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心醫館。
六師兄坐在板凳上,和何書墨派去找他的漢子大眼瞪小眼。
那漢子名叫“柳智”,是京城外的一個木工,是賣力氣砍樹砍柴的木工,而非有手藝的木匠。
本來,柳智的人生目標,是在幫...
何書墨話音未落,燭火忽地一顫,燈影搖曳間,玄微已自屏風後緩步而出。她未着盛裝,只一身月白廣袖襦裙,髮間一支素銀銜珠步搖,垂落的流蘇隨步輕晃,如霜雪初凝,清寒無聲。她手中端着一隻青釉小盞,盞中浮着三片薄如蟬翼的紫芝,湯色澄澈微泛金暈,香氣卻極淡,似有若無,偏又鑽入肺腑深處,教人喉頭微癢,心尖微顫。
“你倒機靈。”玄微將盞擱在紫檀案上,指尖輕輕一叩,聲如玉石相擊,“知道我來了,便先叫‘玄微姐姐’試探——若是我應了,你便順勢親熱;若我不應,你便推說認錯人,好脫身。”
何書墨乾笑兩聲,不動聲色往後退了半步:“姐姐這話可冤枉我了。我哪敢試探?分明是真心實意喚您一聲姐姐。”
“真心?”玄微脣角微揚,不置可否,目光卻如冷刃掃過他衣襟褶皺、袖口微卷的弧度,最後停在他右手虎口處一道淺淡紅痕上——那是今日摸金虎肚皮時,被橘貓爪尖無意勾出的印子。“你今日去了謝府,摸了棠寶的頭,又摸了崔家小娘子的發,還摸了那隻蠢貓的肚皮……手倒是忙得很。”
何書墨心頭一跳,面上卻愈發坦蕩:“姐姐明察秋毫。不過摸腦袋是哄孩子,摸貓肚皮是安撫靈寵,皆是尋常舉動,何來深意?”
“尋常?”玄微忽而抬眸,眼波沉靜如古井,卻暗湧着不容迴避的鋒芒,“那你可知,謝晚松明日入皇城修道院閉關,而貴妃娘孃親自下令,命謝一欽貼身護持,更遣內侍監三名、丹鼎司副使兩名、尚藥局首席女醫官一名,徹夜輪值,以備不測?”
何書墨瞳孔微縮。
這消息他尚未聽聞。謝晚松自己也隻字未提。可見此事之密,已非尋常晉升可比——分明是貴妃爲防有人借閉關之機行刺或施咒,佈下鐵桶之陣。而如此興師動衆,所圖者,絕非僅保一七品劍修安危。
“姐姐……如何得知?”他聲音低了三分。
玄微卻不答,只從袖中取出一枚寸許長的青玉片,通體溫潤,其上刻着細若遊絲的符文,隱有微光流轉。“昨日子時,你替棠寶取回那支斷簪時,在謝府西角門撞見的灰袍道人,可是此人?”
何書墨脊背驟然繃緊。
那灰袍道人他確曾瞥見一眼——身形枯瘦,眉心一點硃砂痣,左手缺了小指,袖口翻出半截靛藍符紙。當時他只當是謝府延請的散修,未曾多想。可此刻玄微手中玉片,其紋路竟與那符紙一角如出一轍!
“他不是散修。”玄微將玉片按在案上,指尖一劃,玉面竟如水波漾開,浮出一行血色小字:【蓬萊島·守墓人·第三十七代】。
何書墨呼吸一滯。
蓬萊島!那正是今日空出七品院落的原主人所屬宗門!而“守墓人”,乃是蓬萊祕傳血脈,世代鎮守島中上古劍冢,擅以血契封印、以骨爲引破禁——此等人物,怎會出現在謝府?又爲何盯上棠寶?
“他盯的不是棠寶。”玄微聲音冷得像淬了寒泉的劍,“是你。”
何書墨怔住。
“你替棠寶取簪那日,他便在暗處。你伸手接簪時,袖口滑落,腕上那道赤鱗舊傷,暴露了一瞬。”玄微目光灼灼,“守墓人識龍鱗。他們認得你腕上傷痕,是當年蓬萊島主親賜‘赤鱗縛’時留下的印記——那道封印,本該鎖死你體內龍脈,永世不得衝破。可你如今活得好好的,甚至能以凡軀引動天雷助人渡劫……你猜,他們會不會以爲,你已破封?”
何書墨喉結滾動,掌心悄然沁出冷汗。
赤鱗縛……那確實是蓬萊島主親手所設。當年他瀕死之際,被島主救回蓬萊,以龍族逆鱗爲引,強行續命,卻也種下這道枷鎖。後來他逃離蓬萊,龍脈漸醒,封印早如蛛網般寸寸崩裂,只是外人不知,連他自己都刻意遺忘——畢竟那場逃亡裏,他親手斬斷了蓬萊島三條長老手臂,血洗登仙臺,結下不死不休之仇。
“他們若認定我破封……”他嗓音沙啞,“必會稟報島主。蓬萊島主若親臨,楚國無人可擋。”
“所以,”玄微終於轉身,月白衣袂拂過案角,燭光在她側臉投下溫柔又凌厲的陰影,“你明日必須入宮。”
“入宮?”何書墨愕然。
“對。”她直視着他,一字一頓,“貴妃娘娘今晨已密詔國師府,命我攜‘青鸞引’入宮,爲謝晚松七品閉關護法。而你——”她頓了頓,目光如釘,“須以‘攝政王特使’身份,隨我同入。名義上,是督查修道院安防;實際上……”她脣角微彎,笑意卻無溫度,“是讓蓬萊島的人親眼看見,你站在貴妃身側,承她信重,受她庇護。讓他們明白,動你,便是動她。”
何書墨沉默良久,忽然苦笑:“姐姐,你早算準了今日?”
