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寺理只看了一眼手機裏的視頻,便熄滅了屏幕??
“高慄娜,過來道歉。”
嗓音不高不低,語氣短促,卻讓整個泳池安靜如雞。
蘇晚安鬆了一口氣,暗暗看向高慄娜,眼底有按捺不住的得意之色。
高慄娜眼淚淌了下來,拼命搖着頭:“不可能,我…我根本沒有碰她,怎麼可能…”
她憤恨地望向許洇,“你是怎麼拍的!”
“高慄娜。”段寺理掀了下眼皮,望向她,“過來。”
只是這一個眼神,女孩就像被牽引操縱的木偶,拖着步子走過來。
雖然不甘心,可是更加不敢不聽話。
沒有人夠膽子拒絕他。
咬着牙,走到蘇晚安面前,高慄娜手背擦了一把眼淚,睫毛膏在臉上拖出一道黑痕。
“對不起。”對着蘇晚安說出這三個字,咬牙切齒。
這麼多雙眼睛盯着,蘇晚安立刻走上前,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肘:“沒關係的呀。”
她嗓音甜得跟棉花糖似的,寬容大度地說,“妹妹年紀小,不懂事,我怎麼會當真呢?”
圍觀的女孩們竊竊私語,誇着蘇晚安的善良,也議論着高慄娜的刻薄。
“一點道歉的誠意都沒有。”
“也虧得是遇到了蘇晚安,纔不跟她計較。”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敢和晚安叫板。”
高慄娜氣得發瘋,哭着跑出了別墅。
高明朗知道自家妹妹這暴脾氣,生怕她出點什麼意外,趕緊追了出去。
段寺理將手機還給了許洇:“謝了。”
這話說得毫無情緒。
倆人的指尖一瞬間觸碰,許洇感覺到他的體溫,冰冷。
這個男人,彷彿連血都是冷的。
他和蘇晚安並肩進了別墅,倆人似親密,又疏遠。
許洇低頭解鎖了手機,發現那段視頻已經被徹底刪除,連“最近刪除”的相冊裏,都沒有留下痕跡。
真是乾淨利落。
高明朗這位壽星一走,別墅裏的生日趴索然無味,賓客們識趣地陸續離開了。
許洇換回自己的衣服,剛踏出別墅大門,蘇晚安就迎了上來。
她已經收拾打理好自己,不復方纔落水的狼狽,甚至這麼短時間裏,連頭髮都卷好了,妝容也十分精緻。
真是刻在骨子裏的“名媛修養”。
“許洇,剛剛謝謝你了。”蘇晚安親暱地挽住她的手,“一起回去吧,我送你回學校。”
“好。”
許洇坐蘇晚安的車,離開了湖區別墅。
車上,蘇晚安看似隨意地和她閒聊,問她幾歲開始學畫,似乎對她這項技能尤爲關心。
許洇告訴她:“會拿筆的時候就在畫了。”
蘇晚安盯着少女的側臉:“你很像我的一個朋友,她也很有畫畫的天賦。”
“是嗎?”
“不,不是朋友,是堂姐。”
“我聽說,多年前,你堂姐一家在國外度假時,發生了意外。”許洇漫不經心地提起。
蘇晚安的心禁不住哆嗦起來了…
“真是很慘呢。”蘇晚安忍不住眼眶微紅,“堂姐是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我學畫畫……就是她手把手教的。”
“那你一定很難過。”許洇語氣平淡,卻又…意味深長。
蘇晚安將臉轉向了車窗邊,望向了窗外飛速流過的霓虹夜景:“不提了。”
“人雖然去了,只要你還記得她,她就在你身邊。”
這句話,令蘇晚安頓時毛骨悚然,哆嗦了一下,望向許洇。
少女正衝她微笑,眉眼溫軟,可那雙眼睛,卻黑得不見底。
彷彿能吞噬一切光源。
蘇晚安的後背倏地竄上一股寒意。
“就在前面的湖光嶼停吧,我住這裏。”許洇對前面的司機說。
蘇晚安心頭一緊:“你住這裏?”
段寺理的私人公寓,也在湖光嶼。
“我哥房子買在這兒。”許洇隨意地說。
“哦,就是上次籃球賽那個5號帥哥,就是你哥。”
“對。”
蘇晚安似乎安心了一些,又忍不住問道:“是親哥嗎?”
