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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 玉蟬回京(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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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書墨看見鈺守,反倒放鬆下來。

理論上講,鈺守是李家養在貴女身邊的死士,平時負責保護貴女安全,關鍵時候要麼替貴女死,要麼刀了貴女保全名聲。

但依寶身邊的這位卻不太一樣。

半年前,...

天光初透,青灰雲層被撕開一道金線,楚京街巷間炊煙未散,鑑查院的鐵騎卻已踏碎晨霧,馬蹄聲如擂鼓,震得何府朱漆門楣嗡嗡作響。霜寶白馬當先,銀甲映日,腰懸黑鞘玄鐵刀,刀柄纏着褪色紅綢——那是三年前鎮壓北境妖祟時,楚帝親賜的“斷妄”之刃。他身後三十騎皆披烏鱗甲,面覆鬼面青銅胄,甲縫間滲出幽藍寒氣,乃玄真一品修士以北冥玄冰凝鍊而成的“噤聲甲”,專克音攻與神識探查。

趙小添立於階前,素白襴衫未繫腰帶,袖口微卷至小臂,露出腕骨上一道淺淡舊疤——是幼時被玄陰宗追殺時,爲護幼弟硬接三記陰煞指所留。她不動聲色地將左手按在右腕疤上,指尖微顫,似在壓制某種翻湧的舊傷。這動作只持續半息,便被她抬手整了整鬢邊碎髮遮掩過去。

“何院長來得早。”她含笑迎上,聲音清越如裂玉,卻在霜寶勒繮下馬時,悄然將一縷細若遊絲的玄真元炁渡入對方掌心。霜寶身形微頓,瞳孔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靛青漣漪,隨即恢復如常,拱手道:“貴妃娘娘有令,鑑查院不敢怠慢。”他目光掃過何府高牆,又落回趙小添臉上,喉結滾動了一下,“聽說……人在此處?”

“在。”趙小添側身讓路,指尖輕點門內,“崔玄微,玄真八品,擅幻形、通星卜,昨夜寅時三刻潛入何府,意圖刺探攝政王起居動向。”她語速平緩,每個字都像敲在銅磬上,清晰得不容置疑,“押送途中,若有人試圖劫囚,或暗中窺伺,煩請院長……多留幾分餘地。”

霜寶眉峯一跳,未接話,只朝身後抬手。兩名玄甲衛擡出一架黑檀囚車,四角懸着鎮魂鈴,鈴舌卻是活物——四條赤鱗小蛇盤踞其上,吐信時噴出縷縷淡紫霧氣,正是鑑查院祕製的“鎖魄瘴”。囚車甫一落地,地面青磚無聲龜裂,蛛網狀裂痕蔓延三尺,顯見其中禁制之烈。

鐵山早已候在堂前,見狀低聲道:“國師大人吩咐,崔玄微體內真氣已被禁字符封七成,但神識尚存三分清明,需防其借幻術惑亂旁人。”他話音未落,囚車簾幕忽被一股無形力道掀開一線——崔玄微端坐其中,青絲垂肩,素衣染塵,頸間卻不見枷鎖,唯有一圈幽藍符紋如藤蔓纏繞,正隨她呼吸明滅。她抬眸看向霜寶,脣角竟彎起一弧極冷的笑:“霜大人……還記得當年清河郡,你替我擋下那道誅邪雷麼?”

霜寶握繮的手驟然收緊,指節泛白。清河郡三月,暴雨傾盆,他率鑑查院圍剿叛逃的玄真宗叛徒,卻見十七歲的崔玄微跪在血泊裏,懷中抱着被雷火焚盡半身的胞弟。那一道本該劈向她的九霄神雷,被他悍然揮刀引向自己左肩,至今肩胛骨仍嵌着半截焦黑雷核。他喉間一哽,終是啞聲道:“往事不必提。崔姑娘,隨我去刑訊司。”

“不急。”崔玄微忽然垂首,長睫掩住眼中一閃而過的金芒,“我倒想問問……何書墨昨夜,可曾用《道德經》第三十九章,參悟‘昔之得一者’的‘一’字?”她語調輕緩,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得趙小添袖中手指猛然蜷緊——何書墨昨夜確曾於燈下默誦此章,更在宣紙上以硃砂勾畫“一”字九遍,每一遍筆鋒都帶着細微震顫,似在抵禦某種侵襲。

趙小添面上笑意不減,心底卻如寒潮席捲。崔玄微怎會知此細節?昨夜何書墨獨處書房,連守門的鐵山都未曾靠近三丈之內!她目光飛快掃過何府檐角——那裏懸着三枚不起眼的銅鈴,鈴舌皆被削去半截,鈴身內壁刻滿細密星圖。是崔家祕傳的“窺天鈴”,以北鬥七星位佈設,需玄真八品以上修爲方可催動,取音律共振之理,竊聽百步之內最細微的聲波振動……可昨夜何書墨誦經時,分明已用清心咒隔絕內外!

