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莽的身子猛地一僵。
都被聽見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不可能。
黑衣人走的時候,他特意看了四周,沒有任何人。
宋昭就算是來了,也最多是剛到窗邊,不可能聽到前面的所有內容。
最多,也就聽到了最後那句快了。
下一刻王莽臉上卻沒有露出半分慌亂。
他緩緩轉過身,臉上瞬間又恢復了那副溫文爾雅的笑容,對着窗邊的宋昭躬身行了一禮,神色如常,
開口說道:“大人?您怎麼還沒休息?
我剛纔是說,大人手段高明,步步爲營,如今已經撕開了韓家在三原縣的聯盟,解決這些盤踞關中的世家大族,日子快到了。”
他的話說得順理成章,語氣平穩,眼神坦蕩,看着宋昭,沒有半分閃躲。
宋昭趴在窗口,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剛纔他確實是剛到窗邊。
他在房間裏翻來覆去睡不着,腦子裏全是王莽的事。
越想越覺得這個人不對勁,索性就起身,想過來看看。
剛走到窗邊,就聽到了王莽那句快了,快了,還有前面零星的幾個詞。
這個王莽,絕對有問題。
而且是大問題。
他剛纔說的那些話,絕對不是在說自己對付韓家的事。
數百年的謀劃,這幾個字,分量太重了。
韓家在關中經營了幾百年,可王莽說的,絕對不是韓家。
宋昭心裏跟明鏡一樣,臉上卻沒有表現出半分,他沒有戳破王莽的謊話,只是抬手推開了窗戶,翻身從窗外跳了進來,落在了房間裏。
王莽連忙往後退了兩步,給宋昭讓開了位置。
臉上依舊帶着恭敬的笑容,彷彿宋昭深夜到訪,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宋昭掃了一眼房間,目光在桌子上、牀底下、牆角都快速掃了一圈,沒有看到任何人,也沒有發現什麼異樣。
宋昭收回目光,走到房間裏的桌子旁,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他抬眼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王莽,淡淡地開口說道:“睡不着,出來走走,正好聽到你房間裏有動靜,就過來看看。
沒想到王公子深夜不睡,竟然在琢磨我對付世家的事,倒是讓我有些意外。”
王莽連忙躬身笑道:“大人爲民做主,要扳倒這些欺壓百姓的世家,晚生打心底裏敬佩。
白日裏見大人雷霆手段,震懾了那些鄉紳,晚生心裏感慨,忍不住就多說了兩句,倒是讓大人見笑了。”
他的話說得天衣無縫,沒有半分破綻,臉上的表情也恰到好處。
宋昭看着他,心裏冷笑一聲。
演,繼續演。
他倒要看看,這個王莽,到底能裝到什麼時候。
宋昭沒有再揪着剛纔那句話不放,而是話鋒一轉,看着王莽,開口問道:“王公子,你是太原王氏子弟,土生土長的太原人,我問你,你可曾聽說過五姓七望的事?”
這話一出,王莽神色如常,平靜的說道。
“大人問起五姓七望,晚生自然是知道的。
不只是晚生,只要是關中,太原這邊的世家子弟,就沒有不知道五姓七望的。”
宋昭看着他,挑了挑眉,說道:“哦?那你給我好好說說,這五姓七望,到底是怎麼回事。”
王莽點了點頭,拉過一把椅子,在宋昭對面坐了下來,緩緩開口。
“大人,這五姓七望,說的是隋唐時期,天下最頂尖的七個世家大族。
分別是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陽盧氏、隴西李氏、趙郡李氏、滎陽鄭氏,還有我們太原王氏。這五個姓氏,七個支脈,合稱爲五姓七望。
這些家族,最早從魏晉時期就開始崛起,靠着九品中正制,世代爲官,壟斷了朝堂的權柄,積累了數百年的底蘊。
到了隋唐時期,更是達到了頂峯,就連皇室想跟這些家族聯姻,都要看他們的臉色,是當時天下最有權勢的世家大族。’
宋昭點了點頭,這些他是知道的。
他自然清楚五姓七望在歷史上的地位,隋唐時期。
這些世家的勢力,甚至能跟皇權分庭抗禮。
他看着王莽,繼續問道:“那這些家族,後來怎麼樣了?”