“當然。”許洇歪頭笑了下,臉頰梨渦淺淺,純良無害,“我們不像嗎?”
“挺像的。”蘇晚安肩膀鬆了鬆。
還是想太多了,她不可能是她。
……
喧囂的酒吧裏,段寺理一杯接着一杯,似要把自己灌醉了。
周圍女人的眼光,有意無意地流轉到他身上。
他修長的手指拎着水晶杯,琥珀色液體流轉,眸光微醺。
襯衫領口,蹭了點酒漬。
很奇妙,有他在的地方,周圍的視線…便會如蛛網般,自動黏上了。
有打扮成熟性感的女人,扭着腰肢上前搭訕,
段寺理眼皮都懶得抬,鋒薄的脣冷淡地吐出一個字??
“滾。”
女人們臉色驟變,不敢再招惹他,倉皇退開。
很快,高明朗走了進來,一臉沮喪地坐到吧檯邊,對段寺理道:“我妹妹真是太不懂事,抱歉啊,蘇晚安沒事吧?剛剛給她打電話,關機了,明天我親自登門賠罪。”
雖然這些年,蘇家敗落了不少,不復當初澳港灣首富的滔天權勢。
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無論如何,高家是得罪不起蘇家的。
更何況,蘇段兩家有聯姻,將來真要是成了,兩家強強聯合,更是惹不起的存在。
高明朗慣常插科打諢,但這種牽扯家族利益的事,他比誰都清醒。
然而,段寺理卻說:“不用,高慄娜沒有推她,她自己摔的。”
“什麼!”
“視頻都拍下來了。”
高明朗驚愕地望着他:“那你他媽讓我妹道歉?!”
“必須這樣做。”段寺理沒有解釋理由。
高明朗不可思議地看着他,一股熱血衝上頭頂,猛地攥住了段寺理的衣領。
卻在段寺理那淡漠眼神掃過來的時候,驟然鬆了手。
段寺理對他有恩。
他曾單槍匹馬闖進地下duchang,從十幾個打手手裏把他揪出來,救他一命。
高明朗端起桌上的半瓶酒,氣憤地一飲而盡。
“我妹妹剛剛差點掉進海裏,你知道她的性格,知道她最受不得冤枉,你爲什麼要逼她承認自己沒做的事!我們兄妹倆在你心裏,就比不過一個蘇晚安!”
段寺理偏頭望向他,眼底有血絲:“你一直都知道我的處境,不要再說這種話。”
“是啊,段二爺多厲害啊,忍辱負重,步步爲營,心狠手辣…”高明朗嘲諷地望着他,“爲了你的局,可以犧牲掉所有人,包括你的朋友。”
“對。”段寺理沉聲說,“別說你妹妹,就算是親媽,該賣的時候,我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你這樣的人,就不配有朋友。”高明朗狠狠撂下這句話,轉身走了。
段寺理端起杯子,摩挲了一會兒。
半晌,他猛地擲了出去。
寒光四濺。
……
“真的假的?!高明朗生日趴還有這麼抓馬的劇情發生?”電話裏,戚幼薇一個勁兒地問細節。
許洇躺在牀上做着高抬腿蹬車的運動,睡衣隨動作牽扯,纖瘦的腰肢極有力量感??
“高慄娜確實沒有推她,我拍下證據了。”
“但她還是向蘇晚安道歉了。”
“嗯,證據也被刪了。”
“很正常,段寺理必定是無條件幫蘇晚安的。”
“因爲聯姻?”
“對,雖然還沒有官宣,但兩家家長其實早就有默契,定下了這個事。事關家族利益,段寺理不會有第二個選擇。”
“看來,這些事沒少發生。”
“你說女生間的爭端嗎,蘇晚安的確經常跟一些女孩發生矛盾,大部分時候段寺理都不管的,女生的事女生自己解決。”戚幼薇煞有介事地說,“但如果舞到他面前去了,不用想,段寺理一定維護蘇晚安。”
“我聽說,聯姻這件事,是他大哥做的決定。”
“沒錯,段家現在是兄長段明臺掌權嘛。段寺理其實被流放了很多年,一直生活在莫斯科,也是前兩年,段明臺和蘇晚安他爸爸敲定聯姻的事後,他纔回國。”
“段明臺今年三十六了吧?”