電光石火間,趙小添忽然想起何書墨昨夜研習《道德經》前,曾親手將窗欞上一隻凍僵的藍翅山雀捧入掌心,以玄真元炁溫養片刻,待其振翅飛走才落座執筆。那隻山雀羽色過於鮮亮,尾翎末端竟泛着與崔玄微頸間符紋同源的幽藍微光……

“原來如此。”趙小添心中冷笑,面上卻轉向霜寶,“霜大人,不如即刻啓程?再拖下去,怕有人等不及要‘救’人了。”

霜寶頷首,正欲下令,忽聞西角門傳來一聲脆響——一隻青瓷茶盞摔碎在地,碎瓷濺到門檻上,映出半張蒼白臉龐。是何府新聘的賬房先生,姓陳,三十許歲,右耳垂有顆痣。他慌忙俯身拾撿,指尖卻在觸到最大一片碎瓷時,借袖掩護,將瓷片邊緣迅速劃過左手小指,一滴血珠沁出,無聲滴入青磚縫隙。那血珠落地即化,竟在磚縫間蜿蜒成半枚殘缺的“玄”字,轉瞬隱沒。

趙小添瞳孔驟縮。玄字殘紋,是崔家死士傳遞密訊的“血篆”!此人絕非賬房,而是崔玄微埋在何府的暗樁,且修爲至少在玄真六品——能以血爲墨、刻符於磚而不驚動禁制者,放眼整個楚國不過三人,其中兩人早已死於三年前的“玄陰之亂”。

她指尖悄然掐訣,一縷玄真元炁化作無形絲線,順着青磚縫隙鑽入地下。絲線所及之處,磚石紋理竟微微扭曲,彷彿水波盪漾。這是何家祖傳的“地脈聽音術”,源自商賈世家對地下暗渠、窖藏的百年勘測經驗,後被何書墨以玄真之力重煉,可借土石傳導之性,捕捉半裏內所有異常震動。

絲線觸及那滴血滲入之處,驟然繃緊!趙小添眼前浮現出一幅模糊影像:青磚之下三尺,竟藏着一條僅容一人匍匐的暗道,壁上塗滿吸音的玄陰苔,盡頭是一扇覆滿蛛網的鐵門,門環鏽蝕,卻在門軸處新嵌着半枚銅錢——正是昨夜何書墨賞給乞兒的“通寶錢”,銅錢背面,赫然刻着與崔玄微頸間同源的幽藍符紋!

“霜大人!”趙小添聲音陡然拔高,驚得檐角棲鳥振翅,“請即刻封鎖何府西角門,地下三尺有密道!崔玄微同夥,此刻正在暗道中!”

霜寶反應如電,反手抽出“斷妄”刀,刀鞘未離鞘,一道雪亮刀罡已劈向西角門!轟然巨響中,青磚炸裂,煙塵騰起,露出下方幽深洞口。玄甲衛齊聲低喝,三十道玄冰鎖鏈破空而出,如靈蛇般鑽入洞口,瞬間纏住數道倉皇閃避的黑影。其中一人肩頭中鏈,慘叫未出口,喉間已多出一枚銀針——正是趙小添袖中彈出的“寂聲針”,專破玄真修士護體罡氣。

“拿下!”霜寶厲喝。

黑影被拖出暗道,竟是五名玄真六品修士,皆着粗布短褐,腰間卻掛着崔家特製的青竹哨。趙小添踱步上前,指尖挑起其中一人衣領,露出頸後皮膚上刺着的半朵墨蓮——蓮瓣未綻,花蕊處一點硃砂,正是崔家死士“未綻蓮”的標記。她冷笑一聲,突然並指如劍,點向那人羶中穴。玄真元炁透體而入,那人渾身劇顫,口中嘔出大團黑血,血中裹着一枚蠶豆大小的灰白蟲屍,蟲屍腹中,赫然嵌着半粒微型青銅齒輪,齒輪咬合處,還沾着一星未乾的硃砂。

“傀儡蠱?”霜寶面色陰沉,“崔家何時開始用機關傀儡配合蠱術?”