王莽聽到這話,臉上露出了一絲唏噓,緩緩搖了搖頭,說道:“都敗了,敗得乾乾淨淨。
唐朝末年,黃巢起義,叛軍攻破了長安,還有洛陽這些世家聚集的城池。
黃巢最恨的就是這些世家大族,每攻破一座城,就對這些世家展開大屠殺,不管男女老幼,殺得血流成河。
五姓七望這些家族,數百年積累的家產、典籍、族人,在那場戰亂裏,被殺了個七七八八,根基徹底被打爛了。
後來又歷經了五代十國的戰亂,剩下的族人也四散分離,死的死,散的散。
到了大宋建立,科舉制徹底完善,寒門子弟能靠着讀書入朝爲官,這些世家再也沒辦法壟斷朝堂,就徹底沒落了。
到了大明朝,已經過去了幾百年,這些曾經的五姓七望,早就已經被黃巢殺乾淨了,就算還有零星的後人,也跟普通百姓沒什麼兩樣,再也沒有了當年的榮光。”
他的語氣裏帶着唏噓,眼神裏也滿是感慨。
彷彿只是在說一段跟自己無關的歷史,沒有半分異樣。
宋昭看着他,手指輕輕敲着桌面,沉默了片刻,又開口問道:“既然都已經沒落了,那你剛纔說,你是太原王氏子弟,又是怎麼回事?”
王莽笑了笑,說道:“大人,我們太原王氏,雖然主支在黃巢之亂裏被殺光了,可還有一些旁支,躲在太原的鄉下,僥倖活了下來。
我們王家村,就是當年太原王氏的一個旁支,傳了幾百年,到了現在,也就只剩下一個村子的人,守着幾畝薄田,靠着耕讀傳家,跟普通的農戶沒什麼兩樣,早就不是當年的五姓七望了。”
他的話說得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毛病。
宋昭聽完,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五姓七望的事,話鋒再次一轉,看着王莽,眼神銳利了幾分,緩緩開口說道:“王公子,你對關中的世家,比我熟悉得多。我這幾天想了又想,總覺得有件事不對勁。”
王莽連忙坐直了身子,恭敬地說道:“大人請講,晚生知無不言。”
宋昭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說道:“韓家,還有周家,這些關中的世家,雖然說是經營了幾百年,在當地根深蒂固。
可他們說到底,也只是地方上的鄉紳,最大的官,也不過是前元時期的一個地方官,在大明的朝堂上,根本沒有什麼根基。
我在江南的時候,對付的那些世家,哪個不比韓家、周家勢力大?
可就算是他們,也不敢明目張膽地跟朝廷作對,不敢公然抗繳賦稅,不敢隨意打死人命,更不敢把持科舉,把朝廷的鄉試,變成他們自家的後院。
韓家周家,不過是兩個地方上的世家,哪裏來的這麼大的膽子?
敢這麼明目張膽地跟朝廷對着幹?”
宋昭的目光緊緊盯着王莽,緩緩開口說道:“我總覺得,他們背後,應該有人在指使,有人在給他們撐腰。
王公子,你覺得,有沒有這種可能?”
王莽看着宋昭,一臉認真地說道:“大人,您說的沒錯,晚生也覺得,絕對有這種可能!”
宋昭挑了挑眉,說道:“哦?你也這麼覺得?那你說說,爲什麼?”
王莽連忙開口,仔仔細細地分析了起來。
“大人,您想,韓家在三原縣經營了幾百年,一直都是謹小慎微,就算是在前元的時候,也不敢這麼明目張膽地橫行霸道。
可到了大明,洪武皇帝陛下是什麼樣的人?
