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1845.報銷不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體:
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提到出去進修,張紅嬸就有點兒放不開了。

“我一個農村婦女……我都沒上過高中……”

準確來說初中也沒上完。

但村子窮嘛,大家都大差不差的,誰也沒覺得有什麼。可如今想到要去人家正經單位學...

宋八成蹲在老豬圈殘垣斷壁的石縫邊,指尖摳進溼漉漉的泥裏,指甲縫裏很快嵌進黑褐色的碎土。雨雖小了,但檐角還滴着水,一滴、兩滴,砸在他後頸上,涼得人一激靈。他沒抬頭,只把腰彎得更低些,指腹蹭過青苔滑膩的石頭底面,忽覺指尖一顫——那點微弱的蠕動,是活物。

他屏住氣,用拇指和食指捻住一截半透明的粉紅蚯蚓尾,輕輕一提。蚯蚓扭動起來,身子繃成一道細韌的弧,黏液拉出銀亮細絲。他不敢用力,怕斷了,又怕它鑽回泥裏,只得將整截連着溼泥一起託起,擱進水桶底鋪着的幾片闊葉上。第二條更難找,藏得深,他不得不掰開一塊鬆動的舊磚,磚下黴斑斑駁,土腥混着陳年豬糞的微酸直衝鼻腔。他皺了皺眉,卻沒挪開,反而用小刀尖小心撬松周邊硬土,終於又拖出一條肥碩的、環帶分明的灰褐蚯蚓。它蜷縮着,在葉脈間微微抽搐,像一小截被遺落的、尚有餘溫的舊時光。

桶裏已有五條。不多不少,剛好夠釣一竿。他直起腰時,後背“咔”一聲輕響,肩胛骨頂得襯衫繃緊。抬眼望見院門口,陳溪正站在那兒,手裏拎着個褪色的藍布包,頭髮被雨霧洇得微潮,髮梢垂在耳際,襯得脖頸線條格外清瘦。她沒打傘,只穿了件洗得發白的靛藍工裝外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泛着健康淺麥色的皮膚。

“八成叔。”她開口,聲音不高,卻穿透淅瀝雨聲,“檀姐說您去池塘,我順路捎點東西。”

宋八成“嗯”了一聲,沒接話,只低頭拍打褲腳沾的泥星子。陳溪也不介意,徑直走過來,把藍布包擱在豬圈矮牆上。布包打開,裏面是三隻粗陶小罐,封口用油紙紮得嚴實,罐身還帶着她手心的微溫。“昨兒曬的金銀花露,今早剛蒸好的槐花蜜,還有……”她頓了頓,指尖點了點中間那隻稍大的罐子,“新焙的山楂陳皮膏,檀姐說您胃寒,飯前含半勺,比藥溫和。”

宋八成瞥了一眼,喉結動了動,到底沒伸手去碰。“那貓呢?”他忽然問,目光投向院門方向,“小橘領着那串崽子,晃悠到哪兒去了?”

陳溪順着他的視線看去,嘴角微微翹起:“剛從蔣師傅竈房門口路過,小橘蹲在門檻上,尾巴尖兒一掃一掃的,蔣師傅端出來半碗剁碎的雞肝拌飯,它叼一口,回頭喂一隻小的。蔣師傅在後面直嘆氣,說這當媽的,比人還懂分餐制。”

宋八成哼笑出聲,那點憋悶竟奇異地散了大半。他提起水桶,轉身往池塘走,陳溪沒跟,只站在原地,看着他寬厚卻略顯佝僂的背影融進灰濛濛的雨幕裏,才慢慢彎腰,從布包底下抽出一張折得方正的牛皮紙。紙上是宋檀的字,力透紙背,墨跡未乾:“魚塘東角第三排柳樹根下,新埋了十顆野山參籽,雨停後第七日,若見新綠,速報我。”