趙小添拈起蟲屍,指尖玄真元炁一催,齒輪嗡鳴轉動,竟投射出一束微光,在空中勾勒出模糊人影輪廓——那輪廓身着蟒袍,腰懸雙魚佩,正是楚帝近侍總管李德全的身形!她心頭巨震,李德全三年前便已暴斃於宮中淨房,屍身由鑑查院親自驗看,確認無誤。可這傀儡蠱中投影,分明是活着的李德全,且眉心一點硃砂痣,與當年畫像分毫不差……

“霜大人。”趙小添聲音低沉下來,將蟲屍遞過去,“煩請將此物帶回刑訊司,徹查三年前李德全之死。另,勞駕調出崔家近十年所有進出楚京的賬冊,尤其關注……清河郡運來的青竹、玄陰苔,以及……”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何府東廂那排常年閉鎖的庫房,“去年冬至,何府從漕運司簽收的三十六口桐木棺材。”

霜寶接過蟲屍,指尖觸到那點硃砂,竟覺一陣刺骨寒意順脈而上。他深深看了趙小添一眼,終於沉聲道:“趙姑娘,鑑查院願與貴妃娘娘共查此案。但有一事相詢——何書墨何大人,是否知曉李德全之事?”

趙小添仰頭望向何府高牆,晨光正一寸寸舔舐朱漆剝落的門楣。她想起昨夜何書墨離去時,袖口無意拂過門栓,留下一縷極淡的檀香——那香,是清河郡崔家祠堂特有的“凝魂香”,專用於祭祀亡魂。而何書墨,三年前曾獨自赴清河郡,在崔家祠堂外枯坐七日,焚香叩首,無人知曉所爲何事。

“何大人?”她輕輕一笑,笑意未達眼底,“他若知曉,今日便不會讓崔玄微活着站在這裏了。”

此時,囚車中的崔玄微忽然輕笑出聲,笑聲如碎玉墜地:“趙姑娘,你可知‘玄’字拆開,上爲‘亠’,下爲‘幺’?幺者,小也,微也,亦是‘玄’之始……你們鎖住我的身,卻鎖不住我的‘始’。”她頸間符紋驟然爆發出刺目藍光,囚車四角鎮魂鈴中的赤鱗小蛇齊齊昂首,蛇信狂舞,噴出的紫霧竟在半空凝成一行流轉金文——

“玄始不滅,星隕方生。”

金文未散,何府西南角忽起異風。風過之處,檐角銅鈴無風自鳴,音波層層疊疊,竟在空氣中撞出肉眼可見的漣漪。漣漪中心,一襲玄色鶴氅自虛空中緩緩浮現,氅上金線繡着九顆星辰,正隨鈴音明滅。那人負手而立,面容隱在兜帽陰影裏,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駭人,瞳孔深處,赫然懸浮着與崔玄微頸間同源的幽藍符紋。

趙小添霍然轉身,右手已按在腰間軟劍劍柄,玄真元炁在經脈中奔湧如江河。霜寶橫刀於胸,三十玄甲衛瞬間結成“玄武陣”,冰甲縫隙間,幽藍寒氣蒸騰如霧。

那人卻未出手。他只是靜靜望着囚車中的崔玄微,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玄微,做得很好。”

崔玄微抬眸,眼中淚光瀲灩,卻無悲無喜:“師父……弟子未辱使命。”

“使命?”趙小添冷笑,一步踏前,玄真元炁轟然爆發,周遭空氣如琉璃般寸寸碎裂,“崔家叛逆,勾結妖孽,弒君篡位,這就是你的‘使命’?”

玄衣人緩緩抬頭,兜帽滑落,露出一張蒼白俊美、毫無瑕疵的臉。他額心一點硃砂痣,與傀儡蠱中投影的李德全一模一樣。他脣角微揚,露出森白牙齒:“趙姑娘錯了。不是崔家勾結妖孽……”他指尖輕點自己心口,聲音忽如萬鬼齊嘯,“是你們,一直把妖孽當成人。”

話音未落,他身影已如墨跡般消散於晨光之中。唯有那行金文“玄始不滅,星隕方生”懸於半空,久久不散,字字如刀,刻入在場所有人神魂深處。

趙小添站在原地,袖中左手死死攥住一塊溫熱玉珏——那是何書墨昨夜離去時,悄然塞入她掌心的。玉珏正面刻着“道德經”第三十九章全文,背面卻只有一字:玄。

風掠過她額前碎髮,帶來遠處市集喧鬧人聲。她忽然想起昨夜何書墨指尖殘留的檀香,想起清河郡崔家祠堂緊閉的朱門,想起三年前那場被欽天監定爲“天火焚祠”的大火裏,唯一完好無損的,正是祠堂正殿供奉的那尊無面神像。

玄始不滅……星隕方生。

原來,從來就沒有李德全。有的,只是崔家那位早已“隕落”的老祖宗,以星隕爲祭,以玄始爲引,在漫長歲月裏,一具具傀儡,一道道符紋,一次次輪迴,只爲等一個能真正讀懂《道德經》第三十九章的人——那個在燈下九次勾畫“一”字,卻始終未能參破“得一者”究竟爲何物的……何書墨。

晨光漸盛,照在趙小添蒼白的臉上。她緩緩鬆開手掌,玉珏上“玄”字在日光下泛出幽藍冷光,與崔玄微頸間符紋,遙遙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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