那是眼裏容不得半點沙子的皇帝,殺貪官,清世家,眼睛都不眨一下。
韓家就算是再蠢,也不可能不知道陛下的手段,不可能平白無故地,就敢這麼明目張膽地跟朝廷作對,把陛下的法度當成兒戲。
他們敢這麼做,必然是有恃無恐。
要麼,就是上面有人給他們撐腰,就算出了事,也能幫他們擺平。
要麼,就是有人在背後挑唆、指使他們,讓他們跟朝廷對着幹,給朝廷添亂。
而且大人您想,這次關中鄉試,不只是三原縣韓家,整個關中的世家,幾乎都參與了進來,把科舉名額瓜分了個乾乾淨淨。
要是沒有人在背後牽頭,串聯這些世家,他們怎麼可能這麼齊心,這麼步調一致?
韓家雖然是關中的大族,可還沒有這麼大的面子,能讓整個關中的世家,都跟着他們一起冒險,跟朝廷作對。
背後必然有更大的勢力,在操控這一切。”
他王莽這話把自己搞得乾乾淨淨,彷彿只是一個旁觀者,在幫宋昭分析局勢,沒有半分破綻。
宋昭看着他,心裏的懷疑卻越來越深。
王莽分析得太透徹了,太精準了。
他對這些世家的心思,對關中的局勢,瞭解得太深了。
這不像是一個普通的耕讀子弟,能看明白的事。
可宋昭依舊沒有戳破,他手裏沒有任何證據,就算戳破了,王莽也只會矢口否認,沒有任何意義。
他現在能做的,就是把王莽留在身邊,盯着他的一舉一動,看他到底想幹什麼,看他背後的人,到底是誰。
宋昭沉默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看着王莽,說道:“你說的有道理。看來這關中的水,比我想象的,還要深得多。
韓家不過是推到前面的棋子,真正的大魚,還藏在水底下。”
王莽連忙躬身說道:“大人英明。
不過大人也不必擔心,不管背後的人是誰,有什麼圖謀,只要大人牢牢抓住三原縣,抓住賦稅和刑名,得到百姓的支持,不管背後的人有什麼陰謀,都翻不起什麼大浪。”
宋昭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他站起身,對着王莽說道:“夜深了,我就不打擾王公子休息了。
你一路奔波,也累了,好好歇着吧。”
王莽連忙站起身,對着宋昭躬身行禮:“大人慢走。”
宋昭點了點頭,轉身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王莽站在房間裏,臉色沉了下去。
“果然不是什麼好對付的人。”
剛纔宋昭的每一句問話,都像一把刀子,直直地紮在他的心上。
這個宋昭,太敏銳了,太警惕了。
比他想象的,還要難對付得多。
王莽緩緩握緊了拳頭,眼神裏閃過一絲陰鷙。
而另一邊,宋昭走出了王莽的房間,沿着縣衙後院的小路,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夜色很深,天上沒有月亮,只有幾顆稀疏的星星,院子裏的樹影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像一個個鬼魅。
宋昭沒有說話,腦子裏一直在想着剛纔跟王莽的對話。
王莽的表現,太完美了。
完美得就像提前排練過一樣,每一句話,都滴水不漏,挑不出半分毛病。
可越是這樣,宋昭就越覺得不對勁。
一個普通的世家子弟,不可能對朝堂局勢,世家博弈,看得這麼透徹。
王莽的背後,絕對藏着一個天大的祕密。
而且這個祕密,跟自己,跟朱元璋,跟整個大明朝,都息息相關。
宋昭的心裏,已經給王莽打上了極度危險的標籤。
他必須時時刻刻盯着這個人,絕對不能讓他脫離自己的視線。
就在宋昭腦子裏飛速思索的時候,突然,夜色中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弓弦響動。
“嗡!”
聲音很輕,快得幾乎讓人察覺不到。
宋昭的瞳孔瞬間收縮,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下意識地就要側身躲閃。
可已經晚了。
一支漆黑的弩箭,如同鬼魅一般,從旁邊的樹影裏破空而來,帶着凌厲的風聲,瞬間就到了他的面前。
噗嗤一聲悶響。
弩箭直接穿透了宋昭的左肩,巨大的力道帶着他往後踉蹌了兩步,狠狠撞在了身後的院牆上。
鮮血瞬間就從傷口裏湧了出來,浸透了他的衣衫,順着胳膊往下滴,落在了地上。
他只覺得一陣劇痛,隨後便是眩暈。
他強撐着最後一口氣,喊道。
“虎妞......速來,有刺客!”