“我只算準你必去謝府。”玄微拾起青玉片,收入袖中,“至於灰袍道人、赤鱗舊傷、蓬萊舊怨……不過是順藤摸瓜罷了。你總說我太聰明,可你忘了,最瞭解你的,從來不是你自己,而是盯着你一舉一動的人。”
燭火噼啪一響,爆開一朵細小金花。
何書墨望着玄微清絕背影,忽然開口:“姐姐,若我真破了赤鱗縛,龍脈全開……你會殺我嗎?”
玄微腳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輕語,飄散在暖香餘韻裏:“龍脈若開,天地震盪。屆時,第一個要你命的,不是我,是楚帝的九重天牢,是欽天監的鎮龍碑,是五姓世家聯手佈下的誅邪大陣……”她停在門邊,指尖撫過門框上一道陳年劍痕,“而我,只會把你捆進國師府地牢,日日餵你喝摻了鎖龍草汁的粥——直到你老實。”
何書墨怔然。
門外忽傳來窸窣聲響,似有衣袂掠風。玄微側身避開,一人已閃身入內,玄色勁裝,腰懸短劍,正是國師府親衛統領蕭凜。
“國師,宮中急信。”蕭凜單膝跪地,呈上一封火漆密箋,漆印赫然是鳳棲梧桐紋——貴妃私印。
玄微拆信,掃過一眼,眸色驟沉。
何書墨上前一步,欲看信文,玄微卻已合攏信箋,指尖用力,火漆碎成齏粉。
“怎麼?”他問。
“謝晚松的閉關時辰,提前了。”玄微聲音冷冽如刀,“一個時辰後,即刻入宮。”
何書墨心口一沉:“爲何?”
“因爲——”玄微抬眸,燭光映得她眼底幽邃如淵,“半個時辰前,欽天監觀星臺塌了半角。監正吐血三升,指着北天紫微垣方向,嘶吼着‘龍氣反噬,帝星動搖’八個字,當場昏厥。”
何書墨指尖猛地一顫。
紫微垣……帝星……龍氣反噬?
他下意識撫上自己右腕——那裏赤鱗舊傷隱隱發燙,彷彿呼應着萬里之外某處崩塌的星辰。
玄微卻已轉身走向內室,裙裾翻飛間,只餘一句低語,輕得如同嘆息:“何書墨,你最好祈禱,謝晚松能在帝星徹底黯淡之前,成功晉入七品。否則……”她頓了頓,簾櫳輕晃,身影隱沒於幽暗,“貴妃娘娘,未必護得住你。”
何書墨立在原地,燭火映照下,他臉上笑意盡數褪盡,唯餘一片沉寂。窗外,不知何時起了風,吹得檐角銅鈴叮咚作響,一聲緊似一聲,恍若催命鼓點。
他慢慢抬起右手,攤開掌心——掌紋深處,一點赤色微光悄然浮現,如將熄未熄的炭火,明明滅滅,卻固執燃燒。
同一時刻,謝府深處,棠寶臥房。
崔玄寧蜷在軟榻上,金虎枕着她小腹酣睡,肚皮一起一伏。她手裏捏着半塊桂花糕,卻遲遲未送入口中,只仰頭望着窗外墨色天幕,眼神清澈,卻不見半分稚氣。
“金虎……”她指尖輕輕撓着貓下巴,聲音輕得像羽毛,“你說,何哥哥腕上那道紅痕,是不是和謝姐姐劍鞘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金虎咕嚕一聲,尾巴尖懶懶一掃。
崔玄寧卻已坐直身子,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銅鏡——鏡面蒙塵,背面刻着半枚殘缺的蟠龍紋。她用指甲小心颳去鏡面浮塵,湊近燭火一照。
鏡中映出的,不是她自己的臉。
而是半幅模糊地圖:山巒疊嶂,江流蜿蜒,盡頭一座孤峯插天而立,峯頂石碑上,赫然刻着兩個篆字——【蓬萊】。
崔玄寧凝視片刻,緩緩合上銅鏡,重新塞回袖中。她低頭,看着金虎頸間一抹極淡的金線——那並非毛色,而是嵌入皮肉的細如髮絲的金絲,正隨着她心跳,微微搏動。
“原來……”她喃喃道,指尖無意識摩挲着鏡背蟠龍,“何哥哥的龍,早被謝家劍氣鎖住了啊。”
金虎突然睜開眼,琥珀色瞳孔裏,倒映着窗外一閃而過的青色流光——如劍鋒撕裂夜幕,直墜皇城方向。
崔玄寧抬頭望去,只見天穹深處,一顆星子驟然炸裂,迸出刺目金芒,旋即湮滅於濃墨般的雲層之後。
她默默掰下一小塊桂花糕,喂進金虎嘴裏。
橘貓咀嚼着,尾巴悠閒擺動,彷彿方纔那道驚心動魄的劍光,不過是它夢中掠過的浮光。
而此時,皇城正南,修道院最高處的摘星閣。
謝晚松負手立於露臺,玄色劍袍獵獵,長髮未束,任夜風狂卷。他腳下青磚寸寸龜裂,裂痕如蛛網蔓延,每一道縫隙裏,都滲出淡金色劍氣,蒸騰如霧。
他仰頭,望向那顆剛剛熄滅的星辰,脣角緩緩揚起。
“龍氣反噬?”他低笑一聲,聲音沉靜如古鐘,“不……是龍脈在應召。”
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那裏,一道與何書墨腕上如出一轍的赤色鱗紋,正自皮膚之下,緩緩浮凸,灼灼生光。
風驟止。
雲裂。
一道赤金劍氣,自他掌心沖天而起,刺破九霄,直貫星河。
整個皇城,所有劍器齊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