“對啊,如果不是年齡差太大,估計段明臺自己就親自上了,哪還能把段寺理叫回來。”戚幼薇八卦地說。
“段明臺已經娶妻了,不過一直沒有生孩子。”許洇道,“應該…也會忌憚這個弟弟。”
“這就不清楚了。”戚幼薇說,“哎哎哎,不是說蘇晚安的八卦嗎,怎麼扯到段家了。”
“高慄娜是什麼情況?”許洇好奇地問,“她和蘇晚安不和?”
“高明朗是一直跟在段寺理身邊的人,他倆是從小的朋友。所以段寺理對高慄娜還不錯,不像對其他女生那麼冷淡。”
“難怪蘇晚安討厭她。”
“她也很討厭蘇晚安啦,而且小太妹一個,做事不計後果的。”
“薇薇,你好瞭解這些豪門家族恩怨哦。”
“呃,可能因爲我一直置身期間。”戚幼薇解釋道,“我們家破產之前,不會比高家差啦,哼哼,我也是當過豪門大小姐的人。”
她語氣裏帶了點玩笑戲謔,但許洇還聽出一點悲傷。
“後來,家裏怎麼回事?”
“那時候我還小,蘇家原本的家主其實不是蘇晚安他爸,是他爸的哥哥。我們家跟他們關係是很好的,我和那個女孩…就是蘇晚安的堂姐,也是從小的閨蜜。”
戚幼薇嗓音有些沉重,帶着恨意,“後來他們家出事了,海難……蘇晚安他爸,根本就是個不學無術的賭狗,一夜之間繼承了蘇家全部家產,蘇晚安也搖身一變,成了蘇家大小姐。自那之後,蘇家開始針對我們家,後來,就破產了。”
“這些年,蘇晚安總是欺負你嗎?”
“嗯,可能也是因爲她對那個人的嫉妒和憎恨。”
她的聲音忽然柔軟下來,像是想起什麼溫暖的事,“我閨蜜…那時候也才幼兒園,我記得她真是很好很好的小女孩,聰明、又那麼漂亮,像天使一樣…”
下一秒,語氣再度變得冷硬,戚幼薇咬牙說,“蘇晚安讓我住靜姝樓,就是爲了在她心情不爽的時候,發泄用…”
“放心。”許洇站在窗邊,俯瞰整個城市的燈火霓虹,“以後不會了。”
掛斷電話之後,許洇看到手機裏一連有好幾條微信消息,全部來自高明朗??
小明同學:“今天真是不好意思,讓你看笑話了,沒能好好招待。”
小明同學:“我跟段寺理徹底掰了,媽的,爲了個女人連兄弟都不顧,欺負我妹算怎麼回事。”
小明同學:“哎哎哎,好煩。”
小明同學:“煩死了,現在後悔了,但又拉不下臉去找他…”
小明同學:“嗚嗚嗚嗚求安慰…”
許洇給他發了一個“摸頭”表情包,然後面無表情放下了手機,去了衣帽間。
指尖在一排裙間滑過,最終停在一件純白連衣裙上。
像極了天使的顏色。
出門前,她給高明朗去了一個電話。
……
夜深了。
段寺理習慣性失眠。
醉酒也很難讓他快速入睡。
“叮叮叮”。
可視對講機裏傳來了呼叫聲,一開始還以爲是夢,扯過枕頭,矇住頭睡了會兒。
鈴聲不依不饒。
煩。
段寺理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走向門口,一把按下對講機。
屏幕亮起。
一張白皙清透的臉蛋映入屏幕,杏眼彎彎,嗓音也是脆生生的??
“段寺理,幫我按下電梯。”
段寺理嗓音低啞冷淡:“幹什麼?”
視頻了,許洇晃了晃手裏的青提爆檸水:“聽說你喝多了,來看看你,以及…”
她將藏在背後的左手伸出來,拎了個小寸的奶油蛋糕,笑吟吟??
“生日快樂。”
段寺理想都沒想,直言拒絕:“我不過生日。”
就在這時,許洇讓開了身。
身後,是高明朗一臉訕訕的表情:“以前,一直都是你給我過生日。這次,我也想簡單給你過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