也一樣。忙着甩竿,忙着找餌,忙着等魚咬鉤……可有時候,魚自己就遊到你眼皮底下,張着嘴,等着你伸手去撈。”
竈膛裏的火噼啪爆開一小簇火星,映得他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了。
蔣師傅正往鍋裏撒鹽,聞言手一頓,側過臉看他,皺紋裏擠出笑意:“喲,咱們八成叔,今兒參禪了?”
宋八成沒笑,只點點頭,轉身走向堂屋。堂屋門開着,裏頭光線暗,雨氣沁涼。他走到東牆根下,蹲下身,手指拂過牆角一處被歲月磨得光滑的青磚——磚縫裏,一株細弱的野薄荷正頂開水泥的縫隙,抽出兩片鋸齒狀的嫩葉,葉緣還沾着晶瑩的水珠。
他盯着那兩片葉子看了很久,直到聽見廚房裏蔣師傅揚聲喊:“八成!魚雜鍋好了!再不來,小橘可真要搶光啦!”
他這才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卻沒立刻走。臨出門前,他回望了一眼那株薄荷——葉片在穿堂風裏微微顫動,水珠滾落,砸在青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想,這雨,大概快停了。
雲橋村的雨,從來不會一直下。它只是需要一點時間,讓泥土吸飽,讓草籽脹破,讓蚯蚓鑽出更深的洞,讓薄荷頂開更硬的縫。而人呢?人只需要記得,有些東西,不必苦苦追尋,它就在你俯身拾起一枚雞蛋的剎那,在你看見貓叼走魚卻不惱怒的瞬間,在你放下魚竿,轉身走進煙火人間的每一步裏。
雨聲漸疏。
宋檀站在二樓廊下,望着院子裏這一幕,沒出聲。她手裏捏着半片剛採下的薄荷葉,指尖捻開,清涼的香氣便絲絲縷縷逸散出來,混着雨後泥土的微腥、竈膛裏柴火的暖香、還有遠處黃花菜蒸房飄來的、若有似無的微酸氣息。
她沒說話,只將那片薄荷葉輕輕按在脣邊,深深吸了一口氣。
靈氣在雨幕將歇的間隙悄然凝聚,不再稀薄,不再散逸。它沉靜地,緩緩地,滲入腳下的土地,滲入牆角的薄荷,滲入竈膛跳躍的火苗,滲入鍋裏翻滾的魚雜,滲入小橘咀嚼魚肉時喉嚨裏滾動的咕嚕聲,也滲入宋八成方纔彎腰時,脊背挺直如弓的弧度裏。
週而復始,生生不息。
樓下,蔣師傅的鍋鏟又刮響了鐵鍋,叮噹,叮噹,像敲着一面小小的、溫熱的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