她指尖撫過那行字,又抬頭望瞭望天。雲層低垂,鉛灰色的,沉得能擰出水來,可風裏已有了極淡的、泥土被反覆浸潤後蒸騰出的甜腥氣——那是草木在暗處瘋長的訊號。她把牛皮紙仔細疊好,塞回布包夾層,轉身走向菜園。園子裏豆角藤蔓已攀上竹架,嫩莢初綻,青翠欲滴;苦瓜秧子匍匐着,卷鬚試探着纏上鄰近的絲瓜藤;最角落幾壟空地,泥土被雨水泡得鬆軟發亮,像一塊塊等待落筆的宣紙。她蹲下身,指甲掐進溼潤的土裏,感受着那股微涼而蓬勃的暖意自指尖漫上來。這土裏睡着種子,也埋着舊日犁鏵翻起的根鬚,更裹着昨夜喬喬摘黃花菜時抖落的、尚未被雨水衝散的細小花粉。生與死,腐與榮,全在這方寸之間無聲交媾。

此時池塘邊,宋八成已甩鉤入水。浮漂沉沉浮浮,像一顆不肯安分的心。他盤腿坐在青石埠頭上,脊背挺直,手卻很穩。水波一圈圈漾開,倒映着灰天、垂柳、還有他凝滯不動的側影。水下靜極了,只有偶爾一尾小魚倏然掠過,攪碎倒影,又迅速遁入幽暗。他沒看浮漂,目光落在水面之下約莫一尺處——那裏,幾莖水草正隨着微流輕輕搖曳,草葉邊緣泛着新生的、近乎透明的嫩黃。那是雨後才冒頭的荇菜芽,細弱,卻執拗地刺破水面,向着光的方向伸展。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也是這樣一場連陰雨,他爹攥着他髒兮兮的小手,站在這同一塊石頭上,指着水裏:“八成,你看那草,叫‘鳧葵’,古書裏寫的,能喫,能藥,命硬得很。人啊,有時候就得學它,水淹不死,泥埋不爛,等得了天晴,就往上躥。”那時他不懂,只覺那草葉滑溜溜,掐斷了流白漿,不如田埂上的狗尾巴草好玩。如今再看,那點嫩黃在灰暗水色裏,竟灼灼得有些刺眼。

浮漂猛地一沉!

他手腕輕抖,魚線繃緊,水下傳來一陣沉悶而有力的掙動。不是小魚。竿身微彎,發出細微的嗡鳴。他穩住身形,手臂肌肉繃緊,藉着水的阻力緩緩收線。水花四濺,一道銀光破水而出——是條鯉魚,鱗片在微光下泛着冷冽的青金,尾鰭強健,拍打着空氣,濺起的水珠落在他臉上,冰涼。他一手抄起抄網,另一手利落地解鉤。魚在網中激烈彈跳,溼滑的身體反射着天光,每一次撞擊都帶着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他盯着那雙圓睜的、渾濁卻亮得驚人的眼睛,忽然覺得胸口某處,被這活物撞得微微發燙。

他沒急着把魚扔進桶。只是鬆開手,任抄網懸在半空。鯉魚在網中翻騰片刻,力道漸弱,最終靜伏下來,鰓蓋一張一翕,吐出一串細小的氣泡。那氣泡升到水面,輕輕破裂,無聲無息。

宋八成盯着那破碎的水痕,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像是許久未用:“檀丫頭,你猜這魚,是不是去年我放生那條?”

身後沒有應答。只有雨絲落在水面的簌簌聲,以及遠處菜園裏,陳溪俯身拔草時,衣料摩挲草葉的窸窣。他並不意外。他知道宋檀此刻定在堂屋西間的窗邊坐着,面前攤着本攤開的《雲橋村志》手抄本,旁邊放着半杯早已涼透的粗茶。她或許正用指尖描摹着某頁泛黃紙張上模糊的墨跡,或許是閉目養神,靈氣在經脈裏如春溪般悄然流轉。她聽到了,只是不必應。

他慢慢將魚放入水桶。水波晃盪,映着天上流動的雲。他重新掛餌,甩鉤。這一次,他不再看水下,目光投向遠處山坳。雨霧氤氳,將層層疊疊的峯巒溫柔地揉進一片混沌的灰白裏。山坳深處,那片鷹嘴桃林該是落滿了水珠的桃葉,壓彎了枝條,每一顆飽滿的桃子都在雨裏默默積蓄着甜。而山腳下,喬喬和小楊的直播鏡頭正對着黃花菜田,背景音裏,小嬸兒爽朗的笑聲混着彈幕刷屏的“哈哈哈”,像一簇跳躍的、永不熄滅的篝火。

桶裏的水晃得更厲害了些。宋八成伸手探入水中,指尖觸到鯉魚冰涼滑膩的脊背。它沒躲,只是隨着水波微微起伏,彷彿已將這短暫的囚禁,視作另一場蓄勢待發的泅渡。

他收回手,甩掉水珠,目光掃過自己粗糙的手背。那裏有一道陳年舊疤,淡白,蜿蜒如蚯蚓,是少年時被鐮刀劃的。疤痕旁邊,皮膚鬆弛,青筋微凸,指節粗大,佈滿勞作留下的繭。可就在昨日,他徒手劈開一根枯死的老桃樹樁,斧刃陷進木質深處,震得虎口發麻,而那樹樁裂開的斷面,卻滲出新鮮、濃稠、帶着奇異甜香的乳白色汁液——那是樹魂未散,是生命在潰敗邊緣最後的倔強噴湧。

他忽然笑了。不是對着誰,只是對着這方被雨水浸透、被草木盤踞、被無數活物呼吸填滿的土地,對着這既不饒人、亦不欺人的粗糲人間。笑紋在他眼角深刻下去,像犁溝,像年輪,像無數個被晨露打溼、又被烈日烤乾的日子刻下的印記。

桶裏,鯉魚擺尾,攪起一圈小小的漩渦。漩渦中心,一點微小的、被水流裹挾的黃花菜花瓣,正打着旋兒,沉向桶底。那花瓣邊緣已微卷,色澤由明黃轉爲柔潤的琥珀,像一粒凝固的、小小的、飽含雨水的太陽。

宋八成沒去撈它。他只是靜靜看着,看着那點微光在渾濁的水底緩緩下沉,最終,沉入桶底那層薄薄的、來自老豬圈石縫的、混着新鮮蚯蚓碎屑的黝黑淤泥裏。

雨還在下。細密,綿長,溫柔而不可阻擋。雲橋村的每一寸泥土都在吮吸,在膨脹,在醞釀着下一季的喧譁。山上的桃子靜待採摘,田裏的黃花菜正奔赴蒸房,菜園的藤蔓在暗處絞殺與共生,池塘的魚遊弋於生死一線,而老屋的窗邊,有人合上書頁,指尖拂過紙頁邊緣,留下一點微不可察的、屬於山野草木的乾燥氣息。

這土地從不言語,它只以豐饒與貧瘠、生長與腐爛、雨水與乾旱,一遍遍叩問着所有俯身向它的人:你準備好,做它沉默而堅韌的一部分了嗎?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存書籤
會員推薦
神奇留子在紐約擺攤算命[千禧年]
[劍三]番薯真的可以拯救世界嗎
老公重生沒選我?閃婚消防員爽翻了
渣夫別跪了,夫人嫁頂級大佬顯懷啦
山裏的道觀成精啦
離婚後,封總追妻跪碎了膝蓋
我執黑從來不敗[圍棋]
在男團耽美文女扮男裝後
[快穿]南韓體驗卡
去父留子後才知,前夫愛的人竟是我
大佬十代單傳,我爲他一胎生四寶
東京少女們大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